第4章 祠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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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青白那裡出了事,蚩尤父子可不知變故,單是感覺有股子涼意一閃即逝,山間空氣陰沉,颼颼的冷風比蚊蟲還難捉摸,不足為意。

  兩人一路到了山腳,靠近蚩鄉,這村落居野,也沒見個圍欄大門,平日裡倒還好,此時卻顯得有些不雅:其中那副屍山血海的景象自然向外敞開,腥氣撲鼻,叫人毛骨悚然。

  蚩尤面無表情,步速不變的邁入故鄉。他低下頭,想辨認腳下的屍體,可大部分已經臉上生了蛆,半數皮肉都毀去,便是親娘來了恐怕也認不出,只好作罷。

  如果蚩尤不曾記錯,供奉神物的祠廟就在村落正中,他雖在四下見到躲躲藏藏的族人,其中還不乏熟面孔,但還是打算先取得剩下的半塊圓盤,別與人糾纏。

  可兩人未走出兩三百步就生變故,蚩尤發覺衣角被人扯著,別過頭,見到長子那張長長的臉附耳過來。

  「父親。」

  蚩虎低聲道:

  「有人跟著我們。」

  蚩尤步伐微微一滯,但瞬間就恢復如常,緊接著,還沒等蚩虎反應過來,他抓起兒子的手,高聲嘆息道:

  「唉,確實好慘烈!想我蚩尤背井離鄉十五年,時刻記掛著鄉親父老,誰知出了這樣的變故!真是天有不測風雲。兒啊,你我還是莫要耽擱,趕快去家裡接了你祖父,離了著凶煞之地罷!」

  蚩虎見父親眼睛眯成一條縫,凶光爍爍,出言古怪,立馬反應過來,忙不迭坑吭絆絆應道:

  「是……是啦,只是爹,若是大父也……」

  「那便立即回去南疆,休再驚擾族人。」

  兩人就這樣一路繼續向前走去,蚩尤一家子在南荒那塊險地呆上數年,類似的情況也不是頭回遇到了,自有一套約定俗成的暗語,蚩尤的手指在兒子掌心輕輕敲擊,蚩虎也如是回應他。

  「來人什麼情況?」

  「一個人,成年男子,沒帶武器。」

  蚩尤默默頷首,再多的話也傳遞不出來,於是繼續一路悲聲地向前走去。

  恰巧他蚩尤的故居是在村子另一頭,要經過祠廟,兩人順理成章到這供奉神物的大門前,頓了一頓,嘆道:

  「既然回了故鄉,總要先拜一拜祖神,免得失了禮數。」

  說罷他便拉著兒子進了祠廟,直到身體沒入的屋檐投下的一片陰影之中,蚩尤這才趁機回頭望了一眼。

  常年生活在荒野平原的人自然目力極好,他看見那個年輕人在一棵血紅的柳樹下,正倉皇地向相反的方向逃開,身上披掛著一件短皮草。

  那張臉他沒能看全,只是半張模糊的側臉,輪廓依稀有些印象,應該是屬於某個他曾經認識的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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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年輕人左邊臉頰上似乎有道疤痕,他覺著熟悉,卻如何也記不起來。

  「當年我與鄉里人鬧得僵,餘下的這些人但凡有些血性的,恐怕沒有一個會放任我離去,一時半刻就要到了祠廟門外,適時我剛好取下剩餘半塊神物,當眾毀了,計成與否,聽天由命。」

  蚩尤老神在在地環顧著祠廟熟悉的陳設,一步一步向深處走去,明滅的燭光在他臉頰搖晃,他放緩腳步,對蚩虎輕聲道:

  「十五年前,鄉人就是在這兒審判你爹,他們說我蚩尤殺人奪寶,是那戴罪之身,理當血祭祖神。」

  蚩虎搔了搔臉,沒說什麼。蚩尤慢悠悠走到堂前,淡淡掃了一眼祠堂上方供奉著的青玉流光的殘缺寶鏡,如半輪被托起的明月,架設在香火爐後方,他莫明一笑,將腰間的板斧按在奉瓜果的小桌上,隨後盤腿在跪拜的蒲團上坐下,面對大門。

  「可事實呢?分明那被我殺掉的才是奪寶者,我這個被罵作監守自盜的,反而是我們蚩鄉祠堂的衛道士!」

  男人坐在堂下自言自語道,聲音高亢,如同訴說著多年以來的委屈,可蚩虎知道父親絕無這樣的秉性,不禁心生好奇,左右張望,才瞧見神祠後有一團黑影鬼鬼祟祟。

  「祭司大娘,你是不信小子說的話?怎的還要躲躲藏藏,不肯出來見我?」

  聞言,那隱蔽在黑暗中的影子果然動了,她一個大跳鑽出來,嬌聲大喝道:

  「你撒謊,群哥兒才不是那樣的人!」

  蚩尤頓了一下,轉過頭去,略訝異道:

  「哪來的女娃娃?」

  她只怕只有八九歲的年齒,穿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灰黑祭袍,袍角拖在地上,沾滿了香灰,頭上用細繩胡亂扎著兩個髮髻,臉頰瘦得微微凹陷,手裡卻還緊緊攥著一柄削尖的短木棍,仿佛那是什麼了不得的兵器。

  蚩虎猝不及防,被這一聲嬌喝嚇得肩膀一抖,反手便抓起身旁朴刀。待看清只是個小娃娃,他又連忙把刀壓了下去,神色頗有些羞惱。

  蚩尤也微微一怔。

  他原以為躲在神龕後的得是個持刀的壯漢,卻沒想到出來的是這樣一個乳臭未乾的女童。

  女孩見兩人身形高大,尤其蚩虎如同一堵立起來的石牆,分明也怕得厲害,兩條腿不住發抖,嘴上卻仍不肯示弱:

  「你就是殺了群兒哥的壞人!師父說過,你滿口謊話,心腸比豺狼還壞!」

  「師父?」蚩尤頓了頓,恍然道,「哦,原來是蔣婆收的傳人。」

  「住口!還不過來!」

  一聲蒼老的厲喝忽然從後堂傳來。

  緊接著,一名披著舊祭衣的老婦快步衝出,用一隻鷹爪般的手把將女孩護到身後。她身形佝僂,臉色灰敗,手中還握著一根滿是燒痕的木杖,擋在蚩尤父子面前時,胸膛微微起伏,眼神渾濁狠厲。

  「蚩尤,你十五年前殺了我兒,奪了族中神物,竟然還敢回來!」

  蚩虎聞言眉頭一皺,正要開口,卻被蚩尤抬手止住。

  蚩尤看著老婦,灰白眉頭聳動,淡淡道:

  「過去之事如東逝之水,您認定那蚩群是枉死也好,承認是我蚩尤有冤也罷,我都不與你爭。」

  說話間,他緩緩站起身來,順手提起壓在供桌上的一對板斧。

  老婦臉色驟變,下意識退了幾步,將女孩往身後又藏了藏。

  蚩尤卻並未逼近,只抬眼望向供桌後的殘缺寶鑑。

  「小子今日回來,只為取走剩下那半塊神物。」

  「你休想!」

  老婦脫口而出,握杖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

  「那是蚩鄉祖祖輩輩供奉的寶物,豈容罪人染指!」

  蚩尤哈哈大笑:

  「我可不是在求您。」

  他說著側過身,讓出腰間懸掛的心石,又指了指身旁宛如巨靈般的蚩虎。

  「蔣婆啊,小子脾性好你便欺負,我這兒子可不是善茬,你自己死在這裡不要緊,可這娃娃呢?」

  躲在老婦身後的女孩臉色頓時白了幾分,卻仍梗著脖子瞪他。

  老婦身形微僵,回頭深深望了徒弟一眼。

  祠堂內一時只剩下燭火燃燒的輕響。

  過了好一會兒,她握住木杖的手終於鬆了些:

  「你取了神物,便離開蚩鄉?」

  蚩尤只含糊道:

  「我自有計較,不會傷你師徒性命。」

  老婦望了望高大得近乎非人的蚩虎,又看了看蚩尤手邊那對染著舊血的板斧,到底還是緩緩挪開腳步,將通往供桌的道路讓了出來。

  「師父!」

  女孩驚叫一聲。

  老婦反手抓住她的手腕,低聲喝道:

  「閉嘴。」

  蚩尤沖她點了點頭,隨後轉身來到供桌前。

  那半輪青玉寶鑑靜靜立在煙氣之後,表面流光浮動,映出蚩尤逐漸靠近的臉。

  他伸出手,五指剛剛觸及寶鑑邊緣,祠堂外忽然傳來一陣雜亂急促的腳步聲。


  木矛撞擊石牆,弓弦接連繃緊,還有人在外面厲聲呼喊:

  「圍起來!」

  「別讓那賊人跑了!」

  蚩虎臉上的憨態瞬間消失,反手提起朴刀,龐大的身軀橫在祠堂門前。

  蚩尤頭也沒回。

  他五指扣住半輪寶鑑,緩緩將其從鏡座上提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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