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心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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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到人生關鍵的時刻,蚩尤會回想起被父親逐出宗族的那個炎熱的下午,而前一天夜裡,父親的父親還在跟他講述多年以前,漫天拖著長長青白尾焰的流星墜入大地的故事。

  「蚩尤,你殺人奪寶,部族容你不得!」

  「父……」

  「你敢!」

  那老人怒目圓睜,威聲道:

  「滾!有多遠滾多遠,滾到南荒去,永遠不要再回來!」

  蚩尤仍然記得當時自己的頭重重磕在地上,額角滲出的鮮血在眼前流成了緋紅的一片,他忍著抽咽,懷裡抱著部族據說供奉了三百年的神物,一路向南遁入森林。

  他剛剛踏出部落不久,就聽見後面聲勢震天的喊殺聲,以及父親像一隻負隅頑抗的老狼與族人爭吵的聲音,他不敢回頭望,但已經知道後面是一副火光映照天幕的光景了。

  「見鬼。」

  蚩尤站在一處荒涼的山頂,目光投向山腳下那片破敗的村落,喃喃自語:

  「居然已經十五年了!」

  他發著呆,聽到身後有人大聲叫他,循聲回頭望去:

  「爹!」

  一個體格驚人,恐怕比兩個男人疊起來還高的巨漢突然從背後的山路沖了上來,他提著一桿朴刀,在他手中好似玩具大小,每走一步地面都輕微震顫,直至來到蚩尤面前停下,咧咧嘴,用森白的牙齒露出一個寬厚的笑容:

  「您瞧,咱找到的寶貝。」

  蚩尤凝眸望去,瞧見自己長子手心間捧著一塊灰黑色,形如心臟的石頭。

  但如果真的把它當作石頭就大錯特錯了,因為它確實如一顆心臟般微微震顫著,仿佛極力昭示著它是一個活物。

  「多半是散落的神物,看不出品級。」蚩尤擺擺手,「且收好了,等一會兒進了村,叫祭司幫你瞧瞧。」

  「進村?爹,十五年前您可是……」

  「如果來早了,大概是進不去的。」蚩尤緩緩說道,「可今時不同往日了」

  見長子一臉奇怪地看著自己,蚩尤沉吟一下,最後擺手道:

  「嗐,三言兩語說不清楚,等你弟弟回來再講吧。」

  ……

  蚩尤命運坎坷,早生華髮,滿頭灰白髮絲如同雄獅粗密的鬃毛,叫神魂寄託於那塊心臟形石頭中的陳青白差點誤判了他的年齡。

  「好英俊的一個老人!」饒是處境如陳青白也不禁感慨道。

  他剛剛醒來,眼前一片漆黑,只記得自己被元嬰一掌打入剛剛創世不久的洞天世界當中,意識昏沉,一睜眼就看見那個名為蚩虎的壯漢的臉以及那張血盆大口。

  「嘎吱!」

  陳青白瞪大眼睛,如果他真的還有眼睛的話。

  總之他震驚地看見這個傻愣愣的壯漢不由分說,竟把自己往他嘴裡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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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陳青白何等人物,即便淪落到如今這副田地,單憑牙尖嘴利也傷不到他的殘軀。

  蚩虎用力不淺,牙齒上悍然磕了一個缺口,可這瘋漢竟不叫疼,只是瞪著圓溜溜的黃眼珠子,端詳了一番,覺得這東西應是頗為不凡,旋即便歡天喜地地去呈給他爹爹看了。

  陳青白昏昏乎乎地縮在心石中,看著鬱鬱蔥蔥的叢林從眼前飛掠而過,思索了一下,施了個咒,便抽身出去瞧一瞧。

  可惜如今一身偉力十不存一,陳青白估摸了一下,自己的神識範圍大概只能覆蓋區區方圓十丈,單論視野範圍,也就一里地的樣子,叫他頗感束手束腳。

  除此之外,陳青白又試了幾個訣,毫無疑問,諸多術法已經用不出來了,他恐怕要從頭開始修煉,並且是作為一塊石頭修煉。

  「沒手沒腳的,武道自是不成了;若是修仙,又恐那三災九劫,避之不及。」

  左右不通,其實都怪陳青白自己前身給仙武兩道加了諸多限制,思來想去,陳青白髮現自己其實只能去修神道。這世間萬般神道他雖是爛熟於心,但修行的資糧卻不好找——

  香火。

  神道修行不得不依賴人的信仰,靠的是水磨工夫,日積月累,但勝在穩定。

  可陳青白的時間並不多。

  他自然不可能被元嬰打到下界之後就放棄反抗了,事實上,他也並不是沒有機會。

  「既然連下界之人都能飛升,我當然也可以!

  「只要道行夠高,來日我再以下界神靈之姿逆伐天上,在天尊面前與元嬰當面對質,定要討個公道回來!」

  陳青白暗忖道,同時在心裡默默計算時間,他被打下來的那天,差半日就是向天尊交付世界的時候。

  按【因墟】規矩,若是創世主出了變故,其人麾下的世界會先擱置起來,自行運轉,如果不需要造物者也能運轉起來,天尊就會准予一位下界之人飛升,代為掌管。

  而這個自行運轉的參考期限,是這個世界內部時間流速的一千年。


  正當他思索著如何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從這個世界已經活了幾千年的老怪手中爭到那一個位置時,雄姿英發、氣象驚人的蚩尤忽然出現在他眼前。

  「好苗子!」

  陳青白情不自禁感嘆道。

  諸神可不是天天高坐於神龕之上坐享其成就行的,祂們得依靠祭司和選民溝通信眾,有的時候甚至會分散一部分力量到出類拔萃的使者身上。

  可人的稟賦不同,並不是所有使徒都能承受神力。

  但蚩尤顯然不是凡夫俗子,陳青白一眼就看中了他蔚為大觀的氣象,以望氣法看去,便見此人身後是一隻張牙舞爪的黑龍,頭頂生著獨角。

  心裡有了底,陳青白便默默盤算起來,恰巧此時又有一道不急不緩的腳步聲響起,陳青白神識抽身出去一瞧,不禁又一次為這蚩家人的好運勢驚嘆。

  「父親。」

  還是那條山路,下首上來一人,皮膚蒼白宛如透明,頭髮深黑,身材瘦小如幼女,見到蚩尤便畢恭畢敬地跪下行禮。

  蚩尤見著自己這個次子便忍不住微微一笑,連忙上前扶他,溫聲問道:

  「山下情況探查的如何了?」

  年輕人抬起頭來,赫然是一個重瞳子,眼眶裡生著兩個獨立白色瞳仁,好生瘮人。

  他嘴唇鮮紅,微微啟齒道:

  「蚩鄉屍橫遍野,活人足不出戶,族中剩餘的半塊神器不在祭壇上,但想來還在村中。」

  蚩尤聞言沒有絲毫震驚,只是神色複雜,略生惋惜,但他很快將眉宇中的陰霾一掃而空:

  「那就是時候了,我的消息沒有錯,大妖食火鳥從此經過,蚩鄉定是遭遇了襲擊,半塊神器根本抵禦不住。

  「現在另外一半神器就在我手上,拿著這塊籌碼去談判,剩下的族人都會跟我走,有了這批人,咱在南荒也不用寄人籬下了,大可自己開闢一片土地,休養生息。」

  蚩虎聽得驚喜,連連稱是,而他的弟弟沉默不語,四隻瞳孔在眼中如同定住了一般,蚩尤習慣了次子這副模樣,搖搖頭,上前拍了拍他肩膀:

  「先去照看你娘吧,下面的事我和虎兒去就行了。」

  重瞳少年拜別,那副禮數周全的樣子,屢屢叫蚩尤懷疑自己是不是生了個中原人,但此時他心不在此,只是從懷中取出那塊青玉般的半塊圓盤,仔細擦拭。

  圓盤光可鑑人,族中一直將其架在鏡座上供奉,背後的神靈尊號照影公,據說是一位司鏡之神。

  當碎鏡上倒映出自己青色的臉,蚩尤發現一種神聖的感覺縈繞在自己心間,竟叫他生出強烈下跪的渴望,這叫他驚疑不定,這塊神物陪伴了他十五年,還是頭一遭出現這樣的情況。

  同時,蚩虎那邊也出了狀況。

  「見鬼,往哪去?!」

  蚩尤望向兒子,發現他齜牙咧嘴,整個身體向後倒去,幾乎貼在地上,雙臂伸直並不斷顫抖,正用力拖住那塊震顫的『心石』,它似乎正拼命地要上飛。

  蚩尤瞬間也感覺到自己手中的碎圓盤也有了同樣的狀況,仿佛有了意識,那半空中灰黑醜陋的心石對它仿佛有某種莫大的吸引力,叫它不顧一切也要衝上去跟它結合。

  蚩尤的力氣遠不如他的長子,碎鏡脫手而出,像一隻鳥掠入心石。

  兩者碰撞,生發出一聲仿佛來自一千年前的巨響,激綻出耀眼的白光,連赤紅的太陽都在一剎那黯然失色。

  這份奇景只持續了一瞬間,當異象消失,一切塵埃落定,被巨大衝擊掀翻到地上的蚩尤父子二人同時望向一點,在他們原來站著的那塊岩石上,哪裡還有什麼傳承三百年的碎玉圓盤,只剩下一顆微微有些光澤,靜靜躺在地上抽搐的心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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