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貓砂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接下來的好幾天,沈竹淮把林念舟的飲食盯得死死的。

  每頓飯,他自己先把飯菜端上桌,然後在餐桌一角放下一個小碟子,裡面是滋養丸、穀子、切碎的蘋果和幾顆藍莓。

  他自己坐下來吃,吃著吃著目光就掃一眼桌角那隻鸚鵡,確認它在吃自己的東西,沒有往他的盤子那邊湊。

  林念舟第一天被盯的時候,心裡不太服氣。

  他蹲在桌角,啄了一顆滋養丸,嚼了嚼,咽下去。

  沈竹淮的目光掃過來時,他假裝沒看見,低頭又啄了一顆。

  沈竹淮確認他沒有靠近那盤紅燒排骨的意思,才收回去繼續吃飯。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天天如此。

  沈竹淮吃飯不再像以前那樣自顧自地吃,而是吃兩口看他一眼,吃兩口看他一眼。

  那目光帶著一種明確的信號——我看著你呢。

  林念舟被他看得有點不好意思了。

  每次沈竹淮的目光掃過來的時候,他都會主動把腦袋扎進小碟子裡,埋頭吃自己的東西,用行動表示「我在吃我的,我沒看你的」。

  有時候他吃完了自己那份,就蹲在桌角,把腦袋扭向窗戶,用後腦勺對著沈竹淮的盤子,意思是「我真的沒有在看,你別看了」。

  沈竹淮看到他那副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樣子,眼裡有笑意,但嘴上什麼都沒說。

  到了第五天,從頭到尾,小鸚鵡沒有往他的方向看過一眼,沒有靠近他的盤子,沒有在他轉身盛湯的時候偷偷摸摸地挪動。

  吃完飯,沈竹淮把碗筷收走的時候,伸手摸了摸林念舟的腦袋。

  「合格了。」他說。

  從那天開始,他們又恢復了一起吃飯的狀態。

  沈竹淮不再每吃兩口就看他一眼,林念舟也不用故意把腦袋扭向窗戶了。但他還是自覺地跟沈竹淮的盤子保持距離,蹲在桌角吃自己的小碟子。偶爾他會抬頭看一眼沈竹淮盤子裡是什麼菜,看一眼,然後轉開。不是不饞,是記住教訓了。

  這天上午,門鈴響了。

  林念舟正蹲在客廳的沙發扶手上曬太陽。

  他的翅膀微微張開,尾巴翹著,整隻鳥攤成一個懶洋洋的淺藍色小餅,享受著從窗戶透進來的那一片陽光,聽到門鈴聲,他抬起頭,看向門口。

  沈竹淮從書房下來,走到門口開了門。

  進來的是一個中年女人,五十歲左右,短髮,穿著乾淨的深藍色工作服,手裡提著一個帆布包,裡面裝著清潔用品。

   TW 看書網解無聊,𝒔𝒉𝒖.𝒕𝒘超實用

  她一進門就用中文說了句「沈先生好」,聲音不大,帶著點南方口音。

  沈竹淮點了點頭,側身讓她進來。

  林念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中文!保潔阿姨說的是中文。

  來F國這麼久,他聽到的中文只有沈竹淮一個人說的,沈竹淮的聲音是好聽,但一個人說久了,也單調,現在忽然多了另一個人的聲音,雖然只是一句簡簡單單的「沈先生好」,但他覺得耳朵一下子舒服了。

  保潔阿姨換好鞋,開始收拾。

  她先從茶几擦起,擦到沙發的時候,看到了蹲在扶手上曬太陽的那隻淺藍色小鸚鵡。

  「哎呀,」她停下來,眼睛亮了,「哎呀!這有隻小鸚鵡呀!這羽毛顏色真好看,像畫出來的。」

  她伸出一根手指,慢慢靠近林念舟。

  林念舟沒躲,對他抱有善意的人特別是C國人,他可以接受那人的靠近。

  阿姨的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他伸出喙,輕輕碰了一下。

  「還親人呢,」阿姨笑了,「沈先生,這是您養的?」

  沈竹淮站在樓梯口,應了一聲。

  「養得真好。」阿姨說,又看了林念舟一眼,然後繼續擦桌子。

  林念舟蹲在扶手上,聽著阿姨一邊幹活一邊小聲哼歌,心情莫名好了起來。

  阿姨打掃完客廳,開始給家裡的植物澆水。

  沈竹淮的家裡擺了不少綠植。

  客廳有一盆琴葉榕,書房有一盆龜背竹,走廊角落裡有一盆綠蘿,臥室窗台上還有一盆不知道名字的小型觀葉植物。

  阿姨提著水壺,一盆一盆地澆。

  澆到客廳的琴葉榕時,她停下了動作。

  「沈先生,」她喊了一聲,聲音帶著一點疑惑。

  沈竹淮聽見聲音從沙發上起身。

  「您看這個。」阿姨指著琴葉榕的葉子。

  最下面那幾片葉子上有不規則的缺口,不是乾枯卷邊的那種,而是像被什麼東西啃過的邊緣參差不齊,有幾個小洞。

  沈竹淮蹲下來看了看那幾片葉子。

  他的目光從缺口移到葉面上,有一片葉子表面有一層淡淡的灰白色痕跡,像是被什麼東西蹭過的。

  他又看了看花盆裡的土,泥土表面有被翻動過的痕跡,不像是澆水衝出來的,更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土裡刨過,表面顆粒被撥到了一邊,露出下面顏色更深的濕土。

  沈竹淮的目光從那盆琴葉榕上移開,又去看走廊里的綠蘿。

  綠蘿的葉子沒有缺口,但花盆裡的土同樣有被翻動過的痕跡,而且比琴葉榕的更明顯,泥土表面有好幾道細細的爪印,像有什么小東西用爪子在上面扒拉過。

  他又去樓上看書房裡的龜背竹。龜背竹的葉子大,有幾片靠近邊緣的地方出現了細小的啃咬痕跡,不大,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他蹲下來仔細看了看,花盆裡的泥土表面有一根淺藍色的絨毛,很短很細,在深褐色的泥土上格外顯眼。

  他捏起那根絨毛,看了看,沒說話。

  阿姨站在書房門口,也看到了那根絨毛。她想起還在客廳沙發扶手上的小鸚鵡,閉了嘴沒敢再說話,默默下樓把垃圾打包帶走。

  林念舟還蹲在沙發扶手上,突然感覺一陣陰風吹過,不自覺縮了縮脖子。

  沈竹淮走進臥室。

  臥室的窗台上放著那盆小型觀葉植物,葉片是深綠色的,邊緣有一圈銀白色的紋路。

  這盆植物是他剛搬進來的時候買的,養了好幾年,一直好好的。

  現在它看起來不太好。

  葉子蔫了好幾片,邊緣發黃,有幾片葉子的中間部分已經完全乾枯了。花盆裡的土被翻得亂七八糟,泥土從花盆邊緣溢出來了一些,落在窗台上,幹了的土粒散了一地。

  泥土表面有好幾根淺藍色的絨毛,還有幾片被啄碎的小葉子,乾巴巴地貼在土面上。

  沈竹淮站在窗台前,看著那盆慘不忍睹的植物,沉默了一會。

  然後他轉身,下樓。

  林念舟看到沈竹淮從樓梯上走下來的表情,就知道大事不妙了。

  那人的臉上沒有憤怒,但有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平靜。他走到沙發前,站在林念舟面前,雙手插在休閒褲的口袋裡,低頭看著他。

  「粥粥。」

  林念舟蹲在沙發扶手上,腦袋微微低了下去。

  「客廳的琴葉榕,葉子上有牙印,土被刨過。」

  林念舟沒動。

  「書房的龜背竹,葉子上有牙印,土裡有你的毛。」

  林念舟的腦袋又低了一點。

  「走廊的綠蘿,土被刨過。」

  林念舟的翅膀微微收攏,身體縮了縮。

  「臥室那盆,」沈竹淮的聲音頓了一下,「快死了。」

  林念舟蹲在扶手上,整隻鳥縮成了一個淺藍色的小球。

  腦袋埋進胸前的絨毛里,只露出一點點喙尖,爪子蜷在肚子下面,整隻鳥看起來就像一顆做錯了事、不知道怎麼彌補、只能把自己縮到最小的球。

  沈竹淮在沙發上坐下來,看著那隻縮成球的鸚鵡。

  「你是不是在花盆裡上廁所?」

  林念舟沒動,但他的翅膀微微顫了一下。

  沈竹淮看到那個小動作,心裡已經有答案了。

  他靠進沙發里,想了一下。

  他想起臥室那盆植物大概是什麼時候開始出問題的,應該就是粥粥來的那幾天。

  剛開始他沒在意,以為是澆水多了或者光照不夠,後來葉子越來越黃,土越來越亂,他才覺得不對勁。

  但從來沒往粥粥身上想過,只以為是他施肥澆水太過。

  現在一想,全對上了。

  粥粥在花盆裡上廁所,然後刨土蓋起來。

  客廳、書房、走廊的花盆偶爾被用,所以只是「有痕跡」。臥室那盆用得最頻繁,因為粥粥每天晚上睡在他枕頭旁邊,半夜要上廁所,最近的地方就是臥室窗台上那盆。

  它甚至知道刨土蓋起來。

  沈竹淮低頭看著那隻縮成球的小鸚鵡,沉默了。

  臥室窗台上那盆植物,他養了好幾年,從搬進這棟房子的第一天就在窗台上放著。每天早上起床,抬頭就能看到它。

  現在它快死了。

  他又看了看沙發上那隻縮成一團的淺藍色毛球,它把腦袋埋得那麼深,連喙尖都快看不見了。

  沈竹淮在心裡嘆了口氣。

  他站起來,走到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坐在餐桌邊,邊喝水邊拿出手機。他在搜索欄里打了幾個字,看了一會兒,然後下了單。

  林念舟從絨毛的縫隙里偷偷露出一隻眼睛,看到沈竹淮在手機上劃了幾下,然後收起來了。

  他不知道沈竹淮要幹什麼,但那人把手機放下之後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沒說什麼話,但那個眼神的意思是「等東西到了你就知道了」。

  下午兩點多,快遞到了。

  好幾個箱子摞在門口。

  沈竹淮拆開第一個箱子,裡面是三個小號的貓砂盆。方形的,塑料的,淺灰色的,邊緣光滑,尺寸大概比一本十六開的書大一圈。

  他又拆開第二個箱子,裡面是兩袋貓砂,不是膨潤土的那種,是豆腐貓砂,顆粒狀的,聞起來有一股淡淡的奶香味。

  第三個箱子最小,裡面裝著幾個金屬的站杆,兩頭有吸盤和固定夾,可以安裝在貓砂盆的邊緣。

  林念舟蹲在沙發扶手上,看著沈竹淮拆箱子、組裝、安裝。

  他把站杆固定在貓砂盆的邊緣,高度剛好夠一隻和尚鸚鵡站上去再踩進貓砂盆里。貓砂倒進去,鋪了大概兩三厘米厚,奶香味在客廳里瀰漫開來。

  沈竹淮裝好第一個,放在客廳角落。又裝了第二個,拿上樓放在臥室窗台旁邊,窗台上那盆快死的植物已經被他搬走了,窗台空了。第三個裝在書房,書桌旁邊的角落。

  林念舟跟著他樓上樓下飛了一圈,在每個貓砂盆旁邊蹲下來歪著腦袋看,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貓砂盆,沈竹淮給他買了貓砂盆。

  看見貓砂盆的那一刻林念舟就知道沈竹淮的意思了。

  他在花盆裡上廁所,把人家的植物搞死了。沈竹淮沒有罵他,沒有罰他,甚至沒多說什麼。他就是上網查了查下單了自己組裝,放在家裡各個角落,給他當廁所用。

  林念舟蹲在臥室窗台上,看著那個淺灰色的貓砂盆,盆邊緣的站杆是銀色的,吸盤牢牢固定在光滑的塑料表面。

  他伸出爪子踩了踩站杆,穩穩的。又往下走了一步,踩到了貓砂上,貓砂軟軟的,顆粒在他的爪子之間滑動,腳趾陷進去了一點。

  他低頭看了看腳下的貓砂,又抬頭看了看沈竹淮。

  沈竹淮站在臥室門口,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他。

  林念舟蹲在貓砂盆里,目光和他對視後很快把腦袋轉向了窗外,假裝在看外面那棵樹。

  他的耳羽下面微微泛起一點粉色,如果鸚鵡會臉紅的話,他大概已經紅透了。

  沈竹淮看著他那個假裝看風景的側影,嘴角微微上揚,他走過去彎腰把林念舟從貓砂盆里撈出來,放在自己肩膀上。

  「以後用這個,」他說,「別再搞我的植物了。」

  林念舟蹲在他肩膀上,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耳朵。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別再說了。

  「你說你是什麼品種的鸚鵡,」沈竹淮一邊往樓下走一邊說。「和尚鸚鵡,和尚不該吃齋念佛嗎?你倒好,偷雞翅,刨花盆,上個廁所還把我養了幾年的花弄死了。」

  林念舟蹲在他肩上,聽著這段話,覺得哪裡不太對,和尚鸚鵡是品種名,不是真的和尚。

  沈竹淮就是在故意說這種話。

  這人就是這樣,明明是在訓你,但他不罵你,也不凶你,就用那種不咸不淡的語氣,給你講一個你根本沒辦法反駁的笑話。

  林念舟想了想,張開嘴:「不是……和尚。」

  沈竹淮走到樓梯中間停了一下,偏頭看了他一眼。

  「不是什麼?」

  「不是真的……和尚。」林念舟說得很慢,每個字之間都隔了一小口氣,像是在跟自己的鸚鵡嗓子作鬥爭。

  沈竹淮看著他,沉默了一秒。

  「那你是真的什麼?真的小偷?」

  林念舟把腦袋縮了縮。

  「……不是。」

  「真的什麼?真的搗蛋鬼?」

  林念舟又把腦袋縮了縮。

  「……不是。」

  「那你是真的什麼?」

  林念舟想了好一會兒,然後張開嘴。

  「真的……粥粥。」

  沈竹淮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他繼續往下走,走到沙發邊坐下來。

  他把肩上那隻小鸚鵡拿下來放在膝蓋上,低頭看著它,林念舟蹲在他膝蓋上,仰著腦袋看他,豆豆眼裡映著他的臉。

  「粥粥,」沈竹淮說。

  「嗯。」林念舟應了一聲。

  「以後不准刨花盆。」

  「嗯。」

  「不准咬植物。」

  「嗯。」

  「不准偷吃。」

  「嗯。」

  「不准搞破壞。」

  林念舟猶豫了一下。「嗯。」

  沈竹淮看著他那副「你說的都對但我不能保證全都做到」的表情,伸出手彈了一下他的腦袋,力道很輕,像是彈一顆小彈珠,只把林念舟的腦袋彈得微微偏了一下。

  「態度端正一點。」

  林念舟把腦袋正回來,又「嗯」了一聲,這次比剛才認真多了。

  沈竹淮暗暗點頭,看樣子粥粥知道以後應該怎麼做了。

  他把膝蓋上的小鸚鵡放回肩膀上,起身去廚房倒水。

  林念舟蹲在他肩膀上,聽著廚房裡水杯碰撞台面的聲音,心裡想:貓砂盆,也行吧。比花盆強,比馬桶安全,比垃圾桶體面。

  雖然說不出口,但沈竹淮能想到這個辦法,應該是查了不少資料,這人嘴上什麼都不說,背地裡把事都辦了。

  從這事他也發現了,在沈竹淮的心中小鳥粥粥的地位可比他養了好幾年的盆栽要高上很多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