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風爐涮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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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豐穗捧著溫好的酒過來,見單娘子捏著筷未動,又見她娘有心賣弄的樣子,只得咬了咬牙,扮做無知稚子的模樣。

  「娘,這要如何吃呀?」

  「瞧我,都忘說了!」

  蔡娘子眉眼高揚,呼之欲出的賣弄是藏都藏不住,「這個可是我從灶上新學來的,可是咱們主君近來的心頭好,叫風爐涮鮮!」

  蔡娘子眉眼高揚,呼之欲出的賣弄是藏都藏不住。

  「風爐涮鮮?」豐穗有些訝異。

  火鍋嘛,擱在南宋,雅名撥霞供,這會子便流行起來,卻叫別的名字,看來取名之人還未出生,才有了這樣接地氣的名兒。

  「你可別小瞧這道菜,光是這羊肉便極難求,咱主君好腰窩嫩腴,肥嫩脂足,得早一日定貨才能有,咱這會子去,只能選這羊腿細肉了,雖不如下腹肥,卻也好吃。」

  單娘子叫她說的來了興致,指著面前的蘸碟,「蘸了這個吃?」

  「要不說你在城中官眷府上走動,就是見多識廣。」

  蔡娘子忙捧了人,這才解釋,「這是用花椒、蒜汁、香醋 、淡醬外加芝麻油調的蘸碟。」

  蔡娘子說著,夾了片薄羊肉。

  她刀功好,羊肉片的極薄,印著油燈還能透出光來,夾著往滾鍋一涮,便燙熟了,放進上單娘子碗中。

  「這就熟了?」

  單娘子瞧著那塊才變色羊肉,有些不敢往嘴裡送。

  「這涮鮮涮鮮的喊,就是卡著火候,多一會這羊都失了鮮味,你嘗嘗就知道了。」

  蔡娘子怕她不信,又涮了一筷子,自己打頭吃了,這才給兩個女兒涮肉。

  單娘子見狀,也學著與她得樣。

  一口下去,眼都亮了。

  這羊肉軟薄彈牙,配上蘸料、微微辛辣、口齒生鮮。

  宋人本就愛羊,尋常百姓不捨得吃罷了,一斤羊肉便要近百文,許多小官吏都不捨得常吃,有時候只得買些羊脊骨打打牙祭。

  兩口下肚,原本還有些矜持的單娘子也停不下筷來,連著涮了幾口肉,這才端起酒盞敬起蔡娘子酒來,「這般精細吃食,我倒還是頭一回見,多謝娘子款待。」

  「好妹子,咱雖認識時日短,可我瞧你,那是一見如故。這滿院子那麼多屋,蔣嬤嬤偏將你安排到咱隔壁,不是緣分是什麼?我沒別的本事,就是侍弄這口飯菜還過的去,你若不嫌棄,往後家裡開火,你只管端了碗來就成。」蔡娘子按著她坐下,口裡姐妹相稱。

  豐穗曉得她娘是為了自己鋪路,時不時起身給兩人斟酒。

  一桌子人,倒只有禾姐兒吃的滿嘴流油,逼的蔡娘子在桌下踢了她兩腳。

  禾姐兒縮了縮腿,見半碟子羊肉進了自己肚,不敢再動,只得悻悻調轉筷子涮起菜來。

  酒過三巡,單娘子面色酡紅,托著杯盞瞅了眼一旁的豐穗,對著蔡娘子道:「怪不得常說兒女繞膝,笑語不絕,我孤家寡人,倒許久沒這般熱鬧過了。」

  蔡娘子以為她是思家心切,不由停了筷,寬慰她,「咱們府上下人,每月都能休上一日,你就是州城人,若是想孩子只管告了假往家去瞧瞧,怎得還傷心起來。」

  單娘子叫她這麼一說,垂頭嘆了口氣,無奈笑了笑,「我並無孩子。」

  蔡娘子一驚,對方與自己年歲相仿,她兩個女兒還是後面不肯再生了,怕誤了府上當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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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用為奴為婢的,像她這般年紀的,那可是三四個起手,畢竟多一個,家裡就能多添個勞動力。

  對方這個年紀卻還沒有一子半女,確實算罕見。

  這種情形她也曉得,多半是生不了,思量片刻,只能撿了話來安慰她,「你也別多想,孩子這事急不來。」

  單娘子笑了笑,「如今倒也不急了,我已經和離了。」

  蔡娘子一怔,筷子 「嗒」 地輕磕在碗沿,唇邊的笑意瞬間僵住。

  她收斂神色,順手夾了兩筷子菜放進禾姐兒碗裡,低聲吩咐:「帶著妹妹去裡屋吃。」

  禾姐兒捧著碗哪捨得走,還是豐穗會意,輕輕拉著她,兩人這才掀簾進了內屋。

  等兩個小的進了裡屋,布簾落下,蔡娘子這才壓低了聲,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小聲道:「你方才說的和離,究竟是家中出了何事?」

  單娘子滿飲一杯,將家中情形和盤托出。

  她的事鬧上公堂,街頭巷尾都知曉,出門隨便一打聽就知道了,沒必要瞞下去。

  話音剛落,蔡娘子已經拍案而起,柳眉倒豎,切齒怒罵,「爛心肝的王八羔子,一家子吃你的喝你的,竟也敢學人養小娘,我呸!」

  蔡娘子說著,輕輕按住單娘子的手背,寬慰她:「叫我說,離了你那婆母一家子,才是正道,你一個黃花大閨女嫁了他十幾載肚皮都未鼓,一個暗門娼妓短短几月便有了,誰知道是不是他的種。你一手好本事,就是秀才也嫁的,切莫為那起子負心漢傷心難過。」

  單娘子忽而鼻尖泛酸。

  要知道,當初被婆母一家趕出門,就連她家親哥嫂都嫌丟人,百般勸說她低頭認錯歸家。

  只說女子無子本就占了七出,男人納妾生子天經地義,不該執意鬧僵。

  後來得知她要告官和離,更是怕惹上閒話連累自家,乾脆閉門不認,將她遠遠趕出門去。

  官司是打贏了,旁人議論卻從未停歇。

  所有人都歸咎於她不能生育,私下指指點點,說若是她能誕下子嗣,男人怎會在外尋歡。

  更有人嘲諷她不安於室、整日在外奔波賺錢,不守婦道,才落得家破人散。

  不曾想相識不過數日的鄰家娘子,非但不曾半句苛責,反倒真心替自己不平。

  屋外二人低聲唏噓感慨,簾內兩個孩童靜靜坐著,聽得一清二楚。

  雖說偷聽不好,可前後屋就一道布帘子,能隔什麼聲?

  禾姐兒歪在炕上,夾著菜往嘴裡遞,聽得七七八八,忍不住抬腿捅了捅端坐在對面的豐穗,賊兮兮的眨了眨眼,「單娘子沒有孩兒,要不……你去認個乾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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