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撞見
她原本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李娘子那幫著自個寄賣的渠道，會因許大娘子知曉而徹底黃掉。
可方才對方言語間處處周旋，分明是打定主意充作不知，不僅不拆穿她私下做小買賣，甚至隱隱有意幫她推介面脂的意思。
那許大娘子又是官眷，若自己能得她照拂，往後的生意定然是穩中有進。
哪怕每月只能賣一貫錢，一年下來便有十二貫。
能抵得上爹、娘與她三人，一年的月例呢！
豐穗腳步倏然一頓，側身凝神望去。
只見身後的門洞，空空蕩蕩，唯有日光斜斜灑落，細碎浮塵在光柱里緩緩飛舞，連半個人影、半分異動都無。
前頭的許大娘子似是察覺她落了步，微微回頭看來。
豐穗斂去眼底疑慮，壓下心頭那絲莫名的警覺，快步跟上，只當是風卷落了檐下人勝、眼花看錯。
二人一前一後折返花廳時，宴席已然步入尾聲。
廳上的丫鬟們，輪番上前伺候眾位娘子淨手、漱口、換新果碟。
娘子們的話頭從糟蟹說到梅花脯，又說到各家的年禮，等日頭漸斜，一眾人才陸續起身道謝、辭別。
忙亂大半日，送走最後一撥客人，花廳終於清靜下來。
高氏緩步坐回主位，眉眼間藏著難以掩飾的疲憊，神色卻透著幾分辦妥大事的鬆快。
大姑娘范懷芷端著一盞溫熱的醒酒湯上前，輕聲遞至她手中，溫婉道：「母親辛苦了。」
高氏抬眸見著女兒，瞬間褪去幾分倦意，腰身微挺，含笑道：「不辛苦，只要為了我兒謀劃，一樁席面算的了什麼。」
范懷芷面頰瞬間染上一層淺緋，只垂著頭不說話。
高氏看著女兒清麗溫婉的模樣，伸手取過一旁待客收禮的匣子。
先打開的是劉家送來的螺鈿禮盒。
匣中整齊擺放著金銀箔精工剪出的人勝，底下壓著一對嵌寶銀珠花，還有幾枚馥郁綿長的名貴香丸，件件精緻，出手頗為闊綽。
「這劉大娘子倒是捨得，初一見面，卻也太貴重了些。」
高氏淡淡評了一句，隨手合上螺鈿匣，轉而打開李家送來的四隻一模一樣的錦緞小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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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餘三隻匣子裡，皆是彩紙精剪的人勝、素淨羅帕與雅致纏花小飾，都是尋常穩妥、適合閨閣姑娘的零碎玩意兒。
唯獨大姑娘這一份，底下多墊了一隻小巧木匣。
范懷芷眼尖，率先取來打開，不由輕笑出聲：「獨給我多了一疊紙？」
「紙？」
高氏微怔，俯身湊近細看。
小木匣中，整整齊齊碼著半指厚的裁好小箋，尺寸規整、素白乾淨，無描金、無暗紋、無彩繪，看著平平無奇，半點看不出貴重之處。
高氏心底頓時生出幾分疑雲。
那劉大娘子張揚外放、心思粗淺，明知自家有四位姑娘，卻只備一份禮。
若非刻意造勢、想傳兩家交好的閒話，便是自持身份疏於周全。
席間要不是李大娘子幫著解圍，明日估計就要傳出些什麼莫須有的閒話了。
兩相對比，高下立判。
李家世代清流、書香傳世，門風清正、底蘊深厚。
范家祖上曾經商，算是門第微瑕，她原以為李家大娘子未必看得上自己女兒，可今日一見，那李大娘子分明是對懷芷頗為中意。
可若是中意，又怎會送一匣看似尋常的白紙小箋？
高氏不通文房雅物，辨不出其中門道，只得壓下疑慮，決定晚些定要拿給丈夫瞧瞧。
大姑娘見高氏面色有些鬱郁，將那匣子合上，笑道：「女兒倒覺得這小箋極好，裁得規整細膩，最適合抄詩題字，別有一番清雅韻致。」
「你喜歡便好。」
高氏回過神，不再糾結禮物，打量了眼女兒，「新裁那麼多衣裳，什麼紅的粉的沒有，頭一回見客，穿戴這般素淨，好在是搭配得宜，不然豈不是給別家姑娘做陪襯了。」
大姑娘撫了撫腰上的壓著珠串，笑道：「怎麼不好，大家既都愛那些粉的紅的，偏我穿綠，不是正好出挑……」
高氏被她逗笑，伸手輕點她的腮邊，「淨是歪理，要不是單娘子手藝好，指不定有你悔的了。」
其餘幾家夫人雖不敢明著與自己相爭。
卻也沒少將自家女兒往劉、李兩位娘子面前推。
這兩家，一個有勢、一個有名。
聽聞兩位郎君均在州學讀書，也是一表人才，可謂是炙手可熱。
「照你這般說，女兒我是丑的不能見人了。」大姑娘說著背過身去。
高氏搖搖頭，伸手將女兒攬入懷裡，「瞧瞧，眼瞅著就要及笄了，這麼愛使性子，回頭出了門子，找哪個哄去？」
「自是有人哄的，若無人哄，女兒就賴在家裡，叫母親哄。」
大姑娘瞧著高氏高興了，也歪在她懷裡，撫著高氏衣袖上的纏枝紋，「不過今日當真多虧了母親院裡那個小丫頭豐穗。單娘子起初也嫌我衣裳素淡，勸我更換，是她主動請纓搭配，我瞧著很不錯，比我屋裡那幾個都強。」
她抬眼看向高氏，帶著幾分討要的意味。
「聽聞她爹娘都是府里老人，是咱家的家生子。母親不如將她賞給我近身伺候？」
高氏並未應下，只笑道：「你倒是會挑人，知春、聞夏日日伺候你，你尚且嫌不夠妥當。這八歲的小丫頭能有多能幹？我院裡好不容易調教出個伶俐的，如今倒成了香餑餑，人人都惦記。」
「還有誰相中她了？是四妹妹？」范懷芷好奇追問。
「你四妹妹院裡哪裡需要我院裡的人。」
高氏語氣冷淡了幾分，轉頭又嘆了口氣，「我想將這丫頭留在我院裡調教幾年，能擔事了，便叫她跟了你五妹妹。」
范懷芷聞言，當即笑著退讓，「原是早早定給五妹妹的人，那我便不與妹妹爭搶了。」
母女二人倚在上首，溫聲說笑，氛圍和睦鬆弛。
蒲月在立在下頭擦著桌，聽著兩人的話，指甲隔著抹布陷進掌心。
這個林豐穗，真是哪哪都有她。
大娘子破例收了她就算了。
大姑娘想討人，五姑娘也念著她。
仿佛這世上所有機緣、所有青睞，都要圍著她一人打轉。
反觀自己，歸家挨了一巴掌，便被蔣嬤嬤當眾責罰。
因面上的傷，花廳伺候差事也被撤，打發去最髒最累的淨房當差。
眼下宴席散盡，這些油污厚重、最難收拾的粗活，也盡數落在她身上。
旁人不論，自己與她明明一樣的出身，一個院裡住著，。
憑什麼髒活累活是她的，風光體面是林豐穗的。
這口氣，實在難以下咽。
好在，老天有眼。
竟叫她撞見林豐穗的秘密。
李娘子那幫著自個寄賣的渠道，會因許大娘子知曉而徹底黃掉。
可方才對方言語間處處周旋，分明是打定主意充作不知，不僅不拆穿她私下做小買賣，甚至隱隱有意幫她推介面脂的意思。
那許大娘子又是官眷，若自己能得她照拂，往後的生意定然是穩中有進。
哪怕每月只能賣一貫錢，一年下來便有十二貫。
能抵得上爹、娘與她三人，一年的月例呢！
豐穗腳步倏然一頓，側身凝神望去。
只見身後的門洞，空空蕩蕩，唯有日光斜斜灑落，細碎浮塵在光柱里緩緩飛舞，連半個人影、半分異動都無。
前頭的許大娘子似是察覺她落了步，微微回頭看來。
豐穗斂去眼底疑慮，壓下心頭那絲莫名的警覺，快步跟上，只當是風卷落了檐下人勝、眼花看錯。
二人一前一後折返花廳時，宴席已然步入尾聲。
廳上的丫鬟們，輪番上前伺候眾位娘子淨手、漱口、換新果碟。
娘子們的話頭從糟蟹說到梅花脯，又說到各家的年禮，等日頭漸斜，一眾人才陸續起身道謝、辭別。
忙亂大半日，送走最後一撥客人，花廳終於清靜下來。
高氏緩步坐回主位，眉眼間藏著難以掩飾的疲憊，神色卻透著幾分辦妥大事的鬆快。
大姑娘范懷芷端著一盞溫熱的醒酒湯上前，輕聲遞至她手中，溫婉道：「母親辛苦了。」
高氏抬眸見著女兒，瞬間褪去幾分倦意，腰身微挺，含笑道：「不辛苦，只要為了我兒謀劃，一樁席面算的了什麼。」
范懷芷面頰瞬間染上一層淺緋，只垂著頭不說話。
高氏看著女兒清麗溫婉的模樣，伸手取過一旁待客收禮的匣子。
先打開的是劉家送來的螺鈿禮盒。
匣中整齊擺放著金銀箔精工剪出的人勝，底下壓著一對嵌寶銀珠花，還有幾枚馥郁綿長的名貴香丸，件件精緻，出手頗為闊綽。
「這劉大娘子倒是捨得，初一見面，卻也太貴重了些。」
高氏淡淡評了一句，隨手合上螺鈿匣，轉而打開李家送來的四隻一模一樣的錦緞小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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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餘三隻匣子裡，皆是彩紙精剪的人勝、素淨羅帕與雅致纏花小飾，都是尋常穩妥、適合閨閣姑娘的零碎玩意兒。
唯獨大姑娘這一份，底下多墊了一隻小巧木匣。
范懷芷眼尖，率先取來打開，不由輕笑出聲：「獨給我多了一疊紙？」
「紙？」
高氏微怔，俯身湊近細看。
小木匣中，整整齊齊碼著半指厚的裁好小箋，尺寸規整、素白乾淨，無描金、無暗紋、無彩繪，看著平平無奇，半點看不出貴重之處。
高氏心底頓時生出幾分疑雲。
那劉大娘子張揚外放、心思粗淺，明知自家有四位姑娘，卻只備一份禮。
若非刻意造勢、想傳兩家交好的閒話，便是自持身份疏於周全。
席間要不是李大娘子幫著解圍，明日估計就要傳出些什麼莫須有的閒話了。
兩相對比，高下立判。
李家世代清流、書香傳世，門風清正、底蘊深厚。
范家祖上曾經商，算是門第微瑕，她原以為李家大娘子未必看得上自己女兒，可今日一見，那李大娘子分明是對懷芷頗為中意。
可若是中意，又怎會送一匣看似尋常的白紙小箋？
高氏不通文房雅物，辨不出其中門道，只得壓下疑慮，決定晚些定要拿給丈夫瞧瞧。
大姑娘見高氏面色有些鬱郁，將那匣子合上，笑道：「女兒倒覺得這小箋極好，裁得規整細膩，最適合抄詩題字，別有一番清雅韻致。」
「你喜歡便好。」
高氏回過神，不再糾結禮物，打量了眼女兒，「新裁那麼多衣裳，什麼紅的粉的沒有，頭一回見客，穿戴這般素淨，好在是搭配得宜，不然豈不是給別家姑娘做陪襯了。」
大姑娘撫了撫腰上的壓著珠串，笑道：「怎麼不好，大家既都愛那些粉的紅的，偏我穿綠，不是正好出挑……」
高氏被她逗笑，伸手輕點她的腮邊，「淨是歪理，要不是單娘子手藝好，指不定有你悔的了。」
其餘幾家夫人雖不敢明著與自己相爭。
卻也沒少將自家女兒往劉、李兩位娘子面前推。
這兩家，一個有勢、一個有名。
聽聞兩位郎君均在州學讀書，也是一表人才，可謂是炙手可熱。
「照你這般說，女兒我是丑的不能見人了。」大姑娘說著背過身去。
高氏搖搖頭，伸手將女兒攬入懷裡，「瞧瞧，眼瞅著就要及笄了，這麼愛使性子，回頭出了門子，找哪個哄去？」
「自是有人哄的，若無人哄，女兒就賴在家裡，叫母親哄。」
大姑娘瞧著高氏高興了，也歪在她懷裡，撫著高氏衣袖上的纏枝紋，「不過今日當真多虧了母親院裡那個小丫頭豐穗。單娘子起初也嫌我衣裳素淡，勸我更換，是她主動請纓搭配，我瞧著很不錯，比我屋裡那幾個都強。」
她抬眼看向高氏，帶著幾分討要的意味。
「聽聞她爹娘都是府里老人，是咱家的家生子。母親不如將她賞給我近身伺候？」
高氏並未應下，只笑道：「你倒是會挑人，知春、聞夏日日伺候你，你尚且嫌不夠妥當。這八歲的小丫頭能有多能幹？我院裡好不容易調教出個伶俐的，如今倒成了香餑餑，人人都惦記。」
「還有誰相中她了？是四妹妹？」范懷芷好奇追問。
「你四妹妹院裡哪裡需要我院裡的人。」
高氏語氣冷淡了幾分，轉頭又嘆了口氣，「我想將這丫頭留在我院裡調教幾年，能擔事了，便叫她跟了你五妹妹。」
范懷芷聞言，當即笑著退讓，「原是早早定給五妹妹的人，那我便不與妹妹爭搶了。」
母女二人倚在上首，溫聲說笑，氛圍和睦鬆弛。
蒲月在立在下頭擦著桌，聽著兩人的話，指甲隔著抹布陷進掌心。
這個林豐穗，真是哪哪都有她。
大娘子破例收了她就算了。
大姑娘想討人，五姑娘也念著她。
仿佛這世上所有機緣、所有青睞，都要圍著她一人打轉。
反觀自己，歸家挨了一巴掌，便被蔣嬤嬤當眾責罰。
因面上的傷，花廳伺候差事也被撤，打發去最髒最累的淨房當差。
眼下宴席散盡，這些油污厚重、最難收拾的粗活，也盡數落在她身上。
旁人不論，自己與她明明一樣的出身，一個院裡住著，。
憑什麼髒活累活是她的，風光體面是林豐穗的。
這口氣，實在難以下咽。
好在，老天有眼。
竟叫她撞見林豐穗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