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水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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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一道羹沸沸揚揚盛上來,羹湯稠厚,用姜椒高湯煨出濃鮮滋味,一掀食盒,滿屋子飄香。

  范老爺子望著案上這道羹,「這寒冬臘月的,竟還有元魚?」

  瞧著足有兩掌寬,屬實稀罕。

  若是在南邊,倒還過得去。

  陳州這地界,一入冬大小湖泊封凍,尋一隻活元魚都難,更別說備上四桌席面。

  老太太聞言,也看向高氏,拍了拍她的手背,「難為你費了不少心思。」

  高氏聞言只笑,親自起身,盛了兩半碗,叫丫鬟奉到二老身前,「爹娘先嘗嘗再說。」

  范老爺子打南邊就愛這元魚裙邊,每月都叫廚下治上一回,他舀一勺入口,當即品出不對,大笑道:「原是道假元魚。」

  「假元魚?」

  眾人聞言,都看向這碗羹,身後丫鬟連忙取勺分羹。

  大家嘗過,一時竟難分辨真假。

  胡管事攏著手朝著一眾主子笑道:「這一碗,乃是取黃雞嫩肉仿甲魚肉,黑羊頭拆肉仿甲魚裙邊,再以山藥豆粉搓丸仿鱉卵,寬粉皮、木耳鋪底,借姜椒肉湯煨出濃鮮滋味。」

  老太太吃了兩口,朝著胡管事笑道:「冬日活鱉難得,難為你們這般精細,巧手仿製,倒也有七成相似,該賞。」

  一旁的杜鵑聞言,取出一早就備好紅布托盤,繞到廳前遞給胡管事,「老太太說在年節灶上最忙,這些個錢單賞灶上諸位。」

  胡管事聞言,忙福身笑道:「謝老太太賞。」

  隨後又有各房的丫鬟捧著大漆托盤,上面一疊彩絹利市袋兒,袋中盛著隨年錢,分給府中幾個哥兒姑娘。

  廊下的蔣嬤嬤一瞧到了尾聲,等內里又飲一盞酒水,立馬安排闔府的管事、婆子與一眾小廝丫鬟,照差役上中下依次入內行禮。

  有婆子抬出兩筐銅錢,都用彩線串起,另有幾盤小銀錁,連同荷包,一併作為壓歲賞賜。

  管事領銀錁,底下丫鬟小廝領銅錢。

  眾人握著賞錢,肚也不飢了,腳也不酸了,賀聲響徹廳堂。

  老太太坐在上首,聞言笑道:「忙了一年,你們也辛苦了,拿了賞錢便各自回屋吃飯守歲去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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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舊例,宴席散後,闔府上下該往老太太院中守歲。

  只是老太太年歲大了,自入了陳州,水土不服,小病不斷,哪裡經得起這般熬夜操勞。

  高氏早與二老回過,今年守歲便挪到正院來,老太太略坐一坐,,興盡便回院歇息,心意到了便是。

  正屋裡燒著幾盆炭火,暖烘烘的沒一絲風。

  上首擺了一隻梨木羅坐榻,上頭鋪著厚厚的貂褥子,沿著兩排設了交椅軟墊,兩椅之間用高几擺著果子、茶水。

  廳角另有兩架黑漆五枝燈檠,十數支烏桕燭一齊燃起,火光搖曳,把長案、錦墊照得清清楚楚。

  老太太被眾人簇擁著進了屋,一抬眼瞧見正首那張坐榻,靠背引枕俱全,不由笑道:「我記得你屋內原是沒這個的?」


  「還是你細心。」老太太贊了高氏,將人拉至身邊坐下後,下首一眾人這才依次落座。

  雲雁與青橘夜裡沒去前廳,早早用過飯,這會子聚在裡間伺候,添茶倒水,手腳輕巧。

  外間廊下,豐穗卻還垂手候著。

  丹杏打屋裡出來,見她還杵在門邊,面上一驚,「你怎麼還在這?」

  「各位娘子、姑娘都還在屋裡呢!」豐穗面上不顯,心裡直叫苦。

  屋內有客,她這個打簾的丫鬟便走不得,得隨時在廊下候著,其餘的丫頭都忙著回屋用飯去了,哪個肯替她?

  丹杏聞言笑出聲,「倒忘了與你說了,裡邊有青橘與雲雁伺候就成了,你這忙了一晚上,趕緊回家去罷。」

  豐穗一聽,歡喜的朝著丹杏福了福身,「多謝姐姐。」

  一路小跑回自家,人還沒進門,就聞見灶間撲出來的白汽混著肉香。

  林石安繫著圍裙,正把蒸好的年菜一碗一碗往桌上端,瞧見豐穗回來了,心疼壞了,「累壞了吧,快洗洗手,上桌吃飯。」

  「爹,娘和姐姐呢?」

  「你姐幫你娘在裡邊擦身子呢!這一日,可叫你娘累壞了……」

  豐穗淨了手,躡手躡腳掀開裡間的帘子。

  炕上燒得暖烘烘的,蔡娘子歪在褥子上,足下踩著一盆熱水,眼皮耷拉著,竟是坐著睡著了。

  春禾捋著袖子立在炕沿,一面擰帕子,一面小聲嘟囔:「別人伺候一頭!你倒好,兩頭伺候。那胡管事都只管喝酒吃肉去了,你還非得給府上那些婆子丫鬟辦飯,橫豎叫灶上的婆子燉了不就成?能難吃到哪去?」

  豐穗剛要出聲,卻見春禾把帕子重新擰淨,抬起她娘的胳膊,剛撩開袖口,一雙眼迅速泛紅……

  豐穗心一沉,壓低了聲,「怎麼還哭了?」

  「你自個瞧。」春禾抽了抽鼻子,將蔡娘子的袖口再度撩開。

  豐穗湊近一看,嗓子霎時幹得發緊。

  從手背往小臂,新燎的數十個水泡,大小不一,一顆顆像剛煮熟的黃豆,有幾個磨破了,通紅一片。

  府上席面,數十份菜餚,從早到晚,一刻不得歇。

  蒸、煮、炸、煎,哪一樣不燙手?

  娘就是這麼一勺一勺、一碗一碗趕出來的。

  填飽所有人的肚皮,自個確實了粒米未進,便累的睡著了。

  春禾抹了抹眼淚,扭頭翻出自己的繡花針,在燭火上撩了撩,抬起蔡娘子的胳膊就要下手。

  豐穗一瞧,立即擋住她,「別挑,破了更不易好。」

  春禾不依,「娘說了『這泡脹著最磨人,毒水留在皮肉里難長,挑破才好的快』。」

  「不成!」

  豐穗徑直將蔡娘子的衣袖拉了下來。

  春禾立著對眼,氣鼓鼓道:「我比你大,我懂的多,聽我的。」

  「這層薄皮是皮肉的屏障,一旦挑開,沾了灰土便容易潰爛,反倒更難收口。」

  豐穗奪了她手裡的針,轉頭從炕上的木箱裡翻出瓶貒膏,「去打半碗溫水來,撒一撮鹽化了。先替娘把手上洗淨晾乾,用貒膏厚厚抹上一層,拿乾淨軟布松松纏上。不破皮,不沾灰,睡一覺明兒就消大半。」

  「真的?」

  「真的,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春禾眼神一下古怪起來,眯了眯眼,煞有其事道:「以前不論,如今還是經常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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