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黃香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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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大相公任的是知州一職,州衙府是三進院落。

  前廳後舍的布局,按理說也不算小。

  只是范家未分家,一大家子拉拉雜雜跟著他赴任,州衙年久失修,早早便向轉運使請書自行修繕擴建,得了上頭允許,除了官中出錢,自己又添了些銀錢。

  將內宅原先敗落的院子修葺一新,辟出了好處小院,各處開著角門連通,比旁的宅院大出不少。

  內院正房裡頭,靜悄悄的沒個聲。

  偶有幾個侍女從廊下穿梭,腳下也極輕。

  院裡鋪了青石板子,如今深冬,別說什麼盆景花兒,就是連片綠葉都沒了,兩棵石榴樹東西對立,光禿禿的枝頭掛滿雪,瞧著蕭索。

  唯一一抹鮮亮,便是正房門口立著個穿紅襖的打簾丫頭。

  蔣嬤嬤打廊下來,瞧著廊下那張空了的榆木條案,對她道:「我記得前幾日花房送了盆梅花,開的正好怎麼撤下了?」

  丫鬟年歲不大,笑嘻嘻福了福身,「回嬤嬤話,今兒蘇姨娘來請安,說四姑娘近來好臨摹,總不應手,說大娘子院裡這盆黃梅開的極好,借去擺幾日。」

  蔣嬤嬤聞言,幾不可查的皺了皺眉,「你去花房一趟,讓她們再挑幾盆好的來。」

  小丫頭聞言,忙不迭的應下,殷勤替她打了簾兒。

  青色羊毛氈子撩開,一股暖香撲鼻而來。

  廳中坐著半人高的熏籠,裡頭燒著無煙炭,透心的紅。

  一個青裳的丫鬟一手端著香奩,一手捏著銀匙正往上鋪香粉,見蔣嬤嬤進了屋,食指沾了沾唇。

  蔣嬤嬤瞭然,湊近了些,立在熏籠前,攤開兩掌烘手,問道:「娘子歇晌了?」

  「可不是,我與丹杏費了好一通唇舌,這才舍了那些個帳本冊子。」

  青橘合了香奩,淨了手,茶案上倒了盅熱茶給蔣嬤嬤,「您老喝茶!」

  蔣嬤嬤接了茶,順道坐在墊了軟墊的梅花圓杌凳上,嘆了口,「初到此地,別說府里大小雜事多如牛毛,外頭一眾交際都夠娘子忙,往上峰的拜帖、禮單哪個不讓娘子費心的?底下官眷娘子的拜帖成堆的上門,今兒要赴會,明兒擺宴,去了這個又難推那個,後日臘八,這不又緊著給處擬禮品單子。」

  「還好有嬤嬤,府里的事大小幫著打理,娘子才能喘上一喘。」內里的軟帳掀了一角,一個水杏色襖裙的女子,捧著水貂毛的兜帽披風,緩步出來。

  「我不過是理些粗活,凡事還得娘子經手,倒不似你還能識字看帳,替娘子多分擔些。」蔣嬤嬤搖了搖頭,不敢往自己身上攬功。

  「叫我說,嬤嬤與丹杏姐姐都是頭等功臣,快吃盞熱茶歇著,這熏衣疊被的事讓小的來做。」青橘端了盞熱茶遞給丹杏,將她懷裡的兜帽接了去。

  丹杏聞言,拿手在鼻前扇了扇手,笑道:「這妮子晌午是不是吃了醋豆佐飯,剛添的安神香都壓不下味,聞著恁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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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橘聞言便要掏她腰窩,叫蔣嬤嬤攔了下來。

  「可別鬧出響動來,好容易才睡會。」

  青橘聞言,吐了吐舌頭,捧著披風往隔間熏衣裳去了。

  丹杏取了條案上的針線筐子,挨著蔣嬤嬤坐下,「嬤嬤這時候尋娘子,可是有事?」

  「上午賃的那些丫鬟婆子都落了契,送來讓大娘子過了目,好入了冊。」蔣嬤嬤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卷文契來。

  「原是這個。」

  丹杏手下針敝未停,又道:「按說尋的梳頭娘子該在咱院裡落榻才是,伺候早晚梳洗便宜,怎得叫人去了下人院?白添幾段路程。」

  「還不是為了主君著想。」

  一提這事,蔣嬤嬤面色倏地冷了下去,「叫我說,還是娘子太好性了些,一個妾室,憑她什麼來頭,也不該逾了身份,恨不得全天下的好都成了她的,一盆景都貪,小門戶行事。」

  一通話沒名沒姓,丹杏卻知她是何人。

  蔣嬤嬤是替大娘子管著內務,尋常並不在屋裡伺候。

  前幾日花房送了盆黃香梅來,精心飼養好些年,巧恰前幾日開了花,特特送到院裡給大娘子和主君賞玩。

  這黃香梅與別的梅花不同,是重瓣梅,開盛時能達二十餘瓣,花頭小而密,花瓣邊緣呈白,心為緗色。

  這只是其形。

  其二,也是最為稀罕的。

  此花香味獨特且濃郁,是尋常梅花不能比擬。

  只是這黃香梅不結果,只能靠嫁移栽,是以算是梅中罕物。

  這還是早年在安州,范大相公在街上閒逛,從一個老翁手裡重金購的,花房管事不敢怠慢,一路搬到陳州。

  別說大娘子喜愛,就連主君一連幾日,也要在從窗前賞玩許久,為此特特作了畫,昨兒大娘子才讓人裱起來掛到隔壁耳房。

  哪想今兒一早,這蘇姨娘帶著四姑娘來請安,當著主君的面,三言兩語便將那盆花給「借」去了。

  大娘子為了這個,早飯都只用了幾口。

  丹杏也覺蘇姨娘忒不安分,卻不敢接話,遂將桌上的茶盞遞與蔣嬤嬤手裡。

  「嬤嬤彆氣壞身子,自古來,妻貴妾卑,娘子不願與她計較罷了,別說一盆黃香梅,咱們大娘子什麼好物沒見過。」


  不等蔣嬤嬤說話,青橘從隔間抱著一疊衣物出來,冷哼了聲,「不過是仗著生了個哥兒,便忘了自己的本分,愈發蹬鼻子上臉,要不是靠著老太太,早被攆出府去。」

  「青橘!」丹杏皺眉打斷她。

  這話蔣嬤嬤說的,她們卻說不得。

  蔣嬤嬤是大娘子的乳母,大娘子嫁到范家,大小事都依仗她老人家。

  別說大娘子,就連主君見了也會給幾分敬重,身份不是她這等年輕丫頭能比的。

  蘇姨娘不是其餘妾室能比的,甚至比二房的正經娘子還金貴些。

  這些話叫人傳出去,若藉機生事。

  只會說大娘子御下不嚴,搬弄是非,好生口舌。

  蘇姨娘雖是妾室,可老太太憐愛,主君疼惜,她張口要處置個丫頭,還不是易事?

  「怎麼,她能做,還不叫人說了?」青橘叉著腰,滿臉不忿。

  丹杏見她還上了性子,起身掀了軟簾,見裡邊人未醒,這才壓低聲道:「你是忘了碧桃姐姐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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