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七章 閉門謝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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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鑾殿上,帝音落定,乾坤歸正。

  新冊立的嫡長子,大皇子白雲歸身份落定,名入宗室,位定朝班,再無爭議餘地。

  白澗端坐龍椅,目光落立在殿中身姿挺拔的男人身上,語氣沉肅。

  「眾臣見皇長子,當行朝拜之禮。」


  兩列朝臣齊齊斂整衣袍,躬身垂首,隨著整齊劃一的動作,層層屈膝,跪伏於金鑾殿青石地磚之上。

  山呼之聲整齊浩蕩,震徹整座大殿。

  「臣等,拜見大皇子!!」

  百僚跪拜,朝堂俯首。

  這是北瀛,最頂級的朝拜盛儀。

  白澗望著立在人群中央的白雲歸見此盛景,身形微微緊繃,神色略顯侷促僵硬,心底暗自輕嘆。

  他只當是這孩子久居卑微底層,從未見過這般百官俯首,朝堂跪拜的盛大威嚴場面。

  驟然身居高位,承受天下禮敬,一時拘謹無措,難以適應是正常的。

  可無人知曉,白雲歸眼底的侷促慌亂,渾身緊繃僵硬,從不是因為百官朝拜,不是因為身居高位。

  他一雙清亮卻慌亂的眼眸,穿透層層跪拜的朝臣,越過滿殿黑壓壓的官員,目光死死的,直直的釘在人群之中,那道躬身屈膝,安然跪拜的清挺身影上。

  是蕭子秋。

  是他侍奉三年,傾心守護,刻入骨血敬畏的主子。

  刻在骨子裡的尊卑規矩,深入骨髓的主僕執念,在這一刻再次炸開,攪得他心神大亂,遍體發涼。

  從前歲歲年年,都是他立於暗處,跪於塵埃,恭恭敬敬,心甘情願跪拜蕭子秋,護他周全,尊他為主,奉他為唯一的神明。

  他這輩子,跪過天地,跪過皇權,跪過生死,可最心甘情願,最虔誠敬畏的一跪,永遠只屬於蕭子秋。

  可今日天翻地覆,身份顛倒。

  他竟站在萬人之上,受他的主子,受他此生唯一的神明俯首跪拜。

  這一瞬,白雲歸渾身血液近乎逆流,後背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指尖僵硬發涼,心口緩緩下墜,沉得他幾乎窒息。

  心慌,惶恐,無措,不安,密密麻麻纏滿四肢百骸。

  他哪裡敢。

  他如何敢受蕭子秋這一跪一拜。

  骨血里殘留的影衛本能瘋狂叫囂,劇烈掙扎。

  他雙腿發軟,膝蓋控制不住地微微打顫,一股近乎本能的屈膝欲瘋狂翻湧上來,幾乎要當場屈膝跪回去,跪向人群里那個溫柔待他,護他餘生的人。

  他想立刻衝上前扶起蕭子秋,想告訴這人不必跪他,想告訴他的主子,他受不起,萬萬受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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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這是金鑾大殿,是皇家大典,是萬眾矚目,規矩森嚴的朝堂。

  他是剛剛歸宗的皇長子,是帝王親自定名,更正譜系的大皇子,萬眾跪拜是禮制,百官俯首是規矩。

  萬千目光凝在他一人身上,帝王端坐龍椅注視著他,滿朝文武伏地候他受禮。

  他不能動,不能退,更不能跪。

  他將所有慌亂與隱忍死死卡在心底,那股想要跪拜主子的本能衝動,被他憑著極強的意志力生生強行壓了下去。

  脊背僵硬緊繃,面色略顯蒼白,眼底藏著無人看懂的惶然與虔誠。

  旁人皆以為他是初次登頂尊位,怯於權勢威儀。

  唯有他自己心知,他不懼皇權,不懼百官朝拜,不懼朝野風波。

  他唯獨懼,懼他的蕭子秋,他的主子,為他屈膝俯首。

  這滔天尊榮於他一文不值,蕭子秋的跪拜讓他如坐針氈。

  若可以,他寧願褪去所有皇室身份,捨棄這皇長子尊位,重回靜秋院,做那個日日候他,敬他,護他,只為他一人俯首的影衛歸秋。

  大殿呼聲漸落,百官依舊長跪未起。

  滿堂盛景,於白雲歸而言,卻只剩惶然與侷促。

  他目光一瞬不移,牢牢鎖著跪拜在地的蕭子秋,心底只有一個清晰的念頭。

  他不配。

  此生萬世,他都受不起主子一跪。

  早朝落幕,聖諭隨聖旨一同頒出。

  皇帝體恤白雲歸半生流離,受盡磋磨,下旨將京中規制最宏大,景致最奢華,供給最頂級的皇子府邸賜予白雲歸。

  府中良田儀仗,僕從侍衛,車馬器物,歲俸供給,一應俱全,按儲君規制全額配給。

  而原本由白雲硯居住的大皇子府,即刻更名改制,降為二皇子府。

  一紙詔令,讓整個朝野皆知新皇長子恩寵滔天。

  散朝那一刻,文武百官爭相圍攏,人人面帶諂媚笑意,紛紛上前攀附道賀,恭維稱頌。

  人前顯貴,一步登天,莫過於此刻的白雲歸。

  所有人都清楚,這位新歸宗的皇長子,血脈正統,聖心愧疚,帝王偏愛,來日前程不可限量,是未來朝堂最不能得罪的人。

  眾人簇擁恭維,絡繹不絕,車馬候立宮道兩側,皆欲追隨巴結,攀附這突如其來的天家新貴。

  而在所有趨炎附勢的人群之外,一道蒼老佝僂的身影,面色灰白,心神俱疲,久久佇立宮牆之下。

  正是禮部尚書,鍾南志。

  一夜之間,天翻地覆。

  他窮盡半生栽培的驕傲崩塌。

  疼愛的女兒是毒婦,引以為傲的外孫是外人,真正的鐘家血脈,皇家嫡脈,竟被自己女兒親手推入地獄受苦二十多年。

  他心底萬般不願相信,萬般難以接受,可金鑾殿上帝王金口,鐵證如山,容不得他自欺欺人。

  錯局已定,血脈已定,名分已定。

  他的外孫,真的換了人。

  再固執,再痛心,再不甘,他也必須認清現實。

  鍾家世代簪纓,不能因一時沉溺悲痛,執迷過往,斷送滿門前程。

  白雲歸是他鍾南志的親外孫,是鍾玲瓏唯一的親生骨肉,是正統皇長子。

  於公於私,於情於勢,他都必須第一時間站穩立場,登門致歉,認親歸脈,穩固地位。

  散朝之後,百官紛紛追往新皇子府巴結討好,鍾南志更是不敢延誤,提前驅車趕至嶄新恢弘的大皇子府邸門外。

  朱門巍峨,石獅鎮戶,新漆府牌鋥亮奪目,氣勢磅礴,冠絕京中諸皇子府邸。

  鍾南志立於府門外,整理數次朝服,壓下心口酸澀沉痛,躬身靜立,等候傳見。

  他態度恭謹端正,只為第一時間向自己這位失而復得,受盡委屈的親外孫表明立場。

  可府門緊閉,鴉雀無聲。

  無論門外百官喧譁,車馬雲集,人聲鼎沸,這座尊貴的大皇子府邸,自始至終,閉門謝客。

  下人遵令將所有人都攔在門外,語氣恭敬卻不容置疑。

  「大皇子有令,今日倦乏,不見任何賓客,不接任何拜帖,不赴任何應酬,諸位大人請回。」

  絡繹不絕的朝臣,趨之若鶩的權貴,全部被攔在門外,無功而返。

  連早早等候,誠心致歉,欲認親歸宗的鐘南志,亦被一併擋在府外,無法入內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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