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八十五章 小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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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靜秋院素來清冷靜謐,庭院植著疏竹,晚風穿葉,簌簌輕響,襯得滿院愈發空寂。

  一路回院,無人相隨。

  下人們習慣性在院外等候吩咐。

  蕭子秋脊背微僵,步履輕緩,身後紅腫灼熱的杖傷隱隱灼骨。

  歸秋緊隨他身後半步,一如既往的貼身距離。

  黑衣沉影,步履無聲,從踏入靜秋院的那一刻起,便已習慣性斂盡氣息,主子喜靜,不喜吵鬧,亦不喜多話。

  進屋、落簾、閉窗,一氣呵成。

  屋內窗戶半開,太陽暖光柔和,映得一室安寧,可自兩人入內起,空氣里便無端蔓延出沉甸甸的,黏在骨里的凝滯。

  明明一如往常無數個日夜。

  歸秋不言,蕭子秋不語。

  往日這般沉默,是默契,是熟稔,是朝夕相伴早已無需言語的習慣。

  可今日,這層無聲的默契,硬生生變成了一道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隔閡。

  歸秋取來傷藥,乾淨白綾,屈膝跪在榻前,抬手輕輕撩開蕭子秋的素色裡衣後擺。

  蕭子秋順勢趴在床上,他身後大片縱橫的紅杖淤痕赫然入目,層層疊疊,灼熱腫脹,觸目驚心。

  歸秋指尖微頓,指腹微涼,觸碰到滾燙皮肉的一瞬,心底狠狠一抽,細密的疼密密麻麻鋪滿心口。

  他動作輕而穩,蘸著清涼藥膏,一點點細細敷開。

  力道克制至極,生怕重一分便磨痛他的主子。

  藥膏入膚,涼意緩緩壓住灼痛。

  蕭子秋蹙眉將臉埋入臂彎,脊背繃得筆直,垂眸落目於床面,隱忍痛楚,不露情緒。

  可歸秋的心,早已亂得徹底。

  三年貼身相伴,日夜不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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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蕭子秋的影衛,是近身隨侍,也是隨時可為主人豁出性命的死士。

  蕭子秋的作息,喜好,心事,隱秘、夜裡難眠的時刻,人前偽裝的模樣,獨處時的疲憊鬆弛……

  他無一不知,無一不曉。

  蕭子秋在這世間,唯獨對他,從無隱私,毫無防備。

  可今日宗堂冠禮,那一句不喜女子,像一道驚雷,劈開了歸秋三年來所有的安穩。

  他耳邊一遍遍迴蕩著蕭子秋那句低沉坦蕩的話。

  不喜女子……那喜歡的是誰……

  他每日貼身隨行,除了皇宮進不去,蕭子秋每日見了什麼人,做了什麼事,他都一清二楚,根本沒有任何近身之人,難道那人在宮中。

  會是誰呢,大皇子並不知他的存在,否則定然會想辦法離間他與主子,以折磨他為樂。

  難道大皇子知道了……

  一年前那匆匆一瞥,對方會不會因此調查到了他的存在。

  歸秋不敢往下想,他怕事情若真如他所想,若真是大皇子下套讓主子愛上他人,他該不該再度揮刀。

  他怕主子厭棄,怕主子責怪,亦怕連累主子。

  兩人上藥時間靜默無話,主僕尊卑依舊,只是各懷心思。

  歸秋垂著眼,視線死死落在那一片猙獰杖痕上,心底千言萬語堵得胸口發悶發疼,幾乎要撐不住平靜的表象。

  他想問。

  想問主子今日當眾坦言的心上人,究竟是誰。

  想問他歸秋,如今到底算什麼。

  三年晨昏伺候,生死相隨。

  他是影衛,是下屬,是奴才,是性命皆屬主子的附庸。

  可他也是這世間離蕭子秋最近的人。

  若是主子心中那人真是他之所愛,那他們這三年毫無間隙的貼身相伴,算什麼?

  往後,主子有了心悅之人,有了想要相守一生的人。

  那他們之間這種獨一份,無旁人,無距離的親密,還能一如從前嗎?

  他還能這般毫無顧忌,貼身隨侍,夜夜近身照料嗎?

  主僕分寸,旁人眼光,愛人介意……

  所有從前不用考慮的東西,未來全會變成橫在他們之間推不開的牆。

  無數疑問和惶恐,以及卑微的揣測,密密麻麻塞滿歸秋胸腔。

  可他一句都問不出口。

  他是影衛。

  生來臣服,終身聽命。

  他沒有資格過問主子的心意,沒有資格求證,沒有資格討要身份,更沒有資格揣度主子的私情。

  主子不說,他便不能問。

  主子緘默,他便只能固守本分。

  萬般洶湧心事,最終只壓成一片死寂。

  歸秋呼吸很輕,指尖依舊精準細膩,一點點將藥膏敷遍每一處杖痕,沉默用白綾浸水冷敷。

  他依舊規整,妥帖,一絲不苟。

  全程無話。

  蕭子秋亦始終沉默。

  一場上藥,漫長又煎熬。

  終於敷好最後一縷白綾,歸秋緩緩收手,垂手起身,恭順垂首。

  「主子,藥已上好,一刻鐘後再揭。」

  「嗯,出去吧,一刻鐘後進來。」

  室內空氣凝滯,蕭子秋此話讓歸秋更加煎熬。

  歸秋指尖微蜷,壓下所有翻湧心緒,終究依循禮數,躬身一拜。

  「屬下告退,主子安歇。」

  字字規矩,藏著無可奈何的隱忍。

  他轉身,黑衣身影利落沉默,朝著門外走去。

  沒有回頭,沒有停留。

  簾幕輕落,隔絕內外,也隔絕了他滿腹卑微和不敢言說的情愫。

  屋內終於只剩蕭子秋一人。

  他緩緩微微松垮肩背,方才強撐的鎮定卸下。

  後背藥膏清涼,痛感漸緩,可心底輾轉翻覆的思緒,卻久久無法平息。

  他靜靜望著那道空蕩蕩的門帘,望著歸秋離去的方向,眼底清淺溫柔,又藏著深沉的無奈和憐惜。

  他賭上家門風波,世俗非議和自身清譽,挨上家法杖責,只為坦蕩一句真心。

  可他太懂歸秋。

  懂他卑微入骨的身份桎梏,懂他刻入骨髓的主僕尊卑,懂他不敢問,不敢猜,不敢奢求半分逾矩的小心思。

  他要逼歸秋踏出這一步。

  這將是他們關係突破最關鍵的一步,一定要歸秋自己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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