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二十一章 以口渡水
蕭子舒轉過身子，借著崖壁縫隙漏下的微弱天光，勉強看清手臂，膝蓋遍布的擦傷。
後背大片皮肉被岩石磨破，每動一下都傳來灼燒般的痛感。
可她不敢隨意使用藥囊里剩下的藥材。
藥箱已經徹底損毀，藥囊存量有限，大半都要留給傷勢更重的宋夢。
她只能尋來乾淨枯葉蘸取崖壁滲出的清泉，簡單擦拭掉表面塵土與血漬，暫且壓制傷口發炎。
谷底常年不見足量日光，林間瀰漫一層薄薄濕冷霧氣，腐葉厚厚堆積，散發出潮濕沉悶的氣息。
蕭子舒處理好自己，便時不時伸手去探宋夢的脈搏，好在脈象雖虛弱不穩，但尚且平穩，沒有衰敗之相，懸著的心稍稍落下。
肩頭拔箭造成的創面暫時止住流血，可匈奴箭鏃沾染山野穢毒，若是毒素順著血脈擴散，依舊兇險萬分。
蕭子舒取出一小瓷瓶解毒藥劑，小心撬開宋夢緊抿的唇，一點點緩慢餵入。
藥液入口微苦，昏迷中的宋夢下意識蹙起眉，喉頭輕輕滾動，艱難咽下藥劑。
見對方肯咽，蕭子舒鬆了口氣。
周遭環境陌生又兇險，幽谷深不見底，誰也不知道林間是否藏有猛獸，毒蛇。
蕭子舒環顧四周，不遠處恰好有一處向內凹陷的天然岩穴，能夠遮擋夜風與落石。
她深吸一口氣，俯身小心翼翼攙扶起宋夢，用盡渾身力氣，一點點將人挪動至岩穴之中。
地面鋪起厚厚的乾枯落葉充當軟墊，讓宋夢平穩躺下。
安置妥當，蕭子舒倚靠著岩壁坐下，目光牢牢鎖在宋夢臉上。
墜崖時驚心動魄的畫面一遍遍在腦海回放，只要剛才緩衝稍有偏差，兩人此刻早已葬身亂石。
後怕如同冰冷潮水，反覆席捲心底。
眼淚又控制不住湧出，這次卻只是沉默的流淚。
「千萬別有事……」
她抱著自己的膝頭，將臉埋在雙膝之間，淚水打在潮濕的沙地上，忍不住低聲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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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天不如人願，夜色如同一隻吞噬人的巨獸，緩緩籠罩整座幽谷，氣溫開始急速下降。
蕭子舒將身上殘破的外衫解下，輕輕蓋在宋夢身上。
她自己蜷縮在岩穴洞口位置，既是屏障，也是值守。
一邊警惕聆聽林中所有異動，一邊時不時伸手探觸宋夢的體溫，觀察傷口有沒有再次滲血。
谷底的夜，猝然又凜冽。
白日裡尚且氤氳著潮濕霧氣的幽谷，一旦天光徹底沉落，刺骨寒意便順著密林岩縫無孔不入。
夜風卷著林間濕冷的瘴氣，灌入狹小的岩穴，凍得滿地枯葉瑟瑟作響，四下幽暗死寂。
唯有遠處林間偶爾傳來細碎蟲鳴，襯得絕境愈發荒蕪孤冷。
蕭子舒靠著岩壁守了大半宿，不敢有任何鬆懈。
可她最怕，最隱隱擔憂的那件事，終究還是如期而至。
夜半更深，原本安穩靜臥的宋夢，身軀忽然開始不受控制地輕顫。
起初只是指尖細微痙攣，轉瞬便蔓延至全身，薄薄覆蓋的衣衫被她顫抖的身子繃得發緊。
蕭子舒心頭一緊，立刻俯身伸手撫上她的額間。
觸手滾燙。
那溫度滾燙灼人，與夜間谷底的寒涼形成極致反差，燙得她指尖驟然發僵。
「發熱了…遭了…」
她低聲呢喃，心瞬間沉至谷底。
蠻族野箭浸染荒原腐土，毒性陰寒霸道，初入傷口時被止血藥劑暫時壓制。
可入夜後谷底濕氣太重，傷者體虛血弱，藥力潰散，毒素順著血脈大肆蔓延，引發兇險高熱。
蕭子舒咬牙，在傷勢如此嚴重的情況下，偏偏還發起了熱。
凶多吉少，四個字出現在她腦海中時，她狠狠搖頭，因各種負面情緒和傷痛影響的心境再次堅定起來。
現在不是脆弱的時候，也不是自暴自棄的時候，她們既然墜崖都死不了，怎麼會被區區發熱逼入絕境。
她是神醫谷的人，是能創造奇蹟的人。
現在她不敢離開宋夢，去尋找草藥，便只能靠自己了。
宋夢原本安穩的呼吸逐漸變得急促粗重，鼻翼頻頻翕動，臉色不再是單純的蒼白，而是泛起一層病態的潮紅。
眉心死死擰結，薄唇乾裂泛烏，昏迷之中依舊難忍劇痛，身軀陣陣發冷打顫，仿佛置身冰窖，又被烈火灼燒內里。
「冷……好冷……」
模糊破碎的囈語，從她乾裂的唇間溢出，虛弱沙啞的幾不可聞。
持續高熱最忌缺水，再不潤喉補液，體內熱毒鬱結，只會讓毒素蔓延得更快，本就兇險的傷勢，隨時會徹底拖垮生機。
她抬手拿起崖邊用藥蓋接取，積存的清泉，俯身湊近宋夢，輕聲低哄，嗓音帶著些許沙啞的溫柔。
「宋姐姐，喝點水潤潤喉嚨，好不好？」
昏沉中的宋夢毫無回應，只眉頭無意識蹙緊，鼻尖輕輕翕動，只剩本能的燥熱和難受。
蕭子舒微微抬起她的後頸，讓她頭頸微側，將清涼的泉水一點點遞到她乾裂的唇瓣間。
可高熱困住了她所有機能。
水潤的泉水沾在蒼白乾裂的唇上，下一秒便順著唇線輕輕溢出，沿著下頜滑落，滴在枯葉之上，轉瞬便沒了蹤跡。
一次，兩次，三次。
次次皆是如此。
所有嘗試落空，清水根本餵不進半分。
蕭子舒看著她愈發乾澀暗沉的唇色，看著她呼吸越來越灼熱急促，心底又急又疼，眼底泛起層層水霧。
降溫無策，補水無路，這幽谷絕境之中，她眼睜睜看著懷中之人被熱毒一點點蠶食，卻束手無策。
短暫的慌亂遲疑後，蕭子舒咬了咬唇，下定了最後的決心。
這是唯一的辦法。
她低頭，輕輕含住一口清冽山泉，舌尖抵去微涼水汽，俯身覆上宋夢乾澀乾裂的唇瓣。
柔軟相貼，滾燙對上冰涼。
她輕輕銜住那片失了血色的唇，微微撬開緊閉的牙關，將口中清泉，緩慢、輕柔地渡了過去。
一絲一縷，不急不緩，耐心推著水流，送入她乾澀的喉間。
懷中的宋夢似是終於感受到一絲難得的清涼，混沌的意識微動，僵硬的喉嚨本能地滾動了一下，終於咽下了那口救命的泉水。
溫熱相纏，呼吸交疊。
蕭子舒不敢多渡，怕她體虛嗆咳，一口盡便微微退開少許。
看著她喉間細微的起伏，確認泉水順利入腹，心底稍稍鬆了半分。
她反覆含水，俯身，渡入。
一遍又一遍，鄭重而虔誠。
每一次相貼，都帶著小心翼翼的輕柔。
幾輪渡水過後，宋夢乾裂的唇瓣終於有了些許水潤色澤，灼熱急促的呼吸，也稍稍平緩了一絲。
昏沉之中，她似是感知到了近在咫尺的溫暖與清甜，感知到了一遍遍溫柔覆上來的溫度，下意識不再抗拒。
甚至在蕭子舒微微退離時，眉心輕輕一蹙，無意識地微微偏頭，循著那點唯一的涼意，輕輕蹭了蹭她的唇瓣。
貪戀，依賴，全然出自本能。
蕭子舒心口驟然一軟，酸澀與暖意交織纏繞，填滿胸腔。
她俯身，將冰涼的臉頰輕輕貼在宋夢滾燙的額頭上，氣息輕柔，低語呢喃。
「宋姐姐，再撐一撐……我們一定能撐下去。
我會陪著你，我一直都在。」
她的臉頰很快被捂熱，於是反覆換另一邊，可終究是治標不治本。
後背大片皮肉被岩石磨破，每動一下都傳來灼燒般的痛感。
可她不敢隨意使用藥囊里剩下的藥材。
藥箱已經徹底損毀，藥囊存量有限，大半都要留給傷勢更重的宋夢。
她只能尋來乾淨枯葉蘸取崖壁滲出的清泉，簡單擦拭掉表面塵土與血漬，暫且壓制傷口發炎。
谷底常年不見足量日光，林間瀰漫一層薄薄濕冷霧氣，腐葉厚厚堆積，散發出潮濕沉悶的氣息。
蕭子舒處理好自己，便時不時伸手去探宋夢的脈搏，好在脈象雖虛弱不穩，但尚且平穩，沒有衰敗之相，懸著的心稍稍落下。
肩頭拔箭造成的創面暫時止住流血，可匈奴箭鏃沾染山野穢毒，若是毒素順著血脈擴散，依舊兇險萬分。
蕭子舒取出一小瓷瓶解毒藥劑，小心撬開宋夢緊抿的唇，一點點緩慢餵入。
藥液入口微苦，昏迷中的宋夢下意識蹙起眉，喉頭輕輕滾動，艱難咽下藥劑。
見對方肯咽，蕭子舒鬆了口氣。
周遭環境陌生又兇險，幽谷深不見底，誰也不知道林間是否藏有猛獸，毒蛇。
蕭子舒環顧四周，不遠處恰好有一處向內凹陷的天然岩穴，能夠遮擋夜風與落石。
她深吸一口氣，俯身小心翼翼攙扶起宋夢，用盡渾身力氣，一點點將人挪動至岩穴之中。
地面鋪起厚厚的乾枯落葉充當軟墊，讓宋夢平穩躺下。
安置妥當，蕭子舒倚靠著岩壁坐下，目光牢牢鎖在宋夢臉上。
墜崖時驚心動魄的畫面一遍遍在腦海回放，只要剛才緩衝稍有偏差，兩人此刻早已葬身亂石。
後怕如同冰冷潮水，反覆席捲心底。
眼淚又控制不住湧出，這次卻只是沉默的流淚。
「千萬別有事……」
她抱著自己的膝頭，將臉埋在雙膝之間，淚水打在潮濕的沙地上，忍不住低聲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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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天不如人願，夜色如同一隻吞噬人的巨獸，緩緩籠罩整座幽谷，氣溫開始急速下降。
蕭子舒將身上殘破的外衫解下，輕輕蓋在宋夢身上。
她自己蜷縮在岩穴洞口位置，既是屏障，也是值守。
一邊警惕聆聽林中所有異動，一邊時不時伸手探觸宋夢的體溫，觀察傷口有沒有再次滲血。
谷底的夜，猝然又凜冽。
白日裡尚且氤氳著潮濕霧氣的幽谷，一旦天光徹底沉落，刺骨寒意便順著密林岩縫無孔不入。
夜風卷著林間濕冷的瘴氣，灌入狹小的岩穴，凍得滿地枯葉瑟瑟作響，四下幽暗死寂。
唯有遠處林間偶爾傳來細碎蟲鳴，襯得絕境愈發荒蕪孤冷。
蕭子舒靠著岩壁守了大半宿，不敢有任何鬆懈。
可她最怕，最隱隱擔憂的那件事，終究還是如期而至。
夜半更深，原本安穩靜臥的宋夢，身軀忽然開始不受控制地輕顫。
起初只是指尖細微痙攣，轉瞬便蔓延至全身，薄薄覆蓋的衣衫被她顫抖的身子繃得發緊。
蕭子舒心頭一緊，立刻俯身伸手撫上她的額間。
觸手滾燙。
那溫度滾燙灼人，與夜間谷底的寒涼形成極致反差，燙得她指尖驟然發僵。
「發熱了…遭了…」
她低聲呢喃，心瞬間沉至谷底。
蠻族野箭浸染荒原腐土，毒性陰寒霸道，初入傷口時被止血藥劑暫時壓制。
可入夜後谷底濕氣太重，傷者體虛血弱，藥力潰散，毒素順著血脈大肆蔓延，引發兇險高熱。
蕭子舒咬牙，在傷勢如此嚴重的情況下，偏偏還發起了熱。
凶多吉少，四個字出現在她腦海中時，她狠狠搖頭，因各種負面情緒和傷痛影響的心境再次堅定起來。
現在不是脆弱的時候，也不是自暴自棄的時候，她們既然墜崖都死不了，怎麼會被區區發熱逼入絕境。
她是神醫谷的人，是能創造奇蹟的人。
現在她不敢離開宋夢，去尋找草藥，便只能靠自己了。
宋夢原本安穩的呼吸逐漸變得急促粗重，鼻翼頻頻翕動，臉色不再是單純的蒼白，而是泛起一層病態的潮紅。
眉心死死擰結，薄唇乾裂泛烏，昏迷之中依舊難忍劇痛，身軀陣陣發冷打顫，仿佛置身冰窖，又被烈火灼燒內里。
「冷……好冷……」
模糊破碎的囈語，從她乾裂的唇間溢出，虛弱沙啞的幾不可聞。
持續高熱最忌缺水，再不潤喉補液，體內熱毒鬱結，只會讓毒素蔓延得更快，本就兇險的傷勢，隨時會徹底拖垮生機。
她抬手拿起崖邊用藥蓋接取，積存的清泉，俯身湊近宋夢，輕聲低哄，嗓音帶著些許沙啞的溫柔。
「宋姐姐，喝點水潤潤喉嚨，好不好？」
昏沉中的宋夢毫無回應，只眉頭無意識蹙緊，鼻尖輕輕翕動，只剩本能的燥熱和難受。
蕭子舒微微抬起她的後頸，讓她頭頸微側，將清涼的泉水一點點遞到她乾裂的唇瓣間。
可高熱困住了她所有機能。
水潤的泉水沾在蒼白乾裂的唇上，下一秒便順著唇線輕輕溢出，沿著下頜滑落，滴在枯葉之上，轉瞬便沒了蹤跡。
一次，兩次，三次。
次次皆是如此。
所有嘗試落空，清水根本餵不進半分。
蕭子舒看著她愈發乾澀暗沉的唇色，看著她呼吸越來越灼熱急促，心底又急又疼，眼底泛起層層水霧。
降溫無策，補水無路，這幽谷絕境之中，她眼睜睜看著懷中之人被熱毒一點點蠶食，卻束手無策。
短暫的慌亂遲疑後，蕭子舒咬了咬唇，下定了最後的決心。
這是唯一的辦法。
她低頭，輕輕含住一口清冽山泉，舌尖抵去微涼水汽，俯身覆上宋夢乾澀乾裂的唇瓣。
柔軟相貼，滾燙對上冰涼。
她輕輕銜住那片失了血色的唇，微微撬開緊閉的牙關，將口中清泉，緩慢、輕柔地渡了過去。
一絲一縷，不急不緩，耐心推著水流，送入她乾澀的喉間。
懷中的宋夢似是終於感受到一絲難得的清涼，混沌的意識微動，僵硬的喉嚨本能地滾動了一下，終於咽下了那口救命的泉水。
溫熱相纏，呼吸交疊。
蕭子舒不敢多渡，怕她體虛嗆咳，一口盡便微微退開少許。
看著她喉間細微的起伏，確認泉水順利入腹，心底稍稍鬆了半分。
她反覆含水，俯身，渡入。
一遍又一遍，鄭重而虔誠。
每一次相貼，都帶著小心翼翼的輕柔。
幾輪渡水過後，宋夢乾裂的唇瓣終於有了些許水潤色澤，灼熱急促的呼吸，也稍稍平緩了一絲。
昏沉之中，她似是感知到了近在咫尺的溫暖與清甜，感知到了一遍遍溫柔覆上來的溫度，下意識不再抗拒。
甚至在蕭子舒微微退離時，眉心輕輕一蹙，無意識地微微偏頭，循著那點唯一的涼意，輕輕蹭了蹭她的唇瓣。
貪戀，依賴，全然出自本能。
蕭子舒心口驟然一軟，酸澀與暖意交織纏繞，填滿胸腔。
她俯身，將冰涼的臉頰輕輕貼在宋夢滾燙的額頭上，氣息輕柔，低語呢喃。
「宋姐姐，再撐一撐……我們一定能撐下去。
我會陪著你，我一直都在。」
她的臉頰很快被捂熱，於是反覆換另一邊，可終究是治標不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