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新生
白阿穎看著眼前的徐清寧，心中湧出喜愛之意，忍不住就想與眼前的這個大姐姐變得親近。
她終於明白，蕭彥君一身鋒芒之下，身後支撐他的，根本不是什麼乾脆強勢，而是這般溫潤卻堅韌的安穩。
她再次躬身一禮，神色收斂了幾分年少的莽撞，多了幾分親近。
「今日得見，心中疑惑終於解開。
我決定也如徐姐姐一般，堅持自己要走的路，或許此後，我與姐姐再難有這般相見機緣。」
徐清寧看著她一身傲骨，不願被世事框住的模樣，輕聲叮囑。
「人生在世，每個人都有選擇自己這條路的權力，不讓自己後悔便好。」
簡短几句交談，沒有深交，沒有糾纏，不過亂世行轅外一場萍水相逢。
那一面之後，白阿穎果真如自己所言，轉身踏入江湖，去走屬於自己的路，再也沒有踏入皇城權貴的圈子，漸漸淡出所有人的視線。
數十年光陰一晃而過，當年好奇仰慕的少女，成了如今看淡浮沉，白衣濟世的醫者。
而當年帳前溫婉而立的徐清寧，也已是歷經風雨，護持侯府的侯府老夫人。
「原來是你。」
往事如一幅泛黃舊卷，徐徐鋪開。
徐清寧記憶中的小姑娘與眼前的白阿穎重合，心中也是悵然，對白阿穎來說，這是二十年，而對她而言，卻隔了一生。
白阿穎點點頭，抬眸望著遠處檐角流雲，輕輕道出當年心結。
「兄長一身家國大義，心繫江山社稷，願為君定天下，守著這繁華的京城與詭譎的朝堂。
可我生性就不喜桎梏，不喜規矩束縛，更不願身居權貴之中，步步受拘。」
她想起了當年與兄長爆發的那次巨大爭吵，他們本應該輔佐蕭彥君稱帝，可蕭彥君的退步，讓兄長的野心暴露無遺。
她不願卷進皇家之事裡，自古皇權最腐蝕人心，她更嚮往自由自在的江湖。
「江山既定，皇權規整，世家皆需循禮守制，於我而言，反是牢籠。
我本就是一介平民，與其留在皇城做一位假模假樣的公主，不如一身自在，行走江湖，以自己的方式行事立心。」
她當年離開，不全是與兄長反目，只是道不同，志不同。
白澗選擇了權力。
而她選擇了山野江湖，自在隨心。
庭院清風寂寂，掃過階前草木，吹散數十年歲月浮沉的煙塵。
舊事盡數攤開，徐清寧靜靜望著一身白衣，不染塵俗的白阿穎，心底藏著許久的感慨，終於化作一句輕聲問詢。
「當年你兄長登頂皇位，你本該是一國公主，是皇親貴胄，尊貴無比，手握旁人求之不得的無上權力與尊榮。
可你偏偏全數棄了，去走了那條你想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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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清寧眸光平和，字字真誠，輕輕問出心底最想問的話。
「阿穎，一路走來，捨棄唾手可得的尊貴地位，選了這條滿是風霜的路，你後悔過嗎？」
風瞬間靜了。
白阿穎佇立原地，白衣被晚風微拂，清絕淡漠的眉眼間，第一次褪去所有淡然從容，染上了極深，極沉的滄桑空茫。
這個問題，無人問過她。
數十年來，她學毒，掌權，成醫，被叛，崩潰，隱忍，復仇，步步踏血前行。
這一路愛過人，恨過人，撕心裂肺過，卻也幸福過，她刀光相伴，恩怨纏身。
可從未有人問過她，悔不悔。
她緩緩垂眸，目光落於地面青石板，思緒轟然墜入那一段漆黑無望的過往。
世人只知她是醫術通天，術法精深的世外高人，是能一朝傾覆整個殺手閣的強者。
無人知曉，她這一生，早已被宿命啃噬得只剩殘骸。
當年她意氣風發闖蕩江湖，懷濟世初心，最信任的便是親傳師兄，最疼惜的便是唯一的小師妹。
師兄是她至親同門，小師妹是她世界裡唯一柔軟的牽掛，是她此生的摯愛之人。
可到頭來，師兄貪權弒心，背叛奪權，篡改門規，以毒控人，造盡殺孽。
她最疼愛的小師妹，在師兄與她的權力廝殺之中，成了她的軟肋，因沒有解藥，不願聽從師兄，而求助她。
而她身為神醫穀穀主的徒弟，自然知道，腐骨蝕心丹沒有解藥。
她看不得師妹沒有解藥而痛徹心扉的模樣，而選擇親手殺了她。
她因為至親的師兄殺了自己此生的摯愛。
從那一日起，白阿穎的人生，便只剩下兩個字，復仇。
她隱姓埋名，棄盡所有。
隱居神醫谷，放下醫者仁心，壓下江湖初心，蟄伏數年，熬干氣血，磨盡溫柔，靠著一腔恨意死死撐著殘命活著。
支撐她走過無數孤苦長夜，熬過無邊孤寂苦難的，從來不是理想，不是前路。
是報仇。
是手刃背叛之徒，清算罪孽，為師妹雪恨的執念。
這是她苟活於世的唯一理由，是她漆黑人生里唯一的執念。
所幸，她熬過來了。
她做到了。
她親手覆滅孽閣，推翻師兄篡奪的一切，清算所有舊罪，了結所有因果，大仇得報，恩怨終了。
可一切結束之後，她以為她會大快人心，揚眉吐氣，徹底解脫。
可結果卻只剩無盡的，蝕骨的空虛。
沒有快意，沒有解恨，沒有塵埃落定的圓滿。
仇報了，恨未消，因為那個她疼入骨的師妹再也回不來了，那個純粹的殺手閣回不來了，年少赤誠的自己也回不來了。
支撐她活下來的那根唯一的樑柱，轟然坍塌。
大仇得報的那一刻，她站在滿目荒蕪的舊閣廢墟之上，看著滿地殘磚敗瓦，只覺得此生虛妄，人間無味。
她忽然沒了活下去的意義。
半生為恨而活，恨盡，人亦空。
白阿穎喉間微澀，良久，才輕輕開口，聲音淡得像一縷將散的雲煙，藏著半生無人知曉的荒蕪。
「我曾以為，我會恨一輩子，會以報仇為畢生歸宿。
可當真了結一切，站在終點回望，我才發現。
榮華富貴，權位尊榮，我從不貪戀，故而棄之無悔。
可我半生血淚孤熬與執念，到頭來，竟是一場空。」
她抬眸，眼底掠過淺淺悵然。
「大仇得報，我本該解脫，可我忽然找不到活著的理由了。」
徐清寧心頭一震，怔怔看著她，滿心酸澀與憐惜。
原來這般清冷超脫的高人，竟曾深陷絕境，瀕臨死境，無心存活。
白阿穎緩緩揚起一抹極淺，極淡的釋然笑意，目光溫柔流轉，輕輕落向對面，眉眼溫婉純淨的蕭子舒。
荒蕪死寂的眼底，重新燃起一縷溫潤的光。
虛空落幕，新生伊始。
「我以為我的一生，止於仇恨了結。
可我遇見了舒兒。」
她語聲輕柔，字字皆是重生的篤定。
「我身負醫道絕學，治病救人的針經藥典，殺人於無形的製毒之術，一身所學若是隨我入土，太過可惜。
我有了這天授醫骨的徒弟，她心性純粹，仁心天然，天資絕世，是百年難遇的杏林奇才。
我還未曾將畢生所學傾囊相授，還未曾護她羽翼豐滿，還未曾親眼看著她下山濟世，名揚天下，救苦渡人。
我本是枯骨餘生，無以為繼。
可她，成了我新的活著的理由。」
一念起，荒蕪生花。
復仇是她黑暗半生的苟活枷鎖，而傳道授業，護徒成長，見證微光燎原，是她寂滅餘生的全新歸途。
前半生，為恨而生，步步血色。
後半生，為光而存，歲歲溫柔。
白阿穎收回目光，再度望向徐清寧，眼底再無空茫死寂，只剩通透安寧。
「所以我從不後悔放棄權位。」
棄榮華，得自在，脫恩怨，得新生。
「我丟了執念，得了徒弟。
滅了舊恨，有了餘生。
這條路，風霜滿身，卻終是走得值得。」
她終於明白，蕭彥君一身鋒芒之下，身後支撐他的，根本不是什麼乾脆強勢，而是這般溫潤卻堅韌的安穩。
她再次躬身一禮，神色收斂了幾分年少的莽撞，多了幾分親近。
「今日得見，心中疑惑終於解開。
我決定也如徐姐姐一般，堅持自己要走的路，或許此後，我與姐姐再難有這般相見機緣。」
徐清寧看著她一身傲骨，不願被世事框住的模樣，輕聲叮囑。
「人生在世，每個人都有選擇自己這條路的權力，不讓自己後悔便好。」
簡短几句交談，沒有深交，沒有糾纏，不過亂世行轅外一場萍水相逢。
那一面之後，白阿穎果真如自己所言，轉身踏入江湖，去走屬於自己的路，再也沒有踏入皇城權貴的圈子，漸漸淡出所有人的視線。
數十年光陰一晃而過，當年好奇仰慕的少女，成了如今看淡浮沉，白衣濟世的醫者。
而當年帳前溫婉而立的徐清寧，也已是歷經風雨，護持侯府的侯府老夫人。
「原來是你。」
往事如一幅泛黃舊卷，徐徐鋪開。
徐清寧記憶中的小姑娘與眼前的白阿穎重合，心中也是悵然，對白阿穎來說，這是二十年，而對她而言，卻隔了一生。
白阿穎點點頭，抬眸望著遠處檐角流雲，輕輕道出當年心結。
「兄長一身家國大義，心繫江山社稷，願為君定天下，守著這繁華的京城與詭譎的朝堂。
可我生性就不喜桎梏，不喜規矩束縛，更不願身居權貴之中，步步受拘。」
她想起了當年與兄長爆發的那次巨大爭吵，他們本應該輔佐蕭彥君稱帝，可蕭彥君的退步，讓兄長的野心暴露無遺。
她不願卷進皇家之事裡，自古皇權最腐蝕人心，她更嚮往自由自在的江湖。
「江山既定，皇權規整，世家皆需循禮守制，於我而言，反是牢籠。
我本就是一介平民，與其留在皇城做一位假模假樣的公主，不如一身自在，行走江湖，以自己的方式行事立心。」
她當年離開，不全是與兄長反目，只是道不同，志不同。
白澗選擇了權力。
而她選擇了山野江湖，自在隨心。
庭院清風寂寂，掃過階前草木，吹散數十年歲月浮沉的煙塵。
舊事盡數攤開，徐清寧靜靜望著一身白衣，不染塵俗的白阿穎，心底藏著許久的感慨，終於化作一句輕聲問詢。
「當年你兄長登頂皇位，你本該是一國公主，是皇親貴胄，尊貴無比，手握旁人求之不得的無上權力與尊榮。
可你偏偏全數棄了，去走了那條你想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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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清寧眸光平和，字字真誠，輕輕問出心底最想問的話。
「阿穎，一路走來，捨棄唾手可得的尊貴地位，選了這條滿是風霜的路，你後悔過嗎？」
風瞬間靜了。
白阿穎佇立原地，白衣被晚風微拂，清絕淡漠的眉眼間，第一次褪去所有淡然從容，染上了極深，極沉的滄桑空茫。
這個問題，無人問過她。
數十年來，她學毒，掌權，成醫，被叛，崩潰，隱忍，復仇，步步踏血前行。
這一路愛過人，恨過人，撕心裂肺過，卻也幸福過，她刀光相伴，恩怨纏身。
可從未有人問過她，悔不悔。
她緩緩垂眸，目光落於地面青石板，思緒轟然墜入那一段漆黑無望的過往。
世人只知她是醫術通天，術法精深的世外高人，是能一朝傾覆整個殺手閣的強者。
無人知曉，她這一生，早已被宿命啃噬得只剩殘骸。
當年她意氣風發闖蕩江湖，懷濟世初心，最信任的便是親傳師兄，最疼惜的便是唯一的小師妹。
師兄是她至親同門，小師妹是她世界裡唯一柔軟的牽掛，是她此生的摯愛之人。
可到頭來，師兄貪權弒心，背叛奪權，篡改門規，以毒控人，造盡殺孽。
她最疼愛的小師妹，在師兄與她的權力廝殺之中，成了她的軟肋，因沒有解藥，不願聽從師兄，而求助她。
而她身為神醫穀穀主的徒弟，自然知道，腐骨蝕心丹沒有解藥。
她看不得師妹沒有解藥而痛徹心扉的模樣，而選擇親手殺了她。
她因為至親的師兄殺了自己此生的摯愛。
從那一日起，白阿穎的人生，便只剩下兩個字，復仇。
她隱姓埋名，棄盡所有。
隱居神醫谷，放下醫者仁心，壓下江湖初心，蟄伏數年，熬干氣血，磨盡溫柔，靠著一腔恨意死死撐著殘命活著。
支撐她走過無數孤苦長夜，熬過無邊孤寂苦難的，從來不是理想，不是前路。
是報仇。
是手刃背叛之徒，清算罪孽，為師妹雪恨的執念。
這是她苟活於世的唯一理由，是她漆黑人生里唯一的執念。
所幸，她熬過來了。
她做到了。
她親手覆滅孽閣，推翻師兄篡奪的一切，清算所有舊罪，了結所有因果，大仇得報，恩怨終了。
可一切結束之後，她以為她會大快人心，揚眉吐氣，徹底解脫。
可結果卻只剩無盡的，蝕骨的空虛。
沒有快意，沒有解恨，沒有塵埃落定的圓滿。
仇報了，恨未消，因為那個她疼入骨的師妹再也回不來了，那個純粹的殺手閣回不來了，年少赤誠的自己也回不來了。
支撐她活下來的那根唯一的樑柱，轟然坍塌。
大仇得報的那一刻，她站在滿目荒蕪的舊閣廢墟之上，看著滿地殘磚敗瓦，只覺得此生虛妄，人間無味。
她忽然沒了活下去的意義。
半生為恨而活，恨盡，人亦空。
白阿穎喉間微澀，良久，才輕輕開口，聲音淡得像一縷將散的雲煙，藏著半生無人知曉的荒蕪。
「我曾以為，我會恨一輩子，會以報仇為畢生歸宿。
可當真了結一切，站在終點回望，我才發現。
榮華富貴，權位尊榮，我從不貪戀，故而棄之無悔。
可我半生血淚孤熬與執念，到頭來，竟是一場空。」
她抬眸，眼底掠過淺淺悵然。
「大仇得報，我本該解脫，可我忽然找不到活著的理由了。」
徐清寧心頭一震，怔怔看著她，滿心酸澀與憐惜。
原來這般清冷超脫的高人，竟曾深陷絕境，瀕臨死境，無心存活。
白阿穎緩緩揚起一抹極淺，極淡的釋然笑意，目光溫柔流轉，輕輕落向對面，眉眼溫婉純淨的蕭子舒。
荒蕪死寂的眼底，重新燃起一縷溫潤的光。
虛空落幕，新生伊始。
「我以為我的一生，止於仇恨了結。
可我遇見了舒兒。」
她語聲輕柔，字字皆是重生的篤定。
「我身負醫道絕學，治病救人的針經藥典，殺人於無形的製毒之術，一身所學若是隨我入土，太過可惜。
我有了這天授醫骨的徒弟，她心性純粹，仁心天然，天資絕世，是百年難遇的杏林奇才。
我還未曾將畢生所學傾囊相授，還未曾護她羽翼豐滿，還未曾親眼看著她下山濟世，名揚天下，救苦渡人。
我本是枯骨餘生，無以為繼。
可她，成了我新的活著的理由。」
一念起，荒蕪生花。
復仇是她黑暗半生的苟活枷鎖，而傳道授業，護徒成長，見證微光燎原，是她寂滅餘生的全新歸途。
前半生，為恨而生，步步血色。
後半生，為光而存，歲歲溫柔。
白阿穎收回目光，再度望向徐清寧，眼底再無空茫死寂，只剩通透安寧。
「所以我從不後悔放棄權位。」
棄榮華，得自在，脫恩怨，得新生。
「我丟了執念，得了徒弟。
滅了舊恨，有了餘生。
這條路，風霜滿身，卻終是走得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