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啊?我、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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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兆先深吸一口氣,提起筆來,蘸飽墨汁,略一思索便開始落筆。

  他下筆極快,似乎胸有成竹。

  沈行禛卻不急不躁,先是將袖口稍稍挽起,又仔細理了理面前的宣紙,這才執筆在手。

  他目光沉靜,望著窗外綠意盎然的柳枝,似在醞釀。

  林景歡站在人群最前面,一雙黑亮澄澈的眼睛轉來轉去。

  他雖不懂什麼詩詞格律,但這架勢倒是挺有意思。

  尤其是那個迂腐書生,明明身處漩渦中心,卻還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挽袖理紙的動作不疾不徐,倒真有幾分氣度。

  時間一點點過去,線香已燃過半。

  吳兆先那邊已經寫了好幾行,時不時還抬頭瞥一眼沈行禛,見他仍遲遲未動筆,嘴角不禁露出一絲得意的笑。

  陳開度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恨不得替好友提筆。

  這沈行禛什麼都好,就是作詩時太過謹慎,每每都要斟酌再三才肯落筆。

  周圍看客們漸漸有些躁動,低聲議論起來。

  「沈兄怎麼還不動筆?」

  「莫不是被難住了?」

  「我看未必,許是在醞釀佳句。」

  等待結果的過程有些無聊,林景歡忍不住打了個哈欠,眼角沁出點生理性的淚花。

  他百無聊賴地四下張望,卻見身邊的林二斗不知何時已經從擔子裡摸出幾個剩下的蒲草包,正壓低聲音跟旁邊一個看熱鬧的婦人推銷。

  「這位嫂子您瞧瞧,這蒲草包編得多結實,買菜裝東西最合適不過……」

  那婦人被他說得有些意動,左右看看,見眾人的注意力都在場中比試上,便悄悄掏出銅錢,買了一個。

  林二斗收了錢,笑得眼睛眯成一道縫,又轉向另一個帶著書童的年輕學子:「這位公子,給您家書童買個包吧?輕便耐用,只要二十文……」

  那學子正看得入神,被他一打擾,有些不耐煩,但瞥見那蒲草包確實編得精巧,又見自家書童眼巴巴地望著,便也掏錢買了一個。

  林景歡看得囧囧有神,他二哥這見縫插針做生意的本事,也是沒誰了。

  就在這當口,場中忽然有了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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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見沈行禛終於動了。

  他提起筆,蘸墨,落筆。

  動作流暢自然,沒有絲毫猶豫,筆尖在宣紙上行走如飛,竟是一氣呵成。

  林景歡踮著腳尖,努力想看清他寫的是什麼,奈何距離太遠,只能看到一個個清雋的墨字在紙上漸漸成形。

  幾乎在他擱筆的同一時刻,那柱線香也燃到了盡頭,最後一點香灰悄然落下。

  「時間到!」掌柜的高聲宣布。

  吳兆先早已寫完,正志得意滿地等著。

  他自信這次發揮極佳,定能壓過沈行禛一頭。

  兩人將寫好的詩作交給掌柜的,由他當眾誦讀。

  掌柜的先拿起吳兆先的詩,清了清嗓子,朗聲念道:

  「迎春閣上春光早,柳綠桃紅映畫閣。

  才子佳人齊聚首,詩酒風流樂陶陶。」

  詩一念完,吳兆先身後的幾個跟班立即大聲叫好:「好詩!吳公子果然才思敏捷!」

  「切題應景,格律工整,妙啊!」

  圍觀的眾人中也傳來陣陣讚嘆聲。

  這詩雖不算多麼精妙,但應景工整,在一炷香內作出,已屬難得。

  林景歡撓撓臉蛋,心裡嘀咕:這詩聽著挺熱鬧,就是有點……俗氣?

  跟他上輩子在朋友圈看到的打油詩差不多。

  掌柜的又拿起沈行禛的詩稿,目光在上面停留片刻,眼中閃過一絲驚艷,這才高聲誦讀:

  「東風先到墨池閣,柳眼初開試淺毫。

  莫道春來無覓處,詩心已共碧桃高。」

  詩聲落下,滿堂寂靜。

  這詩與前一首截然不同,沒有直白地描繪春色,而是將春意融入筆墨詩心之中。

  東風先吹拂的是書齋墨池,柳樹新芽如同試探的筆毫,最後一句更是將詩心與春色融為一體,意境高遠,格調清雅。

  短暫的寂靜後,人群中爆發出更熱烈的喝彩。

  「好一個『詩心已共碧桃高』!沈兄大才!」

  「意境深遠,格調高雅,這才是讀書人的詩!」

  「高下立判啊!」

  陳開度撫掌大笑:「子珩!好詩!好詩啊!」

  連那不太懂詩的林二斗都咂咂嘴,小聲對林景歡說:「歡哥兒,聽著好像是後面這個書生寫得更好些?」

  林景歡雖然對詩詞研究不深,但審美是在線的。

  沈行禛這首詩明顯更含蓄,更有味道,不像吳兆先那首直白得像個打油詩。

  他心裡莫名有點小得意,看吧,雖然這書生迂腐了點,學問倒是紮實。

  就連林三野那向來沒什麼表情的臉上,也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認可。

  吳兆先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至極,他攥緊了拳頭,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他身後的幾個跟班也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叫好聲戛然而止,面面相覷,不敢再出聲。

  「勝負已分。」掌柜的笑著打圓場,「沈秀才才思敏捷,意境高遠,略勝一籌。今日二位才子以文會友,實乃我迎春閣之幸,這頓酒菜,算小店請了。」

  陳開度長長舒了口氣,臉上露出笑容,用力拍了拍沈行禛的肩膀。

  沈行禛神色從容,並不以勝出為傲,只對吳兆先微微頷首,算是全了同窗之誼。

  吳兆先臉上青紅交錯,胸中一股鬱氣翻湧,怎麼也咽不下這口氣。

  他素來自負才學,今日當眾落敗已是難堪,更可恨的是沈行禛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仿佛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裡。

  簡直奇恥大辱!

  吳兆先眼底滿是不甘與惱怒。

  他絕不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就這樣輸給沈行禛,還是以如此懸殊的差距!

  「慢著!」吳兆先咬著牙,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方才比的是詩才,算你僥倖!你敢不敢再與我比一場?」

  周圍一片譁然。

  這吳兆先,竟是輸不起了?

  陳開度第一個不樂意了,破口大罵:「吳兆先!你還要不要臉?輸了就是輸了,哪有這般胡攪蠻纏的?」

  吳兆先卻像是沒聽見,死死盯著沈行禛:「怎麼?不敢?」

  沈行禛眉頭微蹙,正要開口,吳兆先又搶著道:「方才比的是詩詞,這回我們比丹青!」

  吳兆先目光急急掃過四周,酒樓雕花的窗欞,窗外搖曳的柳枝,喧鬧的人群……

  最終,帶著幾分惡意與戲弄,抬手一指——

  「就畫他!」

  所有人的目光,順著那根手指的方向,齊刷刷地落在了正睜著一雙好奇大眼睛看熱鬧的林景歡身上。

  被指著的林景歡一臉懵,眨了眨眼,下意識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啊?我、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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