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0章 抑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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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佑哥!」

  趙四吼了一嗓子,手忙腳亂地扯自己的棉襖。

  孫老五也反應過來,三下五除二把鞋襪蹬了,衣裳往岸上一扔。

  兩人光著膀子,一頭扎進河裡。

  冬天的河水冷得像刀子,才沾上皮肉,兩人便齊齊打了個寒噤,冷得牙關咯咯直響,渾身的血都像被凍住了。

  可眼下哪裡顧得上冷。

  趙四咬著牙往河中央蹚,水沒過胸,冰寒刺得他連吸了好幾口冷氣。

  他邊游邊在心裡罵。

  都怨那老虔婆,把人往死里逼,好好的大活人,竟往這大冬天的河裡跳。

  這哪是不想活,這分明是熬不下去了。

  孫老五水性更好些,先一步扎進水裡,揪住正在下沉的林天佑後領,拼命往上提。

  趙四也趕了過去,和孫老五合力,把人從水裡拖了出來。

  這河水說深不深,說淺不淺,冬天裡泡久了,四肢都僵了。

  等把林天佑弄上岸,兩人已是臉色煞白,嘴唇紫得厲害。

  林天佑渾身濕透,面色青灰,雙目緊閉,胸口也瞧不出什麼起伏了。

  趙四跪在冷硬的地上,伸手去探他鼻息,又伏在他胸口聽了聽,手指都抖了:「沒氣了……不,還有一絲!快,按住他!」

  幸得先前林三野教的那套救人的法子還沒忘,趙四把林天佑放平,雙手交疊按在他胸口,一下一下用力壓下去,又掰開他的嘴,往裡渡氣。

  孫老五在旁搓著林天佑的手腳,急得直喊:「天佑哥!天佑哥你醒醒!」

  也不知按了多少下,林天佑忽然身子一抽,喉嚨里嗆出一口水,哇地吐了出來,接著一陣劇烈的咳嗽。

  趙四連忙把他側過去,拍著他的背,讓他把河水都吐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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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天佑咳了好一陣,才慢慢睜開眼。

  他躺在冰冷的地上,望著灰濛濛的天,眼神空空的,好半晌才明白過來,自己被人從河裡救了上來。

  趙四癱在旁邊,喘著氣道:「天佑哥,你可算醒了!」

  林天佑臉上沒有半點兒劫後餘生的欣喜,反倒透出一股說不出的頹喪。

  他嘴唇哆嗦著,氣若遊絲地道:「你們……救我做啥。」

  「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趙四正往身上套著衣裳鞋襪,聞言手一頓,急道:「天佑哥,你這話說的!」

  「你不想想小草,不想想大嫂,你要是就這麼走了,他們娘倆往後怎麼活?」


  趙四和孫老五你一句我一句,掰開了揉碎了地勸,把能說的話都說了個遍,可林天佑就像塊石頭,任你道理講得再明白,他自巋然不動。

  兩人沒法子,只好半扶半架著把人弄回牛棚。

  周氏見他們濕淋淋地回來,只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繼續忙她手裡的活計,竟連一句「怎麼了」都沒問。

  那神色冷冷的,木木的,像是早猜到了什麼,也像是早就不關心了。

  趙四都看愣了。

  他本來還琢磨著該怎麼跟周氏說這事,想著怎麼也得好好勸慰幾句,別叫這嫂子嚇著。

  可誰承想,人家壓根就不在意,連傷心難過都沒有,只剩一張木然的臉。

  趙四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

  他朝孫老五使了個眼色,孫老五會意,便留了下來,說幫忙照看照看。

  說是照看,實則是盯著林天佑,怕他再尋了短見。

  趙四交代了幾句,便急匆匆地出了牛棚,直奔林家。

  林景歡一直沒走,就等在老宅里。

  他坐在灶房裡烤火,見趙四氣喘吁吁地跑回來,頭髮濕漉漉的,便知道果然出事了。

  趙四也搓著手坐到火塘前,一邊烤著頭髮,一邊把前後經過粗粗說了一遍,末了道:「人是救過來了,可我看天佑哥那勁頭,救不救他倒像是不領情似的。」

  「已經叫老五盯在牛棚了,一時半會出不了事。可過了今兒,往後誰成天守著他?」

  林景歡聽完,小臉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心裡想,林天佑和周氏,怕是都抑鬱了。

  也是,攤上這麼一對自私自利、盤剝無度的爹娘,誰能不抑鬱。

  林景歡從前在網上看過一個詞,叫習得性無助。

  說人陷在一種怎麼掙扎都沒用的處境裡,久了就不掙扎了。

  周氏木成那樣,連自家男人差點淹死都無動於衷,多半也是心早就死了。

  只要林天佑還在這村子裡一天,只要陳氏還能找上門來,這一家三口就活不下去。

  就算今日救回來了,明日呢?後日呢?

  這麼下去,不是被逼瘋,就是被逼死。

  得想個法子,讓他們一家離開這裡。

  他忽然想起方才他跟趙四正說著牙刷作坊的事。

  趙四提過一嘴,說再過幾日,他和孫老五要往平陽府去送貨。

  林二斗先前打通了平陽府的銷路,那邊的鋪子每月都要補一回貨,如今都是趙四他們跑這條線。

  平陽府離小河村一百多里地,若把天佑哥一家送去那邊,陳氏和林大這輩子都找不著。

  林景歡打定了主意,開口問趙四:「你們下回去平陽府送貨,是什麼時候?」

  趙四道:「就這幾日了,貨已經備得差不多。」

  林景歡:「你去問天佑哥,想不想離開這兒,遠走高飛。若他願意,你們送貨的時候,順道把他們一家捎上。」

  他說著,轉頭看向鄭嬤嬤。

  鄭嬤嬤會意,從袖中取出一個荷包,雙手遞了過來。

  林景歡接過,掂了掂,塞到趙四手裡:「這些銀子,夠他們一家在平陽府安頓下來,租間鋪子也好,買幾畝地也罷,總之能撐一陣子。」

  「你拿著,別說是我給的。」

  趙四雙手接過,重重點頭:「歡哥兒放心,我省得。」

  趙四揣好荷包,又趕回牛棚。

  林景歡望著那灰茫茫的村路,嘆了口氣:「但願他這回能想明白,帶著妻兒離了這火坑。」

  鄭嬤嬤聞言,道:「宜人仁善。只是這世上的路,終究要他自己肯邁出去才行。宜人已經做了能做的了。」

  林景歡點點頭,沒再言語。

  天光一分分暗下去,夜一寸寸落下來,將那間孤零零的牛棚籠進灰藍的暮色里。

  趙四進了屋裡,孫老五正坐在床邊一條矮凳上,見了他,忙跳起來,低聲道:

  「四哥,天佑哥一直就這麼睜著眼躺著。誰跟他說話也不應,餵他水也不喝,跟個活死人似的。」

  趙四點點頭,走到床前。

  那所謂的床,不過是一塊木板架在土坯上,上頭鋪了薄薄一層稻草,連床像樣的被褥都沒有。

  林天佑躺在那裡,額發凌亂,眼窩深陷,面色灰白,只有胸口還在極其微弱地起伏。

  趙四輕嘆一聲:「天佑哥。」

  「我知道你心裡苦,苦得都不想活了。」

  「可你總得替小草想想。那麼點兒大的孩子,沒了爹,往後她娘二人,能靠誰去?」

  「我且問你一句,你想不想離開這兒?」

  趙四接著道:「我們這兩日要去平陽府送貨。那地方離這兒一百多里,去了便沒人認得你。你若願意,帶著嫂子和草兒,隨我們一道走。」

  林天佑仍是沒有反應。

  趙四見狀又道:「你若想好了,只管來尋我。」

  他說著,不動聲色地把那隻荷包塞進了林天佑手心裡。

  「錢的事你別操心,這是一點心意,夠你們在外頭過日子。到了那邊,重新開始,找個活計,把草兒養大。」

  荷包沉甸甸的,壓在手心。

  林天佑的眼珠子終於緩緩轉了轉,定定地看向趙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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