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5章 另一位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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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景歡正坐在桌邊喝茶,見他這副正經八百行禮的模樣,差點把茶噴出來。

  沒想到自己得誥命的消息傳得這樣快,都傳回到寧遠縣裡了。

  「快別,你這一聲宜人叫得我渾身不自在。坐,坐下說話。」

  陳開度笑嘻嘻地坐了,也不見外,自己倒了杯茶潤嗓子,才道:「昨日你差人送來的那幾卷書,我收到了,替我謝過子珩。」

  昨日傍晚,陳開度收到了林景歡差人送來的東西。

  他拆開來看,裡面除了信,便是幾卷時文選本、一摞經義卷子和兩冊京中名儒新出的批註。

  那幾卷書,他先前在縣城書肆里尋過好幾回,店家都說沒貨,要等京里捎來。

  他也曾托京城的姐夫幫著留意,姐夫回信說如今朝廷要開恩科,這類時文選本最是緊俏,京城裡都搶不著,何況外頭州縣。

  他當時還惋惜了一場,不成想子珩竟記著他這一茬,特意送了來。

  還是子珩夠意思,不枉他們同窗這些年。

  陳開度心裡感慨著,嘴上又同林景歡說了幾句閒話,問了問路上的景況,又問了沈行禛在翰林院的近況。

  林景歡一一答了,兩人說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陳開度便起身告辭,說家中還有事,改日再敘。

  送走陳開度,林景歡便不耽擱,用罷午飯,一行人便動身往小河村去。

  王有年跟著一道,待把人送到小河村口,他招呼一聲才掉頭往王家坳方向去。

  天冷得緊,村里人都在屋裡貓冬,偶有幾縷炊煙從茅屋頂上鑽出來。

  他們的馬車一路進村,竟沒驚動什麼人。

  車停在林家門口。

  林景歡跳下車,抬頭看自家那扇舊木門。

  門上落了鎖,鎖頭都上了一層薄鏽。

  他掏出鑰匙開了門,吱呀一聲,推門進去。

  院裡落了一層薄葉,多是前些日子風颳下來的,窗紙被風撕開半角。

  林景歡進屋轉了一圈,窗台上、桌面上,都蒙著一層浮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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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回他回來還能住人,多虧王有年那時借住在這邊,把屋裡屋外都拾掇得齊整,才沒讓房子敗了人氣。

  這一回,王有年隨他進京去了,屋子空了幾個月,再一開門,那股子塵氣便撲鼻而來。

  鄭嬤嬤跟在後頭,拿帕子掩了掩口鼻,四下看了一遍,倒沒嫌髒,只溫言勸道:宜人,這屋子到底久不住人,潮氣重,若真要打掃出來,少說也得兩三日。」


  林景歡本還有些念舊,可環顧這滿屋灰塵,到底打消了在家住的念頭,吩咐順子把行李先擱車上,先去穀雨家道賀。

  穀雨家已經熱熱鬧鬧的了,門前張燈結彩,隔壁鄰里進進出出。

  林景歡剛到院門口,就有人眼尖認出了他:「呀,這不是歡哥兒嗎?」

  這一嗓子,屋裡的人呼啦一下都涌了出來,把林景歡團團圍住,七嘴八舌地問好,少不了一頓寒暄。

  鄭嬤嬤立在林景歡身後半步,腰板挺直,神色肅然,不苟言笑,一雙眼睛在院裡淡淡一掃,那些想要往前湊的人,竟都不約而同地退開了些。

  穀雨從屋裡出來,一身杏紅襖裙,臉上薄薄敷了層粉,比往日添了幾分新嫁娘的嬌俏。

  她擠到林景歡跟前,先有些不好意思,又掩不住歡喜:「歡哥兒,你真的回來了!」

  林景歡理所當然道:「你的好日子,我怎麼能不來。」

  穀雨聽了,臉更紅了,輕聲道:「我原還怕你忘了呢,這麼遠的路。」

  林景歡一揚下巴:「忘了什麼也忘不了你的好日子。春杏姐,你瞧瞧她,才幾個月不見,倒學會跟我客套了。」

  「她哪是客套,這是新娘子害臊,見了你高興得不知說什麼好了。」春杏一旁掩著嘴笑。

  眾人都笑,招呼著一同進了堂屋。

  林景歡讓鄭嬤嬤把帶來的賀禮捧上來,有自己備的,也有陳阿圓添的,最後拿出宋青禾那隻紅漆描金匣子時,頓了頓,只含糊道:

  「是另一位朋友的,人回不來,也托我把心意捎到了。」

  穀雨一聽,便聽懂了。

  那個「另一位朋友」,除了禾哥兒,還能是誰。

  他們幾個自小在村里一處玩,好得像親兄妹似的。

  禾哥兒命苦,攤上那樣一個繼父,硬生生被逼得離了家。

  如今人雖在京城,卻還是連回鄉都得避著,連她成親這樣的大日子,都不能堂堂正正地回來看一眼。

  她抽了抽鼻子,又趕緊抬頭,擠出個笑來:「我都懂。你……你替我跟他說,就說我記著他的好心,盼他也好好地。」

  林景歡點頭應下。

  這邊說著話,穀雨的爹娘和幾個哥嫂便又圍了上來,添茶的添茶,端果子的端果子,一口一個歡哥兒叫得熱絡。

  鄭嬤嬤卻只不動聲色地立在林景歡身後,見有人敬茶,先一步伸手接了。

  那茶盞是粗瓷的,剛沏的熱水,盞壁燙得厲害。

  鄭嬤嬤眉頭一皺:「這茶太燙了,我們宜人喝不得。勞駕換盞溫的來,若有蜜水更好。」

  那人愣了愣,連聲道著「有有有」,轉身便去換了。

  鄭嬤嬤又取出一方乾淨的帕子,將林景歡跟前的長凳仔細擦了一遍,才側身退開半步,低聲道:「宜人請坐。」

  如此做派,自然落進了滿屋子人眼裡。

  眾人面色各異。

  林景歡也覺得怪尷尬的,有些像戲文里那些官太太出門,身邊跟著個板著臉的管事嬤嬤,走到哪兒都叫人側目。

  好在他臉皮厚,只當沒瞧見那些打量的目光,自顧自坐了,捧起蜜水輕輕啜了一口。

  眾人目光又落在鄭嬤嬤身上,見她穿戴樸素,眉目間卻自有一股子沉穩氣勢,站在林景歡身後,脊背挺直,眾人暗暗猜度她身份,一時都不敢輕慢。

  穀雨娘到底沒忍住,小聲問:「歡哥兒,這位是你夫家長輩……?」

  林景歡道:「不是,是家裡伺候的老嬤嬤。這趟回來路遠,帶在身邊好有個照應。」

  眾人聞言,暗暗吸了口涼氣。

  心說乖乖,歡哥兒如今出門,都帶著嬤嬤伺候了。

  她們方才還以為這是哪家的太太,沒敢亂搭話。

  此時再看看林景歡,本就生得白淨,如今在京城裡將養著,越發細皮嫩肉,一身簇新的寶藍鑲灰鼠毛出風的小襖,坐在那裡,真像畫裡走下來的金貴人兒。

  眾人回過神,待林景歡便更添了十二分的小心。

  連穀雨幾個嫂子也爭著往他跟前湊,這個誇他氣色好,那個說他有福氣,一聲聲歡哥兒叫得又親又熱。

  穀雨瞧著自家爹娘哥嫂這副諂媚討好的作派,只覺臉上發燒,她拉著林景歡的手:「走,別坐這兒了,讓她們瞧猴子似的。去我屋裡說話。」

  春杏也忙道:「對對,屋裡頭清淨,咱們去裡屋說。」

  三人便逃也似的鑽進了穀雨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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