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好事總在後頭
林景歡養病這期間，西洋使臣也正式入宮覲見了聖上。
因著禮部和四夷館早已把覲見儀程反覆排演過多遍，使臣如何進殿、如何行禮、何時呈表、何時獻禮，皆有定數。
是以雖言語不通，當日在御前倒也沒出什麼差錯。
弘定帝端坐殿上，受了禮，又賜下玉器綢緞等回禮，說了一番「遠來是客，天朝容之」的體面話，便算禮成。
西洋使臣進獻的貢物不少。
除了常見的香料、寶石、呢絨，還有幾樣滿殿文武見所未見的稀奇物件。
一架能自鳴報時的西洋鍾，一隻可望遠的銅筒鏡，還有一座會轉著奏樂的八角木盒。
最奇的，是一顆彩繪銅圓球，通體裹著彩漆，上頭繪滿山川海陸，還有無數彎彎繞繞的洋文小字。
禮官按禮單唱名時，殿中官員們聽罷，大多只當是西洋人做的奇巧玩物。
待使臣說起他們所居之地乃是一顆巨大圓球時，在場不少人臉上便現出古怪神色。
大地從來都是方的，天圓地方，古來如此。
怎會是一顆球？
若真是球，下頭的人豈不早就掉下去了。
眾人只覺荒誕不經，礙著國宴場面，不好當面駁斥。
使臣倒也乖覺，沒再往深處說，只道這是他們國家一位學者所繪，獻給大晉陛下賞玩。
弘定帝命人收入內庫，便沒再多問。
覲見過後，使臣又上表陳情，說想離了會同館，在京城中走走看看，也好領略上國風物。
弘定帝未允，只命他們先回會同館歇息，其餘待後再議。
這日，沈行禛又奉詔入乾元宮隨侍。
案上奏摺積了厚厚一摞，弘定帝揉了揉眉心，讓他在旁念來。
沈行禛便取了一本，道：「江南巡鹽御史奏，本年兩淮鹽場收鹽頗豐，較去歲增收近兩成。惟運河水淺，鹽船擁堵，請敕工部清淤疏浚，以利漕運。」
他聲音清而穩，滿殿只余紙頁輕響。
弘定帝闔著眼聽，手裡慢慢轉著一串碧玉珠，神情淡淡。
沈行禛又取一本：「禮部奏，東宮千秋將近，諸王公命婦朝賀儀制，請照舊例詳擬。另將京中五品以上官員家適齡閨秀名冊，已陸續呈報入宮，只待陛下聖裁。」
弘定帝聽到此處，手中玉珠微微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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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未睜眼，只「嗯」了一聲，道：「太子千秋的事，著禮部用心辦。名冊先壓著，等千秋過後，朕再細看。」
沈行禛應下，將摺子放到一邊，又取了下一封。
這些日子，他被召進宮的時候越來越多。
除了照常去東宮給太子講學，餘下大半時日，他幾乎都待在弘定帝跟前。
有時是念摺子，有時是擬諭，有時只在旁侍立，聽弘定帝與大臣議事。
太子那邊，他仍按著舊例，三日一講，從不懈怠。
太子年紀雖輕，卻敏而好學，又極善傾聽。
有時問及民生疾苦，有時問及歷代治亂，所問皆由細處發端，不浮於詞章，可見平日頗讀了實用之書。
全不似外頭所傳那般不通庶務。
沈行禛講學向來只就典籍義理與現實沿革徐徐展開，不褒貶當下，不臧否朝臣，亦不主動引太子談論政務。
有些話，太子問得深了，他便答得深一些；太子若點到即止，他便也不再往前遞話。
每回講罷，便依例告退，不在東宮多作停留，也不與東宮屬臣私下往來。
他清楚自己如今在御前得用，又領著東宮講學的差事，已有些樹大招風。
越是如此，越要謹記自己臣子的本分。
太子待他客氣，是殿下仁厚；他若因此生出別的想頭，那便是自毀前程。
有些恩寵，是因著太子而得。
可有些界限，也正因著恩寵而愈發不能越。
沈行禛將最後一封摺子念完，道：「工部奏，京西皇家園林歲修銀兩不敷，請於戶部借支。數目與去年相仿，只多列了三千兩的琉璃瓦款。」
弘定帝睜了眼，道：「知道了。先撂著，改日叫戶部工部一同來議。你今日先回去罷。」
沈行禛將摺子理齊，起身行禮：「臣告退。」
他沿著丹墀下來，正遇著大太監常順捧著拂塵過來。
常順見了他，笑呵呵道：「沈侍讀這是才從御前下來？今日又辛苦你了。」
沈行禛道：「常公公言重，分內之事。」
常順道：「沈侍讀年紀輕，又沉得住氣，將來必是前途無量。老奴在御前伺候這麼多年，看人還是有幾分準頭的。」
他頓了頓，又像是不經意般補了句：「沈侍讀只等著便是，好事總在後頭。」
沈行禛微微一頓，隨即道：「借公公吉言。」
常順也不再多言，側身一讓：「那老奴便不耽擱沈侍讀出宮了。」
沈行禛欠了欠身，舉步下了宮道。
他在御前行走這段時日，深知這位大太監說話向來滴水不漏，若沒有確鑿風聲，絕不會平白遞這樣一句。
他一面走，一面飛快轉著心思。
自己才升了正六品侍讀，斷沒有短期內再升的道理。
那常順公公口中的「好事」，多半不是官職，而是旁的恩賞。
沈行禛將這些念頭一一按下，腳步未亂，仍是不疾不徐地出了宮。
常順立在階下，眯眼望著那道修長背影，心裡也自有計較。
這位沈侍讀年紀輕輕，才入翰林不足半年，便能日日隨侍御前，往後前程哪裡是他們這些奴才能比的。
如今既已得陛下親眼，又肯勤謹當差，飛黃騰達不過是早晚的事。
更難得的是，他待他們這些閹人，也從來客客氣氣，沒有半分瞧不起。
不似有些清流，面上端著，轉過身便啐一口「閹奴」。
既然這人會做人，常順也不介意賣個好。
沈行禛回到翰林院時，天色已近散值。
陸之誠一眼瞧見他，便嚷起來：「沈侍讀可算回來了。今日你這頓酒，再拖可就說不過去了。」
沈行禛不日前剛升了正六品侍讀，按照慣例，本該請同僚們吃酒慶賀。
前些日子林景歡病著，沈行禛每日下值便走，誰也留不住。
如今林景歡好了，沈行禛也沒什麼再推脫的道理。
他笑了笑，道：「好。去哪家，你們定。」
因著禮部和四夷館早已把覲見儀程反覆排演過多遍，使臣如何進殿、如何行禮、何時呈表、何時獻禮，皆有定數。
是以雖言語不通，當日在御前倒也沒出什麼差錯。
弘定帝端坐殿上，受了禮，又賜下玉器綢緞等回禮，說了一番「遠來是客，天朝容之」的體面話，便算禮成。
西洋使臣進獻的貢物不少。
除了常見的香料、寶石、呢絨，還有幾樣滿殿文武見所未見的稀奇物件。
一架能自鳴報時的西洋鍾，一隻可望遠的銅筒鏡，還有一座會轉著奏樂的八角木盒。
最奇的，是一顆彩繪銅圓球，通體裹著彩漆，上頭繪滿山川海陸，還有無數彎彎繞繞的洋文小字。
禮官按禮單唱名時，殿中官員們聽罷，大多只當是西洋人做的奇巧玩物。
待使臣說起他們所居之地乃是一顆巨大圓球時，在場不少人臉上便現出古怪神色。
大地從來都是方的，天圓地方，古來如此。
怎會是一顆球？
若真是球，下頭的人豈不早就掉下去了。
眾人只覺荒誕不經，礙著國宴場面，不好當面駁斥。
使臣倒也乖覺，沒再往深處說，只道這是他們國家一位學者所繪，獻給大晉陛下賞玩。
弘定帝命人收入內庫，便沒再多問。
覲見過後，使臣又上表陳情，說想離了會同館，在京城中走走看看，也好領略上國風物。
弘定帝未允，只命他們先回會同館歇息，其餘待後再議。
這日，沈行禛又奉詔入乾元宮隨侍。
案上奏摺積了厚厚一摞，弘定帝揉了揉眉心，讓他在旁念來。
沈行禛便取了一本，道：「江南巡鹽御史奏，本年兩淮鹽場收鹽頗豐，較去歲增收近兩成。惟運河水淺，鹽船擁堵，請敕工部清淤疏浚，以利漕運。」
他聲音清而穩，滿殿只余紙頁輕響。
弘定帝闔著眼聽，手裡慢慢轉著一串碧玉珠，神情淡淡。
沈行禛又取一本：「禮部奏，東宮千秋將近，諸王公命婦朝賀儀制，請照舊例詳擬。另將京中五品以上官員家適齡閨秀名冊，已陸續呈報入宮，只待陛下聖裁。」
弘定帝聽到此處，手中玉珠微微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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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未睜眼，只「嗯」了一聲，道：「太子千秋的事，著禮部用心辦。名冊先壓著，等千秋過後，朕再細看。」
沈行禛應下，將摺子放到一邊，又取了下一封。
這些日子，他被召進宮的時候越來越多。
除了照常去東宮給太子講學，餘下大半時日，他幾乎都待在弘定帝跟前。
有時是念摺子，有時是擬諭，有時只在旁侍立，聽弘定帝與大臣議事。
太子那邊，他仍按著舊例，三日一講，從不懈怠。
太子年紀雖輕，卻敏而好學，又極善傾聽。
有時問及民生疾苦，有時問及歷代治亂，所問皆由細處發端，不浮於詞章，可見平日頗讀了實用之書。
全不似外頭所傳那般不通庶務。
沈行禛講學向來只就典籍義理與現實沿革徐徐展開，不褒貶當下，不臧否朝臣，亦不主動引太子談論政務。
有些話，太子問得深了，他便答得深一些；太子若點到即止，他便也不再往前遞話。
每回講罷，便依例告退，不在東宮多作停留，也不與東宮屬臣私下往來。
他清楚自己如今在御前得用，又領著東宮講學的差事，已有些樹大招風。
越是如此，越要謹記自己臣子的本分。
太子待他客氣，是殿下仁厚；他若因此生出別的想頭，那便是自毀前程。
有些恩寵，是因著太子而得。
可有些界限，也正因著恩寵而愈發不能越。
沈行禛將最後一封摺子念完，道：「工部奏，京西皇家園林歲修銀兩不敷，請於戶部借支。數目與去年相仿，只多列了三千兩的琉璃瓦款。」
弘定帝睜了眼，道：「知道了。先撂著，改日叫戶部工部一同來議。你今日先回去罷。」
沈行禛將摺子理齊，起身行禮：「臣告退。」
他沿著丹墀下來，正遇著大太監常順捧著拂塵過來。
常順見了他，笑呵呵道：「沈侍讀這是才從御前下來？今日又辛苦你了。」
沈行禛道：「常公公言重，分內之事。」
常順道：「沈侍讀年紀輕，又沉得住氣，將來必是前途無量。老奴在御前伺候這麼多年，看人還是有幾分準頭的。」
他頓了頓，又像是不經意般補了句：「沈侍讀只等著便是，好事總在後頭。」
沈行禛微微一頓，隨即道：「借公公吉言。」
常順也不再多言，側身一讓：「那老奴便不耽擱沈侍讀出宮了。」
沈行禛欠了欠身，舉步下了宮道。
他在御前行走這段時日，深知這位大太監說話向來滴水不漏，若沒有確鑿風聲，絕不會平白遞這樣一句。
他一面走，一面飛快轉著心思。
自己才升了正六品侍讀，斷沒有短期內再升的道理。
那常順公公口中的「好事」，多半不是官職，而是旁的恩賞。
沈行禛將這些念頭一一按下，腳步未亂，仍是不疾不徐地出了宮。
常順立在階下，眯眼望著那道修長背影，心裡也自有計較。
這位沈侍讀年紀輕輕，才入翰林不足半年，便能日日隨侍御前，往後前程哪裡是他們這些奴才能比的。
如今既已得陛下親眼，又肯勤謹當差，飛黃騰達不過是早晚的事。
更難得的是，他待他們這些閹人，也從來客客氣氣，沒有半分瞧不起。
不似有些清流，面上端著，轉過身便啐一口「閹奴」。
既然這人會做人，常順也不介意賣個好。
沈行禛回到翰林院時，天色已近散值。
陸之誠一眼瞧見他，便嚷起來：「沈侍讀可算回來了。今日你這頓酒，再拖可就說不過去了。」
沈行禛不日前剛升了正六品侍讀，按照慣例，本該請同僚們吃酒慶賀。
前些日子林景歡病著，沈行禛每日下值便走，誰也留不住。
如今林景歡好了，沈行禛也沒什麼再推脫的道理。
他笑了笑，道：「好。去哪家，你們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