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風龍廢墟的舊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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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徹底黑了下來。

  凹地里那幾叢野草,被風壓得伏在地上,窸窸窣窣地響。阿貝多點起一盞鍊金燈,暖黃的光把眾人的臉,映得明一塊暗一塊。

  胡苓沒睡。

  她抱膝坐在凹地邊緣,背靠著半截斷裂的塔基,眼睛一直盯著斷塔腳下那片石堆。

  那道灰白色的影子,她看見了。

  現在沒了。

  可那陣陳年舊布的氣味,還在風裡,一絲一絲地,纏著她的鼻尖。

  胡桃湊過來,挨著她坐下,往她手裡塞了塊乾糧。

  "吃。"胡桃說,"你臉色比那些石頭還白。"

  胡苓接過來,掰了一小塊,沒往嘴裡送。

  "姐姐。"她壓低聲音,"這裡,有東西。"

  胡桃嚼乾糧的動作停了一下。

  "多舊的東西?"她問。

  胡苓想了想:"很舊。舊得……連魂魄都只剩個殼了。"

  ……

  胡桃沒接話。

  她把手裡的乾糧包起來,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的灰。胡苓看見,姐姐的那雙梅花瞳,在夜色里,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那是往生堂堂主的目光。

  胡桃朝凹地另一頭掃了一眼。阿貝多還醒著,正借著燈翻看一本記錄。砂糖抱著本子,腦袋一點一點地打瞌睡。班尼特靠著石壁,護目鏡歪到一邊,睡得像死了過去。

  只有雷澤,安靜地蹲在凹地出口,淺灰色的眼睛,在黑暗裡發著幽光。

  他也察覺到了。

  "苓苓。"胡桃低聲說,"叫上他們。那東西,不能再等下去了。"

  ……

  石堆在斷塔的腳下,一片坍塌了千年的廢墟。

  胡桃走在最前面,一根往生香的香頭,在風裡明滅。

  眾人跟在她身後。阿貝多提著燈,砂糖捧著記錄本,手指在抖。班尼特被雷澤拍醒,揉著眼睛,還沒搞清狀況。

  只有胡苓,一直盯著那片石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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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了。

  更近了。

  那股陳年舊布的氣味,濃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就在這時,雷澤忽然停下腳步。

  "有人。"他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不,不是人。是留下來的人。"

  胡桃沒停。

  她走到石堆前,站定,把往生香插進一道石縫裡。

  "出來吧。"她的聲音很輕,卻很穩,"往生堂,第77代堂主,胡桃。來送你了。"

  ……

  風,停了。

  整個廢墟,像是一瞬間,屏住了呼吸。

  然後,石堆後面,那道灰白色的影子,一點一點地,站了起來。

  不是站。

  是它一直就在那裡,只是此刻,願意被人看見了。

  那是一個穿著古舊鎧甲的身影。鎧甲鏽蝕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左臂的護甲碎了半邊,露出來的,只是一團將散未散的、灰白色的光。

  他很高,站得筆直。

  右手,還握著一截斷劍。

  劍尖,直直地,指向那座斷塔的方向。

  胡苓聽見阿貝多極輕地吸了一口氣。

  "這是……舊蒙德時代的鎧甲。"阿貝多的聲音壓得極低,"高塔孤王的時代。至少……一千年了。"

  一千年。

  胡苓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當然認得。

  舊蒙德。迭卡拉庇安。那個用無盡風暴,把子民困在城裡的暴君。

  那個時候,還沒有"自由"這個詞。高塔之下,所有人都在等風停。等那個傳說中會帶來自由的人出現。

  後來,一個少年,和一隻風精靈,帶著一城的人,推倒了那座塔。

  少年死在了那場戰爭里。

  風精靈活了下來,成了後來的風神。

  胡苓知道這些。她比這裡任何一個人都清楚。

  可她不能說。

  她只是看著那個殘魂,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個騎士,和那個少年一樣。

  他們都死在了自由來臨之前。

  所以他們都不肯走。

  胡苓抬眼,看向姐姐。

  胡桃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月光落在她肩上,把那張平日裡沒個正形的臉,襯得格外安靜。

  胡苓知道,姐姐是在等。

  等這個徘徊了千年的亡者,願意正視她。

  往生堂的規矩,從來不是"送"。

  是"等"。

  ……

  胡桃沒有躲。

  她看著那個殘魂,一步一步,走了上去。

  "你守了這裡一千年。"胡桃說,聲音沒有一絲顫抖,"往生堂知道。往生堂,懂。"

  殘魂沒有動。

  只有那截斷劍,在風裡,極輕地顫了一下。

  像是,終於有人,跟他說了句話。

  胡桃抬起手,掌心朝上。一簇火元素,在她掌心凝成一隻極小的、暖色的火蝶。

  火蝶撲簌簌地飛起來,繞著殘魂,繞了一圈,又一圈。

  胡苓知道,那是往生堂的"引路"。

  往生香,引的是活人的念。火蝶,引的是亡者的路。

  "舊蒙德的騎士。"胡桃輕聲念,"你戰死在高塔之下,為一城人的自由。往生堂,敬你。"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像是說給殘魂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往生堂送人,不問他是誰,也不問他死了多久。"

  "只問一句——他這一生,值不值得,好好告別。"

  ……

  身後,砂糖的筆,停在了本子上。

  她想記錄下這一切,可筆尖落下去,只留下一個抖成一團的黑點。

  她抬起頭,隔著眼鏡,看著那抹繞著殘魂旋轉的火蝶,嘴唇動了動,終究一個字都沒寫下來。

  有些東西,是記不下來的。

  班尼特站在最遠處,護目鏡推到了額頭上。

  他平時話最多,此刻卻一個字都不敢說。只縮著肩膀,把帽檐往下壓了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個殘魂。

  ……

  殘魂的頭,終於動了。

  他慢慢地轉過頭,看向胡桃。

  胡苓看不清他的臉。那團灰白色的光里,只有一雙眼睛,是清晰的。

  那雙眼睛,看著胡桃,又越過胡桃,看向她身後,那一片沉沉的、沒有盡頭的夜色。

  然後,他做出了一個動作。

  他鬆開了手。

  那截握了一千年的斷劍,"當"地一聲,掉在了地上。

  斷劍落地的那一刻,殘魂的身形,開始一點一點地變淡。

  灰白色的光,從他的鎧甲里滲出來,像被風吹散的薄霧,往上,往上,融進了那片黑暗。

  就在他快要完全消散的時候,胡苓聽見了。

  一個極輕的、極古老的聲音,從那團將散的光里,傳了出來。

  那是一種胡苓聽不懂的語言。

  古蒙德語。

  可奇怪的是,她懂了。

  不是聽懂了每個字。是那種意思,直直地,砸進了她心裡。

  "自由……終於。"

  胡苓猛地轉頭。

  阿貝多就站在她身後。這個向來冷靜的鍊金術士,此刻垂著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才極低地說:

  "是古蒙德語。他說——"

  "自由。終於。"

  ……

  話落。

  一道風,從廢墟的裂縫裡,吹了進來。

  這風,和之前不同。之前的廢墟風,是灰的,沉的,壓著人的肩膀。這一道風,卻是輕的,暖的,帶著一股很淡的、很乾淨的花香。

  風裡,還夾著一串極輕的、叮叮噹噹的聲響。

  像是風鈴。

  又像是……遠處,有誰,撥了一下琴弦。

  胡苓猛地抬頭,望向聲音來的方向。

  斷塔更高處,一片搖搖欲墜的殘牆上,一道極淡的綠色,一閃而過。

  只一瞬,就沒了。

  可胡苓看清了。

  是琴聲。

  是那個會在風起地的大橡樹上,彈琴的人。

  她張了張嘴,喉嚨里卻發不出聲音。風從她耳邊掠過,像是有人,輕輕地,對那個消散的騎士,說了句"走好"。

  胡苓的眼眶,忽然就熱了。

  ……

  過了很久,久到那陣風都散了,阿貝多才開口。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要被夜風吹散。

  "往生堂的工作……"

  他頓了頓,看向胡桃,又看向那根還插在石縫裡、香灰已經落盡的往生香。

  "……確實了不起。"

  胡桃沒有接話。

  她站在那裡,看著殘魂消散的地方,很久,很久。

  然後,她轉過身,走到胡苓面前。

  胡苓以為姐姐要說什麼。說"往生堂又送走了一位",說"這個客戶等了一千年,終於排上號了",說點什麼都好。

  可胡桃什麼都沒說。

  她只是抬起手,極輕地,摸了摸胡苓的頭。

  那隻平時能把胡苓頭髮揉亂的手,此刻,輕得像一片落在頭上的羽毛。

  胡苓抬起頭,看向姐姐。

  月光下,胡桃的眼睛,很亮。

  胡苓沒說話。

  她伸出手,握住了姐姐的手。

  握得很緊。

  兩個人的手,都是冰的。

  可貼在一起,慢慢地,就暖了。

  ……

  回凹地的路上,誰都沒有說話。

  雷澤走在最前面,忽然停下,回頭望了一眼殘魂消散的方向。

  "他。"雷澤說,聲音很輕,"走了。去有風的地方。"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風,很乾淨。"

  胡苓走在最後面,也回頭看了一眼。

  那截斷劍還躺在地上,劍尖依然指著斷塔的方向。可那陣陳年舊布的氣味,已經散了。

  風,從斷塔的方向吹過來。

  這一次,風裡,再沒有那股子陰冷。

  胡苓忽然覺得。

  風會記住每一個告別。

  她抬起頭,望向斷塔最高處,那片空蕩蕩的殘牆。

  那裡什麼都沒有了。

  可她知道,剛才,有個人,替這座廢墟,也替那個等了一千年的騎士,彈了一首送別的曲子。

  這一晚,蒙德的舊魂,自由了。

  臨走前,阿貝多合上記錄本,走到胡桃面前。

  "今晚的事,我會如實報告給琴團長。"

  胡桃擺擺手:"往生堂只是做了分內的事。"

  阿貝多沒再說什麼,點點頭,轉身去收鍊金燈。

  砂糖忽然小跑過來,把記錄本翻得嘩嘩響。

  "往、往生堂的二位!"她的聲音還是抖的,眼睛卻亮得嚇人,"能不能……能不能告訴我,那個火蝶,是怎麼把亡者的'路'引出來的?是元素力的共鳴,還是……還是別的什麼?"

  胡苓看著她,有點想笑。

  這位鍊金術士,緩過勁來的第一件事,是問原理。

  胡桃"哈"地笑了,揉了揉砂糖那頭綠髮。

  "這個問題嘛……"她拖長了調子,"是往生堂祖傳的商業機密。"

  砂糖:"咦??"

  "不過。"胡桃話鋒一轉,"等你下次幫我們記錄數據的時候,姐姐再偷偷告訴你。"

  砂糖的眼睛,"唰"地又亮了幾分,用力點頭。

  胡苓站在一旁,看著姐姐,又看看砂糖,忽然有種感覺。

  這一趟風龍廢墟,還沒結束。

  有些東西,正等著她們,回到蒙德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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