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風龍廢墟的舊魂（上）
委託是三天後到的。
琴團長親自找上門。
那天胡苓正蹲在客棧院子裡，看胡桃和可莉蹲在地上，研究一截蹦蹦炸彈的引信。琴團長進來的時候，兩人齊刷刷抬頭，像兩隻被抓包的小動物。
"往生堂的二位。"琴開門見山，"西風騎士團，有一件正式的委託，想請你們幫忙。"
胡桃"噌"地站起來，拍掉膝蓋上的灰，一秒切回堂主模式。
"琴團長請說。"
胡苓也站直了身子。
能讓代理團長親自跑一趟的委託，小不了。
……
"風龍廢墟。"琴說，"你們應該聽過。"
胡苓心裡一動。
聽過。
豈止聽過。
風龍廢墟，舊蒙德的遺址，暴風君王迭卡拉庇安的高塔所在。前世在遊戲裡，她為了刷風龍的材料，在那兒跑過無數趟。
那也是特瓦林，那頭風魔龍，盤踞過的地方。
"特瓦林的事件過去之後，那片廢墟……一直不太平。"琴的語氣沉了下來，"最近，我們的偵察騎士報告，廢墟深處出現了異常的波動。騎士團查了魔物，測了元素，全都對不上。"
她頓了頓，看向胡桃。
"最後，有人認出來，那是一些無法安息的舊魂。"
胡苓的手，輕輕攥緊了。
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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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生堂的專業。
"我明白了。"胡桃的聲音也沉了下來，少見地沒了平日的輕快，"往生堂接這個委託。"
琴點了點頭，神色鄭重。
"為了安全，我會派一支小隊隨行。"她轉身，朝門外示意，"阿貝多帶隊。"
……
隊伍在城門口集合的時候，胡苓才看清都有誰。
阿貝多站在最前面，白襯衫，黑手套，背著一個鍊金術士的行囊，神情淡淡的。他沖胡苓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
他身邊，站著一個戴眼鏡的少女。
綠色的短髮，披著一件淺綠色的實驗服，懷裡抱著厚厚一摞本子和儀器，正手忙腳亂地往包里塞一支試管。見胡苓看過來，她整個人都繃緊了。
"你、你好……我、我是砂糖……"她聲音細得像蚊子，"阿貝多老師的……助手……來、來負責記錄數據的……"
胡苓朝她點了點頭。
砂糖。
蒙德的鍊金術士，阿貝多的學生，靦腆得不行，一緊張就結巴。
前世在遊戲裡，她最拿手的，是把各種亂七八糟的材料做成"生物鍊金"的產物。
"往生堂的二位！"一道熱情到冒泡的聲音從旁邊炸開。
胡苓扭頭。
一個銀白色頭髮的少年正朝她們揮手，笑得露出兩顆虎牙，背上一把劍，身後還拖著一隻看起來很舊的大包。
"我叫班尼特！"他衝過來，差點被自己的包帶絆倒，"這次冒險，就交給我班尼特吧！絕對……"
他話音未落，天上"啪"地落下一隻鳥糞，正正砸在他的護目鏡上。
"……絕對會很順利的。"他抹了把臉，繼續笑。
胡苓："……"
班尼特。
蒙德冒險家協會的"倒霉蛋"。別人冒險是為了賺錢，他冒險，是跟厄運搏鬥。
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這人，得離遠點。
"班尼特。"阿貝多開口，語氣依舊平靜，"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咦？"班尼特一愣，"不是琴團長讓我來的嗎？說這次行動需要'能吃苦耐勞的夥伴'……"
阿貝多沉默了一秒，轉頭看向旁邊。
"雷澤。"他說，"是你帶他來的？"
胡苓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隊伍的最後面，站著一個灰白頭髮的少年。
他穿著一身灰撲撲的舊衣裳，脖子上圍著一條破舊的圍巾，眼睛是一種很淺的灰色，安靜地站在那兒，像一頭還沒完全睡醒的狼。
雷澤。
蒙德的狼少年，被北方的狼群養大，後來被法爾伽撿回騎士團。
他看了看阿貝多，又看了看班尼特，慢慢地說：
"班尼特。朋友。找我。"
五個字，交代了全部。
胡苓在心裡嘆了口氣。
得。
一個是倒霉蛋，一個是不愛說話的狼少年。這支隊伍，怎麼看都不太像"專業團隊"。
但轉念一想，又對上了。
騎士團的人手，是真的緊張。特瓦林事件之後，蒙德百廢待興，能派的，都派出來了。
"出發吧。"阿貝多不再多說，轉身朝城門外的方向走去，"風龍廢墟在西北方，天黑前趕到。"
……
出了城，一路往西北。
風景越走越荒。
風起地那一片溫柔的草坡，漸漸被碎石和枯草取代。路邊的樹越來越少，風卻越來越大，卷著沙子和一股子陳舊的、說不上來的氣味，直往人鼻子裡鑽。
胡桃走在胡苓旁邊，難得地沒嘰嘰喳喳。
"這風……"她皺著鼻子，"跟蒙德城裡的風，不是一種風。"
胡苓"嗯"了一聲。
姐姐的直覺一向准。
蒙德城的風，是自由的、會唱歌的。這裡的風，是灰的，壓著人的肩膀，像從某個很舊、很舊的地方刮過來的。
胡苓走在隊伍中間，心裡那點穿越者的記憶，一點一點翻上來。
風龍廢墟。
舊蒙德。
在溫迪還是風精靈、蒙德還是"無風的牢籠"的那個年代，這裡曾矗立著一座高塔。塔里住著暴風君王迭卡拉庇安，用無盡的風暴，把子民困在城裡。
後來，溫迪和一位少年，還有更多的人，推翻了那座塔。
塔倒了。
舊蒙德，成了廢墟。
那些死在風暴里的人，那些沒能等到自由的人，他們的魂，留在了這裡。
胡苓抬頭，望向遠處。
一座斷成幾截的、黑灰色的高塔，在灰濛濛的天幕下，一點點顯出了輪廓。
像一個沉默的、被遺忘了很久的巨人。
她後背，有點發涼。
……
"到了。"
阿貝多停下腳步，抬頭望了望那座廢墟。
風從塔身的裂縫裡穿過去，發出"嗚嗚"的尖嘯，像某種含混的、聽不清的嗚咽。
"都跟緊。"阿貝多說，"這片區域，機關很多，而且年久失修。"
他轉頭看向砂糖。
"砂糖，記錄。從進入廢墟的範圍開始，所有異常波動，都記下來。"
"是、是！"砂糖慌慌張張地翻開本子，筆尖在紙上劃拉。
胡桃湊到胡苓身邊，壓低聲音。
"苓苓，你覺不覺得……這地方怪怪的？"
胡苓"嗯"了一聲。
說"怪"都輕了。
一股子陰冷的氣息，從廢墟深處滲出來，絲絲縷縷地纏在人的腳踝上。胡苓是往生堂的人，對這種東西最敏感。
這裡，確實有魂。
而且，不止一個。
……
剛踏進廢墟的邊緣，意外就來了。
班尼特走在最前面，正興沖沖地介紹著"我上次來過這兒，有個地方特別適合露營"。
話說到一半，他腳下"咔嗒"一聲。
緊接著，整片廢墟的地面，像是被什麼東西驚醒了。
"不好。"阿貝多臉色一沉，"退後！"
晚了。
腳下的石板"轟"地塌下去一塊，幾道機關從裂縫裡彈出來，帶著刺耳的摩擦聲。頭頂上，一段搖搖欲墜的斷牆，轟然砸下。
"小心！"胡桃一個箭步，把胡苓拽到身後，掌心竄起一簇火。
砂糖尖叫一聲，抱著本子往後退，眼鏡都歪了。
煙塵四起。
胡苓被胡桃護在身後，心臟狂跳。
這就是班尼特的厄運。
真不是開玩笑的。
……
混亂中，阿貝多的聲音穿透煙塵，依舊冷靜。
"不要亂跑。往牆邊靠。"
胡苓定了定神，快速掃了一圈。
地板的塌陷還在擴大，腳下的石頭不斷往下掉。機關"咔咔"地響著，不知道下一道會從哪裡彈出來。
他們被堵在了一處半塌的平台上，頭頂是搖搖欲墜的石塊，腳下是深不見底的裂縫。
"路……路沒了……"砂糖的聲音都在抖。
胡苓的心也往下沉。
這條來的路，是阿貝多選的，最安全的一條。現在，被班尼特一腳踩塌了。
"對、對不起……"班尼特滿臉是灰，聲音低了下去，"都是我的錯……我早該知道自己會……"
"不怪你。"阿貝多打斷他，語氣平靜，"機關年久，遲早會塌。你只是踩到了那個'遲早'。"
他說著，目光在四周的斷壁上掃過，指尖凝起一點岩金色的光，像在測算著什麼。
"這邊。"
一道沙啞的聲音，忽然從旁邊響起。
胡苓轉頭。
是雷澤。
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蹲到了平台的邊緣，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盯著下方那片黑暗，鼻子輕輕抽動了幾下。
"風。"他說，"從下面吹上來。"
他抬起手，指向一處幾乎看不見的、藏在碎石後的窄道。
"那邊。能走。有草的味道。"
胡苓心裡一動。
草的腥味。
在這片寸草不生的廢墟深處，如果有草的味道，那一定通向有活物的、安全的地方。
狼的直覺。
阿貝多看了雷澤一眼，點了點頭。
"帶路。"
雷澤"嗯"了一聲，率先翻下平台，動作輕得沒有聲音。
胡桃拉著胡苓的手，跟了上去。
……
那條窄道，窄得只能容一個人側身通過。
兩側是高聳的石壁，頭頂的天光被擠成一條細細的縫。腳下是鬆動的碎石，每踩一步，都有小石子簌簌地往下掉。
雷澤走在最前面，時不時停下來，鼻子輕輕抽動，再朝某個方向偏一下頭。
他走得很慢，很穩，像真的在循著一條只有他能聞到的路。
"狼的嗅覺，真厲害。"胡桃小聲感嘆。
"不全是聞出來的。"雷澤頭也不回，"還有……感覺。"
他頓了頓。
"風。從有草的地方來。草會告訴風，路在哪裡。"
胡苓沒說話，只在心裡把這句記下了。
這個狼少年，話不多，但每一句，都紮實。
也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窄道，忽然亮了起來。
一股帶著青草和潮濕泥土味道的風，迎面撲來。
雷澤停下腳步，側過身。
"到了。"
……
出口外，是一片很小的、幾乎被廢墟包圍的凹地。
幾叢野草從石縫裡鑽出來，綠得刺眼。旁邊有一道細細的水流，從一塊斷裂的塔基下滲出來，匯成一個小小的水窪。
眾人灰頭土臉地鑽出來，一個個癱坐在地上。
"活、活過來了……"砂糖抱著本子，腿一軟，坐到了草地上。
班尼特坐在地上，低著頭，帽檐壓得低低的，看不清表情。
胡苓看了他一眼。
這個倒霉蛋，這會兒，估計心裡正把自己罵得狗血淋頭。
"班尼特。"胡桃走過去，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別喪著臉啦！冒險嘛，哪有不掉坑的！我們往生堂的業務，還等著你這樣的'VIP客戶'呢！"
"VIP……客戶？"班尼特抬起頭，一臉懵。
"嗯！"胡桃一本正經，"你這運氣，遲早得給自己辦一場，姐姐先給你排個號……"
"姐姐。"胡苓扶額，"別說了。"
……
休息的間隙，胡苓走到凹地的邊緣，往廢墟更深處望去。
夕陽已經開始下沉，把半邊天燒成一片暗紅色。那座斷塔的輪廓，在暮色里顯得更加巨大，也更加沉默。
胡苓盯著那片逐漸暗下去的廢墟，忽然，眼皮一跳。
就在斷塔腳下，一片坍塌的石堆後面。
有一道極淡的、灰白色的影子，一閃而過。
胡苓揉了揉眼睛。
再看，那裡又什麼都沒有了，只剩幾塊石頭，和將暗未暗的天光。
她後背，一層一層地起了雞皮疙瘩。
"苓苓？"胡桃湊過來，"怎麼了？"
胡苓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沒什麼。"她說，"天快黑了。"
她回過頭，又看了一眼那片石堆。
風從斷塔的方向吹過來，捲起一點細碎的沙。
沙子裡，混著一絲很淡的、像是陳年舊布的味道。
胡苓握緊了手裡的長槍。
這地方。
真的，有什麼在等她們。
琴團長親自找上門。
那天胡苓正蹲在客棧院子裡，看胡桃和可莉蹲在地上，研究一截蹦蹦炸彈的引信。琴團長進來的時候，兩人齊刷刷抬頭，像兩隻被抓包的小動物。
"往生堂的二位。"琴開門見山，"西風騎士團，有一件正式的委託，想請你們幫忙。"
胡桃"噌"地站起來，拍掉膝蓋上的灰，一秒切回堂主模式。
"琴團長請說。"
胡苓也站直了身子。
能讓代理團長親自跑一趟的委託，小不了。
……
"風龍廢墟。"琴說，"你們應該聽過。"
胡苓心裡一動。
聽過。
豈止聽過。
風龍廢墟，舊蒙德的遺址，暴風君王迭卡拉庇安的高塔所在。前世在遊戲裡，她為了刷風龍的材料，在那兒跑過無數趟。
那也是特瓦林，那頭風魔龍，盤踞過的地方。
"特瓦林的事件過去之後，那片廢墟……一直不太平。"琴的語氣沉了下來，"最近，我們的偵察騎士報告，廢墟深處出現了異常的波動。騎士團查了魔物，測了元素，全都對不上。"
她頓了頓，看向胡桃。
"最後，有人認出來，那是一些無法安息的舊魂。"
胡苓的手，輕輕攥緊了。
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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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生堂的專業。
"我明白了。"胡桃的聲音也沉了下來，少見地沒了平日的輕快，"往生堂接這個委託。"
琴點了點頭，神色鄭重。
"為了安全，我會派一支小隊隨行。"她轉身，朝門外示意，"阿貝多帶隊。"
……
隊伍在城門口集合的時候，胡苓才看清都有誰。
阿貝多站在最前面，白襯衫，黑手套，背著一個鍊金術士的行囊，神情淡淡的。他沖胡苓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
他身邊，站著一個戴眼鏡的少女。
綠色的短髮，披著一件淺綠色的實驗服，懷裡抱著厚厚一摞本子和儀器，正手忙腳亂地往包里塞一支試管。見胡苓看過來，她整個人都繃緊了。
"你、你好……我、我是砂糖……"她聲音細得像蚊子，"阿貝多老師的……助手……來、來負責記錄數據的……"
胡苓朝她點了點頭。
砂糖。
蒙德的鍊金術士，阿貝多的學生，靦腆得不行，一緊張就結巴。
前世在遊戲裡，她最拿手的，是把各種亂七八糟的材料做成"生物鍊金"的產物。
"往生堂的二位！"一道熱情到冒泡的聲音從旁邊炸開。
胡苓扭頭。
一個銀白色頭髮的少年正朝她們揮手，笑得露出兩顆虎牙，背上一把劍，身後還拖著一隻看起來很舊的大包。
"我叫班尼特！"他衝過來，差點被自己的包帶絆倒，"這次冒險，就交給我班尼特吧！絕對……"
他話音未落，天上"啪"地落下一隻鳥糞，正正砸在他的護目鏡上。
"……絕對會很順利的。"他抹了把臉，繼續笑。
胡苓："……"
班尼特。
蒙德冒險家協會的"倒霉蛋"。別人冒險是為了賺錢，他冒險，是跟厄運搏鬥。
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這人，得離遠點。
"班尼特。"阿貝多開口，語氣依舊平靜，"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咦？"班尼特一愣，"不是琴團長讓我來的嗎？說這次行動需要'能吃苦耐勞的夥伴'……"
阿貝多沉默了一秒，轉頭看向旁邊。
"雷澤。"他說，"是你帶他來的？"
胡苓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隊伍的最後面，站著一個灰白頭髮的少年。
他穿著一身灰撲撲的舊衣裳，脖子上圍著一條破舊的圍巾，眼睛是一種很淺的灰色，安靜地站在那兒，像一頭還沒完全睡醒的狼。
雷澤。
蒙德的狼少年，被北方的狼群養大，後來被法爾伽撿回騎士團。
他看了看阿貝多，又看了看班尼特，慢慢地說：
"班尼特。朋友。找我。"
五個字，交代了全部。
胡苓在心裡嘆了口氣。
得。
一個是倒霉蛋，一個是不愛說話的狼少年。這支隊伍，怎麼看都不太像"專業團隊"。
但轉念一想，又對上了。
騎士團的人手，是真的緊張。特瓦林事件之後，蒙德百廢待興，能派的，都派出來了。
"出發吧。"阿貝多不再多說，轉身朝城門外的方向走去，"風龍廢墟在西北方，天黑前趕到。"
……
出了城，一路往西北。
風景越走越荒。
風起地那一片溫柔的草坡，漸漸被碎石和枯草取代。路邊的樹越來越少，風卻越來越大，卷著沙子和一股子陳舊的、說不上來的氣味，直往人鼻子裡鑽。
胡桃走在胡苓旁邊，難得地沒嘰嘰喳喳。
"這風……"她皺著鼻子，"跟蒙德城裡的風，不是一種風。"
胡苓"嗯"了一聲。
姐姐的直覺一向准。
蒙德城的風，是自由的、會唱歌的。這裡的風，是灰的，壓著人的肩膀，像從某個很舊、很舊的地方刮過來的。
胡苓走在隊伍中間，心裡那點穿越者的記憶，一點一點翻上來。
風龍廢墟。
舊蒙德。
在溫迪還是風精靈、蒙德還是"無風的牢籠"的那個年代，這裡曾矗立著一座高塔。塔里住著暴風君王迭卡拉庇安，用無盡的風暴，把子民困在城裡。
後來，溫迪和一位少年，還有更多的人，推翻了那座塔。
塔倒了。
舊蒙德，成了廢墟。
那些死在風暴里的人，那些沒能等到自由的人，他們的魂，留在了這裡。
胡苓抬頭，望向遠處。
一座斷成幾截的、黑灰色的高塔，在灰濛濛的天幕下，一點點顯出了輪廓。
像一個沉默的、被遺忘了很久的巨人。
她後背，有點發涼。
……
"到了。"
阿貝多停下腳步，抬頭望了望那座廢墟。
風從塔身的裂縫裡穿過去，發出"嗚嗚"的尖嘯，像某種含混的、聽不清的嗚咽。
"都跟緊。"阿貝多說，"這片區域，機關很多，而且年久失修。"
他轉頭看向砂糖。
"砂糖，記錄。從進入廢墟的範圍開始，所有異常波動，都記下來。"
"是、是！"砂糖慌慌張張地翻開本子，筆尖在紙上劃拉。
胡桃湊到胡苓身邊，壓低聲音。
"苓苓，你覺不覺得……這地方怪怪的？"
胡苓"嗯"了一聲。
說"怪"都輕了。
一股子陰冷的氣息，從廢墟深處滲出來，絲絲縷縷地纏在人的腳踝上。胡苓是往生堂的人，對這種東西最敏感。
這裡，確實有魂。
而且，不止一個。
……
剛踏進廢墟的邊緣，意外就來了。
班尼特走在最前面，正興沖沖地介紹著"我上次來過這兒，有個地方特別適合露營"。
話說到一半，他腳下"咔嗒"一聲。
緊接著，整片廢墟的地面，像是被什麼東西驚醒了。
"不好。"阿貝多臉色一沉，"退後！"
晚了。
腳下的石板"轟"地塌下去一塊，幾道機關從裂縫裡彈出來，帶著刺耳的摩擦聲。頭頂上，一段搖搖欲墜的斷牆，轟然砸下。
"小心！"胡桃一個箭步，把胡苓拽到身後，掌心竄起一簇火。
砂糖尖叫一聲，抱著本子往後退，眼鏡都歪了。
煙塵四起。
胡苓被胡桃護在身後，心臟狂跳。
這就是班尼特的厄運。
真不是開玩笑的。
……
混亂中，阿貝多的聲音穿透煙塵，依舊冷靜。
"不要亂跑。往牆邊靠。"
胡苓定了定神，快速掃了一圈。
地板的塌陷還在擴大，腳下的石頭不斷往下掉。機關"咔咔"地響著，不知道下一道會從哪裡彈出來。
他們被堵在了一處半塌的平台上，頭頂是搖搖欲墜的石塊，腳下是深不見底的裂縫。
"路……路沒了……"砂糖的聲音都在抖。
胡苓的心也往下沉。
這條來的路，是阿貝多選的，最安全的一條。現在，被班尼特一腳踩塌了。
"對、對不起……"班尼特滿臉是灰，聲音低了下去，"都是我的錯……我早該知道自己會……"
"不怪你。"阿貝多打斷他，語氣平靜，"機關年久，遲早會塌。你只是踩到了那個'遲早'。"
他說著，目光在四周的斷壁上掃過，指尖凝起一點岩金色的光，像在測算著什麼。
"這邊。"
一道沙啞的聲音，忽然從旁邊響起。
胡苓轉頭。
是雷澤。
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蹲到了平台的邊緣，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盯著下方那片黑暗，鼻子輕輕抽動了幾下。
"風。"他說，"從下面吹上來。"
他抬起手，指向一處幾乎看不見的、藏在碎石後的窄道。
"那邊。能走。有草的味道。"
胡苓心裡一動。
草的腥味。
在這片寸草不生的廢墟深處，如果有草的味道，那一定通向有活物的、安全的地方。
狼的直覺。
阿貝多看了雷澤一眼，點了點頭。
"帶路。"
雷澤"嗯"了一聲，率先翻下平台，動作輕得沒有聲音。
胡桃拉著胡苓的手，跟了上去。
……
那條窄道，窄得只能容一個人側身通過。
兩側是高聳的石壁，頭頂的天光被擠成一條細細的縫。腳下是鬆動的碎石，每踩一步，都有小石子簌簌地往下掉。
雷澤走在最前面，時不時停下來，鼻子輕輕抽動，再朝某個方向偏一下頭。
他走得很慢，很穩，像真的在循著一條只有他能聞到的路。
"狼的嗅覺，真厲害。"胡桃小聲感嘆。
"不全是聞出來的。"雷澤頭也不回，"還有……感覺。"
他頓了頓。
"風。從有草的地方來。草會告訴風，路在哪裡。"
胡苓沒說話，只在心裡把這句記下了。
這個狼少年，話不多，但每一句，都紮實。
也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窄道，忽然亮了起來。
一股帶著青草和潮濕泥土味道的風，迎面撲來。
雷澤停下腳步，側過身。
"到了。"
……
出口外，是一片很小的、幾乎被廢墟包圍的凹地。
幾叢野草從石縫裡鑽出來，綠得刺眼。旁邊有一道細細的水流，從一塊斷裂的塔基下滲出來，匯成一個小小的水窪。
眾人灰頭土臉地鑽出來，一個個癱坐在地上。
"活、活過來了……"砂糖抱著本子，腿一軟，坐到了草地上。
班尼特坐在地上，低著頭，帽檐壓得低低的，看不清表情。
胡苓看了他一眼。
這個倒霉蛋，這會兒，估計心裡正把自己罵得狗血淋頭。
"班尼特。"胡桃走過去，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別喪著臉啦！冒險嘛，哪有不掉坑的！我們往生堂的業務，還等著你這樣的'VIP客戶'呢！"
"VIP……客戶？"班尼特抬起頭，一臉懵。
"嗯！"胡桃一本正經，"你這運氣，遲早得給自己辦一場，姐姐先給你排個號……"
"姐姐。"胡苓扶額，"別說了。"
……
休息的間隙，胡苓走到凹地的邊緣，往廢墟更深處望去。
夕陽已經開始下沉，把半邊天燒成一片暗紅色。那座斷塔的輪廓，在暮色里顯得更加巨大，也更加沉默。
胡苓盯著那片逐漸暗下去的廢墟，忽然，眼皮一跳。
就在斷塔腳下，一片坍塌的石堆後面。
有一道極淡的、灰白色的影子，一閃而過。
胡苓揉了揉眼睛。
再看，那裡又什麼都沒有了，只剩幾塊石頭，和將暗未暗的天光。
她後背，一層一層地起了雞皮疙瘩。
"苓苓？"胡桃湊過來，"怎麼了？"
胡苓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沒什麼。"她說，"天快黑了。"
她回過頭，又看了一眼那片石堆。
風從斷塔的方向吹過來，捲起一點細碎的沙。
沙子裡，混著一絲很淡的、像是陳年舊布的味道。
胡苓握緊了手裡的長槍。
這地方。
真的，有什麼在等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