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77代堂主（改）
胡苓十歲這年，往生堂的香，忽然就淡了。
不是香火斷了。是祖父的身子，撐不住了。
那幾年，祖父老得很快。先是腿腳不利索，從院子走到大堂，都要扶著牆歇兩回。後來是咳嗽，一聲接一聲，像把陳年的舊事都咳了出來。
再後來，祖父不再早起。
以往天不亮，他就在後院點香，掃落葉，跟早來的夥計交代一句"今日的棺木要上油"。如今，往生堂的清晨，常常靜得只有香灰落下的聲音。
胡桃嘴上不說，背地裡，把往生堂大半的活兒，都悄悄接了過去。
胡苓看著她十三歲的姐姐，一個從前能把屋頂掀了的小丫頭，如今繃著臉，跟帳房核對每一筆進項，跟夥計交代每一口棺木的成色，像個小大人。
只是，她偶爾還是會趁沒人的時候，湊到祖父房裡，把祖父的藥碗，一口一口地餵。
餵完，又變回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沖胡苓做鬼臉。
"苓苓！"她壓低聲音，"爺爺的藥好苦，我給你也留了半碗，甜的，快喝！"
胡苓："……那是你的漱口水吧。"
"識貨！"胡桃豎起大拇指，"甜不甜？"
"苦死了。"
……
祖父走的那個清晨，沒有預兆。
天剛亮，往生堂後院的老鍾，還沒敲響第一聲。胡苓是被一陣極輕的、極穩的腳步聲驚醒的。
是鍾離。
這位客卿，素來步履從容，可今日，那腳步聲里，多了一點說不出的沉。
胡苓披衣出門，看見鍾離站在祖父的房門前，靜靜地，像一尊石像。
"鍾離先生？"她小聲喊。
鍾離沒有回頭。過了很久，才低低地，說了一句：
"老堂主，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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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苓愣在原地。
走了？
哪個"走"？
她張了張嘴，喉嚨里卻發不出聲音。腦子裡"嗡"的一聲，像被什麼狠狠敲了一下。
祖父。
那個給她取名"胡苓"的老人。那個在胡桃闖禍時，笑著敲胡桃腦門的老人。那個總在深夜，把一床薄被，悄悄蓋在兩個孫女身上的老人。
他，走了。
……
往生堂辦過數不清的葬禮。
送過礦工，送過船夫，送過富商，送過窮苦人。可這一回，往生堂要送的，是它自己的老堂主。
堂里沒有哭聲。
不是不傷心，是往生堂的人，最懂得怎麼告別。
胡桃親手主持了這場儀式。她站在靈前，用那副還不算沉穩、卻一字一句咬得極準的嗓音，念著往生的禱詞。鍾離立在側旁，低聲替她補著儀程。念到最後，鍾離的聲音里，多了一絲旁人聽不出的顫。
七七也來了。
這個平日裡只知道喝椰奶的小殭屍，站得筆直，一動不動地盯著祖父的靈位。她一個字都沒說。
可胡苓看見，七七的眼角，好像有什麼，極淡地，閃了一下。
胡桃沒有哭。
從頭到尾，一滴淚都沒有掉。
她穿著往生堂堂主的正裝，站在靈前，替祖父答謝每一位來弔唁的人。臉上的笑，是往生堂的"專業笑容"——嘴角微微上揚，眼睛彎成恰到好處的弧度。
胡苓認得那個笑容。
那是祖父手把手教胡桃的。看到客人要笑，往生堂的專業笑容，不是傻笑。
胡桃把這個笑容，端端正正地，掛了整整三天。
三天裡，她像個真正的堂主。安排儀程，接洽賓客，核對帳目，把每一件事都做得妥妥帖帖。
只是，胡苓看見，姐姐扶棺的那隻手，一直在抖。
抖得，連她自己都攥不住。
……
葬禮結束那晚，人都散了。
靈堂里，只剩下一盞長明燈，和兩姐妹。
胡桃站在祖父的靈位前，背對著胡苓，肩膀繃得筆直。
胡苓站在她身後，不敢出聲。
過了很久，很久。
胡桃忽然開口，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苓苓。"
"嗯？"
胡苓的心，狠狠一抽。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胡桃的肩膀，塌了下來。
像是繃了整整三天的那根弦，終於，"啪"地一聲，斷了。
她轉過身，一頭扎進胡苓的懷裡，把臉埋進妹妹的肩窩，喉嚨里溢出了一聲壓抑了太久的、近乎野獸的嗚咽。
"苓苓……"她的聲音支離破碎，"我們沒有爺爺了……"
"我們沒有爺爺了……"
胡苓僵在原地。
滾燙的眼淚，瞬間浸透了她的衣襟。
這是她第一次，看見胡桃哭。
那個天不怕地不怕、滿嘴跑火車、連送人最後一程都不皺一下眉頭的胡桃，此刻在她懷裡，哭得像一個……十三歲的、失去了唯一的親人的孩子。
胡苓慢慢抬起手，回抱住姐姐。
抱得很緊。
她沒有說"別哭"。因為她知道，姐姐該哭了。
她只是拍著胡桃的背，一下，一下，像胡桃小時候拍她那樣。
"沒事的，姐姐。"她聽見自己說，聲音輕得不像自己，"你還有我。我還在。"
"我會一直在。"
……
胡苓忘了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醒來時，天已經大亮。胡桃不在身邊。
她披衣出去，看見往生堂的大堂里，胡桃已經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衣裳，正站在祖父的靈位前，手裡，捧著一方小小的、木頭的印章。
那是往生堂的堂主印。
胡苓認得。祖父以前，總把它揣在懷裡，誰都不給碰。
胡桃聽見腳步聲，回過頭。
她的眼睛紅紅的，腫著。可她的臉上，已經沒有了昨晚的崩潰。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胡苓從沒在她臉上見過的，很沉、很穩的神情。
"苓苓。"胡桃沖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和祖父的，幾乎一模一樣，"從今天起，我就是往生堂的第77代堂主了。"
她說著，轉過身，對著祖父的靈位，鄭重地，磕了三個頭。
"爺爺。"
"往生堂，交給我。"
"你放心。"
……
那天夜裡，胡苓一個人坐在後院的石階上。
月亮很亮，照得往生堂的飛檐，像鍍了一層銀。
她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手。
還是那雙十三歲孩子的手。小，細，什麼都握不住。
可就在剛才，抱著哭到顫抖的姐姐的時候，她頭一次，那麼真切地，那麼迫切地，想要變強。
強到能護住這唯一的姐姐。強到能替她，撐起半邊天。
"苓苓。"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胡苓回頭。是鍾離。
他站在廊下，目光落在胡苓發間的那隻蝴蝶髮飾上，久久地，沒有說話。
那目光太深，深得讓胡苓心裡沒來由地一緊。
"鍾離先生？"
鍾離像是被驚醒，極輕地，嘆了口氣。
"無他。"他低聲說，"只是想起一些舊事。"
他頓了頓，目光從蝴蝶髮飾上移開，落在胡苓臉上。
"你祖父，是個了不起的人。"他說，"他留給你們的東西，比你們知道的，要多得多。"
"往後……好好護著它。"
胡苓怔怔地看著他，沒聽懂。
護著它？
護著誰？姐姐，還是往生堂？還是……別的什麼？
鍾離沒有解釋。他轉身，走迴廊下，身影很快隱入了夜色。
只留下一句話，飄散在風裡。
"你想要的答案，來日，自會知道。"
胡苓攥緊了衣角，抬頭，望著天上一輪明月。
月光下，那隻蝴蝶髮飾，泛著一點極淡的、暖色的光。
好像，也在回應著什麼。
她想，不管答案是什麼——
從今往後，她要拼盡全力，去守護她僅剩的、最重要的東西。
她的姐姐。
和這間，祖父用一輩子守著的往生堂。
不是香火斷了。是祖父的身子，撐不住了。
那幾年，祖父老得很快。先是腿腳不利索，從院子走到大堂，都要扶著牆歇兩回。後來是咳嗽，一聲接一聲，像把陳年的舊事都咳了出來。
再後來，祖父不再早起。
以往天不亮，他就在後院點香，掃落葉，跟早來的夥計交代一句"今日的棺木要上油"。如今，往生堂的清晨，常常靜得只有香灰落下的聲音。
胡桃嘴上不說，背地裡，把往生堂大半的活兒，都悄悄接了過去。
胡苓看著她十三歲的姐姐，一個從前能把屋頂掀了的小丫頭，如今繃著臉，跟帳房核對每一筆進項，跟夥計交代每一口棺木的成色，像個小大人。
只是，她偶爾還是會趁沒人的時候，湊到祖父房裡，把祖父的藥碗，一口一口地餵。
餵完，又變回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沖胡苓做鬼臉。
"苓苓！"她壓低聲音，"爺爺的藥好苦，我給你也留了半碗，甜的，快喝！"
胡苓："……那是你的漱口水吧。"
"識貨！"胡桃豎起大拇指，"甜不甜？"
"苦死了。"
……
祖父走的那個清晨，沒有預兆。
天剛亮，往生堂後院的老鍾，還沒敲響第一聲。胡苓是被一陣極輕的、極穩的腳步聲驚醒的。
是鍾離。
這位客卿，素來步履從容，可今日，那腳步聲里，多了一點說不出的沉。
胡苓披衣出門，看見鍾離站在祖父的房門前，靜靜地，像一尊石像。
"鍾離先生？"她小聲喊。
鍾離沒有回頭。過了很久，才低低地，說了一句：
"老堂主，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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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苓愣在原地。
走了？
哪個"走"？
她張了張嘴，喉嚨里卻發不出聲音。腦子裡"嗡"的一聲，像被什麼狠狠敲了一下。
祖父。
那個給她取名"胡苓"的老人。那個在胡桃闖禍時，笑著敲胡桃腦門的老人。那個總在深夜，把一床薄被，悄悄蓋在兩個孫女身上的老人。
他，走了。
……
往生堂辦過數不清的葬禮。
送過礦工，送過船夫，送過富商，送過窮苦人。可這一回，往生堂要送的，是它自己的老堂主。
堂里沒有哭聲。
不是不傷心，是往生堂的人，最懂得怎麼告別。
胡桃親手主持了這場儀式。她站在靈前，用那副還不算沉穩、卻一字一句咬得極準的嗓音，念著往生的禱詞。鍾離立在側旁，低聲替她補著儀程。念到最後，鍾離的聲音里，多了一絲旁人聽不出的顫。
七七也來了。
這個平日裡只知道喝椰奶的小殭屍，站得筆直，一動不動地盯著祖父的靈位。她一個字都沒說。
可胡苓看見，七七的眼角，好像有什麼，極淡地，閃了一下。
胡桃沒有哭。
從頭到尾，一滴淚都沒有掉。
她穿著往生堂堂主的正裝，站在靈前，替祖父答謝每一位來弔唁的人。臉上的笑，是往生堂的"專業笑容"——嘴角微微上揚，眼睛彎成恰到好處的弧度。
胡苓認得那個笑容。
那是祖父手把手教胡桃的。看到客人要笑，往生堂的專業笑容，不是傻笑。
胡桃把這個笑容，端端正正地，掛了整整三天。
三天裡，她像個真正的堂主。安排儀程，接洽賓客，核對帳目，把每一件事都做得妥妥帖帖。
只是，胡苓看見，姐姐扶棺的那隻手，一直在抖。
抖得，連她自己都攥不住。
……
葬禮結束那晚，人都散了。
靈堂里，只剩下一盞長明燈，和兩姐妹。
胡桃站在祖父的靈位前，背對著胡苓，肩膀繃得筆直。
胡苓站在她身後，不敢出聲。
過了很久，很久。
胡桃忽然開口，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苓苓。"
"嗯？"
胡苓的心，狠狠一抽。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胡桃的肩膀，塌了下來。
像是繃了整整三天的那根弦，終於，"啪"地一聲，斷了。
她轉過身，一頭扎進胡苓的懷裡，把臉埋進妹妹的肩窩，喉嚨里溢出了一聲壓抑了太久的、近乎野獸的嗚咽。
"苓苓……"她的聲音支離破碎，"我們沒有爺爺了……"
"我們沒有爺爺了……"
胡苓僵在原地。
滾燙的眼淚，瞬間浸透了她的衣襟。
這是她第一次，看見胡桃哭。
那個天不怕地不怕、滿嘴跑火車、連送人最後一程都不皺一下眉頭的胡桃，此刻在她懷裡，哭得像一個……十三歲的、失去了唯一的親人的孩子。
胡苓慢慢抬起手，回抱住姐姐。
抱得很緊。
她沒有說"別哭"。因為她知道，姐姐該哭了。
她只是拍著胡桃的背，一下，一下，像胡桃小時候拍她那樣。
"沒事的，姐姐。"她聽見自己說，聲音輕得不像自己，"你還有我。我還在。"
"我會一直在。"
……
胡苓忘了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醒來時，天已經大亮。胡桃不在身邊。
她披衣出去，看見往生堂的大堂里，胡桃已經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衣裳，正站在祖父的靈位前，手裡，捧著一方小小的、木頭的印章。
那是往生堂的堂主印。
胡苓認得。祖父以前，總把它揣在懷裡，誰都不給碰。
胡桃聽見腳步聲，回過頭。
她的眼睛紅紅的，腫著。可她的臉上，已經沒有了昨晚的崩潰。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胡苓從沒在她臉上見過的，很沉、很穩的神情。
"苓苓。"胡桃沖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和祖父的，幾乎一模一樣，"從今天起，我就是往生堂的第77代堂主了。"
她說著，轉過身，對著祖父的靈位，鄭重地，磕了三個頭。
"爺爺。"
"往生堂，交給我。"
"你放心。"
……
那天夜裡，胡苓一個人坐在後院的石階上。
月亮很亮，照得往生堂的飛檐，像鍍了一層銀。
她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手。
還是那雙十三歲孩子的手。小，細，什麼都握不住。
可就在剛才，抱著哭到顫抖的姐姐的時候，她頭一次，那麼真切地，那麼迫切地，想要變強。
強到能護住這唯一的姐姐。強到能替她，撐起半邊天。
"苓苓。"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胡苓回頭。是鍾離。
他站在廊下，目光落在胡苓發間的那隻蝴蝶髮飾上，久久地，沒有說話。
那目光太深，深得讓胡苓心裡沒來由地一緊。
"鍾離先生？"
鍾離像是被驚醒，極輕地，嘆了口氣。
"無他。"他低聲說，"只是想起一些舊事。"
他頓了頓，目光從蝴蝶髮飾上移開，落在胡苓臉上。
"你祖父，是個了不起的人。"他說，"他留給你們的東西，比你們知道的，要多得多。"
"往後……好好護著它。"
胡苓怔怔地看著他，沒聽懂。
護著它？
護著誰？姐姐，還是往生堂？還是……別的什麼？
鍾離沒有解釋。他轉身，走迴廊下，身影很快隱入了夜色。
只留下一句話，飄散在風裡。
"你想要的答案，來日，自會知道。"
胡苓攥緊了衣角，抬頭，望著天上一輪明月。
月光下，那隻蝴蝶髮飾，泛著一點極淡的、暖色的光。
好像，也在回應著什麼。
她想，不管答案是什麼——
從今往後，她要拼盡全力，去守護她僅剩的、最重要的東西。
她的姐姐。
和這間，祖父用一輩子守著的往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