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設計稿·發現
三月十五日下午，溫以寧站在溫家舊宅的二樓走廊，手裡攥著物業留給她的臨時門卡。
三天裡，她沒有去問傅時硯登記單原件的下落。她調出舊宅的產權頁、報修記錄和溫太太此前申請更換門鎖的單據，確認房子至今仍在自己名下。
她以業主身份報了一項鏡面鬆動的維修。
物業的人只陪她開了大門，登記完時間便退到院外。溫太太派來照看房子的阿姨上午臨時請了假，屋裡沒有人。空出來的這兩個小時不算安全，卻已經是她能拿到的最乾淨的機會。
樓梯邊那隻舊花瓶還在，瓶口插著乾枯的白枝。原身出事後，溫太太讓人把這棟房子收拾得像樣板間，沙發罩換了，柜子里的照片也收了。
牆上的劃痕和地板接縫卻沒有辦法抹平。
溫以寧推開二樓主臥的門，先站在門口看了一圈。
衣帽間的門開著，梳妝檯上只留下一盞沒有插電的檯燈。正對床尾的全身鏡仍嵌在牆裡，鏡框換成了淺灰色。
邊緣那道新補的漆痕，和登記單上「鏡後夾層」四個字對上了。
她沒有急著碰鏡子，先拍下四角和牆面，又把手機架到衣櫃把手上錄著。做完這些，才戴上薄手套，沿鏡框下緣一點點摸過去。
右下角有顆螺絲比旁邊的新，漆面也薄。她用維修箱裡的小起子擰了兩圈，鏡框沒有落下來，只向外鬆開一道窄縫。
縫裡先飄出一層灰。溫以寧側過身，把鏡子托住。後面不是實牆，而是一塊被木板封住的淺格。
木板上貼著舊報紙，邊角已經發脆。報紙下面壓著一個黑色防潮箱。
箱子沒有上鎖。
她把它拖到地毯上，掀開蓋子時，指尖先碰到一摞牛皮紙封套。封套按季度分開，最上面那張寫著「春夏預案」，落款只有一個小小的「W」。
溫以寧抽出第一張畫稿，呼吸停了半拍。
紙上是一件短夾克。廓形收得極利落，肩線比常規位置抬高一點，腰側卻留出活動量。
裡面夾著面料小樣，羊毛混紡的深灰被一條霧藍色細線挑開。每一處縫線、扣位和里布處理都標著數字，不是隨手的靈感塗鴉，而是能直接交給版房的完整設計。
第二張是連衣裙，第三張是風衣，後面還有鞋履和配飾的搭配頁。畫稿上的人物不靠誇張姿勢撐場面，衣服自己站得住。
溫以寧翻到第十幾張時，發現每個系列都有版型備註、面料替換方案和成本區間。連不同尺碼的調整點都寫得清楚。
原身不是會畫幾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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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紙頁平碼在地毯上，按編號往下清點。箱子最底層還有兩隻扁平的文件夾，裡面塞滿了沒有裝訂的散稿。下午的光從窗簾縫裡移過去，她反覆數了兩遍，最後在手機備忘錄里記下數字。
其中沒有一張有公開發布的痕跡。沒有雜誌刊號，沒有秀場後台的水印，也沒有品牌常用的歸檔貼紙。它們被藏在鏡子後面，像原身連同名字一起從這棟房子裡剝走的那部分生活。
溫以寧翻到一組標著「棲息」的系列。主題頁背後夾著一張早年的項目排期，表格頂端印著錦繡集團設計中心，姓名欄被人用深色馬克筆塗過，塗得很用力，紙背都透出了痕跡。
可左下角的內部評級沒有被遮住。
「年度新人計劃，優先培養。」
旁邊還有一行鉛筆寫下的批註：建議保留獨立系列，等待發布窗口。
溫以寧把那張紙放回原位，沒有去刮那片墨。塗掉姓名的人不想讓後來的人看到答案，她不能為了圖一時痛快，把唯一的物證弄壞。
錦繡設計中心曾把原身放進優先培養名單。這樣的履歷，不該由溫太太一句「她病得認不清人」就收場，也不該在外面找不到半點作品痕跡。
她坐在地毯邊，視線從那些圖紙上一頁頁掠過去。原身把它們藏得這樣深，顯然不是忘了發表。是有人不讓她發，還是她在離開錦繡前，已經察覺到什麼？
窗外傳來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溫以寧抬頭看了眼時間，離維修登記結束只剩四十多分鐘。
她先把畫稿分成三摞，手機拍下每一份封套的編號和項目頁，再將「棲息」系列單獨放進文件夾。直接帶走全部原稿太顯眼，會給溫太太留下可以追蹤的理由。
可空著手離開，下一次未必還能打開這面鏡子。
最後，她挑出十二張最完整的款式頁和兩頁工藝說明，壓進帶來的防水文件袋。原件仍在，鏡後的木板卻不能照舊封回去。她把防潮箱推回淺格，重新擰緊鏡框，故意在螺絲邊緣留下一點不起眼的劃痕。
這不是藏好，而是給自己留一個判斷。若有人比她更早回來動過這裡，她會知道。
下樓前，她給物業發去一張鏡框鬆動的照片，說明已經臨時復位，建議不要安排外人入內復檢。對方回得很快，只說會在系統里備註業主要求。
她坐進計程車後，才把文件袋放到膝上。十二張紙並不重，壓在手裡卻讓她很難忽略。它們不是一筆立刻能換錢的資產，甚至不能證明她就是設計者。她沒有工作室，沒有品牌，也沒有能放心交出去的名字。
傅家正盯著她能不能安分，溫家盯著她還有沒有資格處理財產。若她以溫以寧的身份把任何一張稿送進圈子，最先收到消息的不會是買手或編輯，而是那些等著給她扣上監護失格的人。
她需要一個名字，一個與溫家、傅家都沒有直接關係，且能替作品擋住第一波目光的名字。借名不是把原身的心血交給旁人，而是先把它送到能被看見的地方，再慢慢把署名的主動權拿回來。
回到公寓，溫以寧沒有把畫稿鋪在客廳。她鎖上書房門，打開電腦，新建了一個加密文件夾。文件夾的名字很短，只有一個代號：N-01。
她逐張掃描，給每頁建立編號，又把面料小樣、工藝備註和項目排期分別存檔。屏幕上的縮略圖慢慢排開，像一條沉在水底多年的線，終於露出了一小段輪廓。
做完這些，夜已經深了。溫以寧拿出一張空白紙，在最上面寫下兩個字：借名。
下面只列了三條：不公開露面，不用溫以寧的身份，不碰錦繡現有渠道。她停在第三條後，沒有急著往下寫。合適的人選還沒出現，發布的入口也得重新找。
可從今晚開始，這三百零二張設計稿不再只是鏡後夾層里的秘密。
溫以寧合上電腦，視線又落回那張被塗黑姓名的項目排期。錦繡當年既把原身列進優先培養名單，又為什麼讓她連一件作品都沒能留在行業里？
三天裡，她沒有去問傅時硯登記單原件的下落。她調出舊宅的產權頁、報修記錄和溫太太此前申請更換門鎖的單據，確認房子至今仍在自己名下。
她以業主身份報了一項鏡面鬆動的維修。
物業的人只陪她開了大門，登記完時間便退到院外。溫太太派來照看房子的阿姨上午臨時請了假，屋裡沒有人。空出來的這兩個小時不算安全，卻已經是她能拿到的最乾淨的機會。
樓梯邊那隻舊花瓶還在，瓶口插著乾枯的白枝。原身出事後，溫太太讓人把這棟房子收拾得像樣板間，沙發罩換了，柜子里的照片也收了。
牆上的劃痕和地板接縫卻沒有辦法抹平。
溫以寧推開二樓主臥的門，先站在門口看了一圈。
衣帽間的門開著，梳妝檯上只留下一盞沒有插電的檯燈。正對床尾的全身鏡仍嵌在牆裡，鏡框換成了淺灰色。
邊緣那道新補的漆痕，和登記單上「鏡後夾層」四個字對上了。
她沒有急著碰鏡子，先拍下四角和牆面，又把手機架到衣櫃把手上錄著。做完這些，才戴上薄手套，沿鏡框下緣一點點摸過去。
右下角有顆螺絲比旁邊的新，漆面也薄。她用維修箱裡的小起子擰了兩圈，鏡框沒有落下來，只向外鬆開一道窄縫。
縫裡先飄出一層灰。溫以寧側過身，把鏡子托住。後面不是實牆，而是一塊被木板封住的淺格。
木板上貼著舊報紙，邊角已經發脆。報紙下面壓著一個黑色防潮箱。
箱子沒有上鎖。
她把它拖到地毯上，掀開蓋子時，指尖先碰到一摞牛皮紙封套。封套按季度分開，最上面那張寫著「春夏預案」，落款只有一個小小的「W」。
溫以寧抽出第一張畫稿，呼吸停了半拍。
紙上是一件短夾克。廓形收得極利落，肩線比常規位置抬高一點，腰側卻留出活動量。
裡面夾著面料小樣，羊毛混紡的深灰被一條霧藍色細線挑開。每一處縫線、扣位和里布處理都標著數字，不是隨手的靈感塗鴉，而是能直接交給版房的完整設計。
第二張是連衣裙，第三張是風衣，後面還有鞋履和配飾的搭配頁。畫稿上的人物不靠誇張姿勢撐場面，衣服自己站得住。
溫以寧翻到第十幾張時，發現每個系列都有版型備註、面料替換方案和成本區間。連不同尺碼的調整點都寫得清楚。
原身不是會畫幾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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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沒有一張有公開發布的痕跡。沒有雜誌刊號，沒有秀場後台的水印，也沒有品牌常用的歸檔貼紙。它們被藏在鏡子後面，像原身連同名字一起從這棟房子裡剝走的那部分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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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地毯邊，視線從那些圖紙上一頁頁掠過去。原身把它們藏得這樣深，顯然不是忘了發表。是有人不讓她發，還是她在離開錦繡前，已經察覺到什麼？
窗外傳來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溫以寧抬頭看了眼時間，離維修登記結束只剩四十多分鐘。
她先把畫稿分成三摞，手機拍下每一份封套的編號和項目頁，再將「棲息」系列單獨放進文件夾。直接帶走全部原稿太顯眼，會給溫太太留下可以追蹤的理由。
可空著手離開，下一次未必還能打開這面鏡子。
最後，她挑出十二張最完整的款式頁和兩頁工藝說明，壓進帶來的防水文件袋。原件仍在，鏡後的木板卻不能照舊封回去。她把防潮箱推回淺格，重新擰緊鏡框，故意在螺絲邊緣留下一點不起眼的劃痕。
這不是藏好，而是給自己留一個判斷。若有人比她更早回來動過這裡，她會知道。
下樓前，她給物業發去一張鏡框鬆動的照片，說明已經臨時復位，建議不要安排外人入內復檢。對方回得很快，只說會在系統里備註業主要求。
她坐進計程車後，才把文件袋放到膝上。十二張紙並不重，壓在手裡卻讓她很難忽略。它們不是一筆立刻能換錢的資產，甚至不能證明她就是設計者。她沒有工作室，沒有品牌，也沒有能放心交出去的名字。
傅家正盯著她能不能安分，溫家盯著她還有沒有資格處理財產。若她以溫以寧的身份把任何一張稿送進圈子，最先收到消息的不會是買手或編輯，而是那些等著給她扣上監護失格的人。
她需要一個名字，一個與溫家、傅家都沒有直接關係，且能替作品擋住第一波目光的名字。借名不是把原身的心血交給旁人，而是先把它送到能被看見的地方，再慢慢把署名的主動權拿回來。
回到公寓，溫以寧沒有把畫稿鋪在客廳。她鎖上書房門，打開電腦，新建了一個加密文件夾。文件夾的名字很短，只有一個代號：N-01。
她逐張掃描，給每頁建立編號，又把面料小樣、工藝備註和項目排期分別存檔。屏幕上的縮略圖慢慢排開，像一條沉在水底多年的線，終於露出了一小段輪廓。
做完這些，夜已經深了。溫以寧拿出一張空白紙，在最上面寫下兩個字：借名。
下面只列了三條：不公開露面，不用溫以寧的身份，不碰錦繡現有渠道。她停在第三條後，沒有急著往下寫。合適的人選還沒出現，發布的入口也得重新找。
可從今晚開始，這三百零二張設計稿不再只是鏡後夾層里的秘密。
溫以寧合上電腦，視線又落回那張被塗黑姓名的項目排期。錦繡當年既把原身列進優先培養名單，又為什麼讓她連一件作品都沒能留在行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