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記憶·惡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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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以寧坐進車裡,才發現自己忘了昨晚把那支錄音筆放在哪裡。

  她記得把學校通知和傅家郵件存進了加密盤,卻想不起錄音筆放下時的動作。那一段昨夜,像被人抹掉了。

  她沒有低頭翻遍手袋,只拿出那本深藍色記錄冊,翻到昨晚新寫的一頁。

  下面只有幾行短句:學校暫緩;傅家可補授權;文件先留副本;不簽放棄後續主張的文本。

  字是她自己的。筆畫比平日用力,最後一行的墨跡還沒完全洇開。

  溫以寧把冊子合上。顧律師說他已到老宅附近,新文件先拍照傳給他,別當場解釋太多。

  車窗外掠過一塊路牌。她記得旁邊有家常去的店,記得杯蓋圖案和店裡放的歌,卻想不起店名。那不是原身的記憶,是屬於她自己的東西。

  車停在老宅門口。她把空白壓進記錄冊,先弄清傅家又想讓她簽什麼。

  客廳的鐘剛敲過九下。傅老太太坐在主位,茶盞放在手邊,周管家站在一側。傅時硯坐在靠窗的位置,西裝外套還帶著旅途留下的褶皺,顯然是剛落地不久。

  他抬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起身,也沒有替誰開口。

  桌上擺著兩份文件:西郊學校補來的住宿適應說明,和傅家律師擬好的臨時安排確認書。溫以寧先把手機放到桌面上,屏幕朝下。

  傅老太太端起茶盞:「學校只是擔心手續不夠周全,才把流程往後放。傅念的名額還在。」

  「我知道。」溫以寧看著她,「所以今天要談的是誰有權繼續,不是名額還在不在。」

  傅老太太的手指在杯蓋上停了停。

  周管家把文件往前推了半寸。「這是校方新出的說明。只要監護安排確認,孩子下周就能進適應項目。老太太的意思,是別讓大人的爭執影響孩子。」

  校方只列了交接材料和風險評估,沒有寫誰能代替現有監護安排作決定。確認書的措辭卻很滿,要她同意傅念在過渡期間按傅家指定安排生活,並暫緩就探視時間、交接地點提出異議。

  「過渡到什麼時候?」她問。

  周管家沒有立刻答。

  傅老太太接過去:「等孩子適應。你現在的工作不穩定,來回奔波也不利於他休息。傅家把生活老師、校車和醫生都安排好了,總比讓他跟著你折騰強。」

  那句「工作不穩定」落得很輕,像一句替孩子著想的判斷。溫以寧看見文件邊上附著的恆遠頁面截圖,只有兩件樣衣和三格空陳列位。誰把這張圖放進來的,不需要問。

  她本想說,項目交付與傅念的照護沒有關係,話到了嘴邊卻卡住。她記得曾用一個極準確的問題擋過同類質詢,卻想不起是規則、案例,還是行業指引。

  指尖在記錄冊封皮上收緊了一瞬。

  「醫生的意見原件呢?」溫以寧換了一個問法,「誰委託的,評估了哪些交接安排,結論里有沒有寫必須限制我和傅念的單獨接觸?」

  周管家臉上的客氣淡了些:「這些都是傅家的內部照護資料。」

  「既然用來要求我讓渡探視,就不是只屬於傅家的內部資料。」

  溫以寧把確認書推回去。「請把原件、委託關係和評估範圍交給顧律師。學校的住宿項目可以繼續評估,前提是它拿到有效授權,也完成風險判斷。這份確認書,我不簽。」

  傅老太太看著她,杯蓋輕輕磕了一聲。

  「你以為拖住學校,就能一直拖住傅念的安排?」

  「我沒打算拖。」溫以寧說,「我只是不接受一份沒有期限、沒有覆核、還能讓我放棄後續異議的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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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時硯終於開口:「母親,學校要的材料是什麼,就補什麼。別把一份臨時確認寫成對她全部權利的限制。」

  傅老太太轉向他,眼神冷下來。「你昨晚趕回來,就是替她挑字眼?」

  「我回來是因為傅念的事。」傅時硯把桌上的說明翻到最後一頁,「校方要求的是監護授權和風險評估,不是她簽一張探視限制。兩件事別混在一起。」

  溫以寧沒有看他。傅時硯說的是文件上的事實,不是她交出籌碼的理由。她拍下兩份文件,發給顧律師。

  傅老太太沒有攔。她只是靠回椅背,聲音更低。

  「你總覺得留痕就能護住所有東西。等折線集連補料都等不到的時候,你拿什麼保證傅念跟著你不會吃苦?」

  溫以寧的屏幕恰好亮起。唐梨的電話打了進來。

  她沒有避開傅家人,起身走到落地窗邊接通。

  「宏立那邊有回信了。」唐梨語速很快,「他們說補料最快後天能有核驗結果,但前提是我們今天中午前重新確認一批數量。還有,供應商發來一張新的付款單,金額比之前高了不少。許川問,要不要先把錢打過去,搶回裁剪台。」

  溫以寧望著院子裡的修剪樹。她幾乎能斷定付款單有問題,卻想不起對應編號在哪份文件里見過。那塊記憶像被水泡過,字跡還在,卻辨不清。

  唐梨等著她回答。

  「先別付。」溫以寧說。

  「可裁剪台已經放掉了。」

  「我知道。把付款單、補料核驗函、六月以來的排期回執和已完成工序編號放到同一個文件夾,按日期排好。讓宏立書面確認,今天這筆款對應的是哪一批、哪一天、哪個裁剪台。沒有對應回執,不搶。」

  唐梨沉默了兩秒:「那恆遠呢?」

  「只保留現有樣衣和登記。補貨數量等核驗結果。你和許川都不要替我補一個預計日期。」

  電話掛斷。她沒有拿回裁剪台,也沒有給恆遠一個好看的答案;那筆錢打出去,折線集連質疑對方的依據都可能一併交出去。

  她回到桌邊時,傅老太太仍坐在那裡。

  「聽見了嗎?」老人看著她,「你的事業連一張付款單都要猶豫。」

  「是。」溫以寧承認得很平靜,「所以我不會拿不清楚的帳,去換傅念不清楚的安排。」

  她把記錄冊攤開,在昨晚那幾行字下面補了一句:九點三十,傅家未提交醫生原件;宏立新增付款單待核;不簽。

  寫到最後一個字時,她盯著筆尖看了很久。

  她想不起自己何時開始這樣記事。她曾相信,腦子裡的經歷不會背叛她;如今連「曾經」里有多少屬於自己、多少屬於原身,都不敢貿然下結論。

  傅時硯看見她停筆,聲音放輕了些:「文件我會讓人補齊,直接發給顧律師。」

  溫以寧合上記錄冊。「按程序發。」

  她沒有再留下來聽勸說。走出老宅時,手機里是唐梨發來的文件夾連結,顧律師也確認:暫不簽署的處理正確。

  溫以寧把連結和回復都存進記錄冊對應的日期頁。她能核對的,就留證;她暫時想不起的,就不讓它替自己做決定。

  可車門關上後,她翻到冊子末頁,看見一行沒有日期的字。

  「如果有一天你連為什麼不能簽都忘了,先別簽。」

  是她的筆跡。她卻想不起,何時寫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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