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傅時硯·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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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時硯在辦公室看完第二份排期變更單,才抬手按住眉心。

  單子不是遞到他面前的。傅氏傳媒沒有參與折線集的項目,供應商也不該繞過項目方來找他。可那家諮詢公司與傅氏有長期合規業務,負責人昨夜發來消息,問他是否需要核驗一件事:城西幾家服裝供應商近期同時收到匿名項目的主體詢問,其中一間版房在當天臨時插入了錦繡的禮服樣單。

  消息里沒有折線集三個字,附件也只是一張被打碼的排期照片。

  傅時硯卻一眼看見了那條被劃掉的空檔。

  六月的版房排期很緊,臨時插單不算罕見。可原本排在那格前後的兩筆小單,都保留了確認時間,只有被劃掉的那一筆連客戶簡稱都被黑筆塗掉,旁邊補進的錦繡項目編號卻寫得完整。

  這不是正常改期該留下的樣子。

  他把照片放大,問助理:「諮詢公司為什麼找我?」

  「對方說,溫小姐的二審材料里此前出現過同一批供應商的風險提示。」助理把平板放到他桌邊,「他們擔心自己做的核驗會被誤解成替傅家補材料,所以先來問您,要不要迴避。」

  傅時硯沉默了片刻。

  傅家那邊把溫以寧的工作寫成風險,錦繡那邊又從供應鏈收緊。兩件事在紙面上沒有任何關聯,落在她身上,卻都是同一種逼法:讓她拿不出足夠穩定的東西,再由別人替她定義她該失去什麼。

  「迴避。」他說,「傅氏不調閱,也不接收原始數據。讓他們按自己的合規邊界處理,別把溫以寧或傅家寫進結論。」

  助理應下,正要退出去,又停住:「還有一件事。城西那家版房的負責人今早給項目聯繫人發過一段語音,後來撤回了。我們拿不到內容,但許川的名字在通話記錄里出現過。」

  許川。

  傅時硯記得這個名字。前些日子,溫以寧在庭上被問及收入時,顧律師遞交的履約材料里有一張樣衣交接回單,收貨欄只寫了編號,聯繫人便是許川。當時他沒有多看,以為那只是陸承霄工作室里一個普通的執行人員。

  現在回頭再看,那些被拆得很開的東西開始有了順序。

  溫以寧總能在項目進度最緊的時候準確知道該先鎖哪一段工藝;恆遠要核驗時,她不肯交人,卻能拿出足以被買手看懂的修改記錄;陸承霄替她擋住身份問詢,唐梨和許川則只按她劃定的邊界往前走。

  她不是替誰傳話的顧問。

  她在決定衣服怎麼做,也在決定每一份資料能走到哪裡。

  傅時硯的目光落回被打碼的排期單上,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小事。

  那時溫以寧還住在傅家。一次晚宴前,宋窈挑中了一條禮服,臨出門卻發現肩帶總往外滑。造型師圍著她改了兩次,別針扎進去又拔出來,布料被拉得發皺,宋窈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溫以寧當時坐在落地窗邊,始終沒有參與。直到傅老太太皺眉問誰能處理,她才拿過那條裙子,看了一眼內側的固定帶,又讓人拿來兩枚暗扣。

  她沒有動肩帶,只將內襯的一小段受力點往裡收了些,把原本只靠表面裝飾承重的部分分開。整個過程不過幾分鐘,改完後宋窈抬手、轉身,肩帶都沒有再滑。

  傅老太太只說了一句「還算有用」,便讓人把裙子拿走。

  他那時站在一旁,也只當她學過一些無關緊要的東西。

  現在想來,溫以寧當日落針的位置、她先看內襯再看表面處理的習慣,和折線集樣衣上那些被買手反覆提起的判斷沒有本質區別。她不是突然擁有了某種能力。是他過去從未認真問過,她到底會什麼,又曾經被誰這樣輕飄飄地抹去過。

  那點遲到的明白沒有讓傅時硯覺得自己離她更近,反而讓他看清了距離從何而來。

  在傅家的那幾年,她被要求學會得體、安靜、配合每一份別人替她安排好的決定。她真正能做的事,若不能替傅家添一分體面,就只會被當成一個隨時可以略過的細節。

  可折線集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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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被藏進袖山、內層和省量里的調整,最後會落在真實穿衣的人身上。她把判斷留在衣服里,也把自己從那些替她定義身份的人手中一點點拿了回來。

  助理見他許久沒有說話,低聲問:「傅總,這件事要不要提醒溫小姐?如果錦繡真的在動供應端,至少能讓她提前避開。」

  「她已經知道。」傅時硯說。

  他看向桌上的照片。溫以寧若不知道,就不會把每一道流程拆開;若還沒看出問題,也不會寧願讓恆遠的補充確認停在待覆核,仍不肯寫下做不到的交付日期。

  她比誰都清楚自己正被逼到哪裡。

  他若帶著這點自以為是的發現走過去,問她是不是折線集的設計師,和那些把她當成一份待核驗材料的人又有什麼區別。

  「不要聯繫她。」他說,「也不要讓任何人知道,我們看過這張排期單。」

  助理點頭,卻仍有些猶豫:「那版房的事……」

  「查錦繡項目的合同流程。」傅時硯抬起眼,「只查公開能核驗的部分。插單是否符合原排期、有沒有占用其他客戶已經確認的產能、供應商是否被要求承擔不對等的排他義務。查到什麼,留在獨立檔案里,不要送進傅家,也不要送給陸承霄。」

  這不是替折線集把路搶回來。

  溫以寧沒有向他求助,更沒有把身份交給他。他能做的,只是把可能被掩掉的事實先留下來。等到有人真的越過合同和規則的邊界,那些東西才有資格被交到該交的人手裡。

  助理出去後,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傅時硯拿起手機,點開和溫以寧的對話框。上一次消息停在庭審結束後的第二天,他問傅念的複診時間,她只回了醫院和探視安排,沒有多一個字。

  輸入框空著。

  他原本想問她,版房是不是出了事。指尖落下去,又停住。

  她從來不缺一句遲來的關心。她缺的是有人在她拒絕交出名字的時候,仍把她當作能夠做判斷的人。

  傅時硯最終退出對話框,將手機扣在桌面上。

  助理敲門送來一份新文件。不是調查結果,而是傅老太太秘書處發出的內部問詢:要求核對溫以寧近期接觸的工廠、版房與項目聯繫人,並在下午前匯總到老宅。

  傅時硯翻到最後一頁。名單第一行,正是宏立版房。

  傅老太太查的,顯然不只是溫以寧和折線集之間那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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