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宋窈·挑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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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八日傍晚,傅氏傳媒替旗下基金會辦了一場小型晚宴。

  邀請函是陳助理送來的,地點在外灘一家會員制會所。卡片上沒有寫宋窈的名字,傅時硯卻在出門前提醒她,老太太會到場。

  溫以寧選了條黑色長袖裙,領口收得很乾淨。鏡子裡的人臉色仍有些白,至少看不出這幾天為了傅念的探視記錄睡得不安穩。

  她扣好耳環,走到玄關。

  傅時硯正在看手機,西裝外套搭在臂彎。他抬眼掃過來,沒有評價她的衣服,只問:「準備好了?」

  「該配合的場合,不是不能缺席嗎?」

  傅時硯把車鑰匙遞給司機,沒接這句話。

  從三月四日離開老宅到現在,周管家沒有再發來傅念的消息。溫以寧每天都把空下來的那一欄添進備忘錄,日期、時間、沒有回覆。

  傅家要她出現在這裡,她就出現。傅家欠她的探視,也會一筆一筆記著。

  會所頂層的宴會廳臨著江,玻璃窗外是鋪開的燈海。來的人不多,大多是傅氏傳媒的合作方和幾位常與傅家走動的太太。她剛跟在傅時硯身邊進門,交談聲便短了一拍。

  離婚申請遞出去才一周,傅太太又站回傅時硯身邊,誰都看得出這不是尋常的和好。

  溫以寧接過侍者遞來的香檳,卻沒有喝。她剛看見傅老太太坐在靠窗的位置,宋窈便從另一頭走了過來。

  宋窈穿著奶白色緞面禮裙,腰線刻意放得很鬆,外面披著同色羊絨披肩。她一隻手搭在小腹前,另一隻手挽著傅老太太的手臂,走得不快,像生怕旁人看不見她該被照顧。

  「以寧姐。」宋窈停在她面前,笑得溫順,「我還以為你不會來。」

  溫以寧看著她:「傅家的活動,我為什麼不來?」

  宋窈的手落回腹部,指尖在緞面上壓出一道淺痕。

  「也是。」她轉頭看向傅時硯,「時硯說過,不能讓人亂猜。只是我最近反應大,出門久了就難受,伯母總擔心我撐不住。」

  她這句話一出口,旁邊幾位太太都露出恰到好處的笑。

  「頭三個月確實要當心。」有人接話,「宋小姐臉色都瘦了。」

  「傅老太太盼孫輩盼了這麼久,這回總算安心了。」

  「時硯這孩子平時話少,遇到這種喜事也該多陪陪人。」

  沒人直接提溫以寧,話卻都從她身上繞過去。她站在傅時硯身側,反倒像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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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窈垂下眼,像是替她解圍:「別這麼說。以寧姐也是阿念的媽媽,聽見傅家有好消息,應該會替我們高興。」

  阿念兩個字被她說得很軟,落下來卻正好壓住溫以寧最不願被碰的地方。

  溫以寧握著杯腳,指腹被冰涼的玻璃壓得發麻。宋窈不是來宣布希麼好消息,她是想當著這些人的面告訴她,傅太太的位置已經有人補上,連傅念也會有一個更合傅家心意的照料人。

  她若翻臉,今晚留下的只會是「前妻為孩子失態」。

  溫以寧把杯子放回侍者的托盤,抬頭時語氣平穩:「宋小姐既然身體不舒服,就別總站著。老太太那邊給你留了位置。」

  宋窈臉上的笑意沒有收住,像是沒料到她會把話接得這麼輕。

  「以寧姐不介意就好。」

  「我介不介意,不影響醫生的囑咐。」溫以寧往旁邊讓開半步,「請。」

  這一讓,既沒承認什麼,也沒給宋窈繼續拿孩子做文章的機會。

  宋窈只好挽著傅老太太往座位走。經過傅時硯時,她停了一下:「時硯,我想喝熱牛奶。」

  傅時硯看了眼侍者:「去拿。」

  他的回答沒有溫度,也沒有否認。宋窈卻像得了想要的東西,回頭時望向溫以寧,眼裡帶著一絲很淺的得意。

  溫以寧沒有追過去。她走到一旁的甜品台,拿了一杯溫水,隔著人群看宋窈坐下。

  傅老太太正在同兩位董事夫人說話,宋窈把披肩往肩頭攏了攏。她的動作幅度不大,右手腕內側卻露出一小片貼過敷料後的淡紅印子。

  溫以寧的目光停在那裡。

  那不是輸液留下的針眼。印子貼在腕骨上方,周圍還有尚未退淨的壓痕,像是美容機構做完靜脈鎮靜後留下的固定膠帶。

  她前世做品牌活動時,見過太多這類東西。為了趕紅毯、上鏡和維持狀態,有人會在宴會前去做水光、熱瑪吉或面部填充。流程不長,術前那張知情同意書卻寫得很直白,妊娠期和備孕期不建議做。

  宋窈上周在傅家老宅穿的是露腕的裙子,手上沒有這道印子。

  溫以寧垂下眼,喝了一口溫水。

  這還不能當證據。有人懷孕也會瞞著做醫美,也有人根本不在意那些風險。可宋窈既然拿「孩子」當進傅家的籌碼,就不會願意為一場美容項目冒這種險。

  宴會進行到一半,基金會負責人請傅時硯上台致辭。傅老太太坐在台下,宋窈被安排在她身邊,位置比幾位傅家旁系還靠前。

  傅時硯說得很短,提到今年將追加兒童藝術教育項目時,台下響起掌聲。宋窈跟著鼓掌,手掌拍得很輕,像怕驚到腹中的孩子。

  溫以寧沒有看台上,只留意她手邊那隻沒動過的熱牛奶。

  侍者端來一盤剛出爐的黃油小餐包。宋窈剛說自己聞不得油膩,目光卻在餐包上停了片刻。等傅老太太轉頭同人講話,她飛快拿了一隻,咬掉大半個,又用餐巾遮住手。

  動作熟練得不像反胃了幾周的人。

  溫以寧記下第二個細節,沒有把它當成結論。

  傅時硯從台上下來,徑直走到她身邊。

  「老太太讓你過去。」

  溫以寧朝宋窈那邊看了一眼:「去恭喜她?」

  傅時硯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臉上沒什麼變化。

  「她今天說的話,不必放在心上。」

  溫以寧抬起眼。

  他站在燈下,領帶一絲不亂。剛才台下每一句暗含身份的議論,他都聽見了。他沒有替她擋,也沒有讓宋窈閉嘴,只在散場似的時刻給了一句無關痛癢的安置。

  「傅總,」她說,「我沒有空把她的話放在心上。」

  傅時硯的目光停了停。

  溫以寧越過他,朝傅老太太走去。她的步子沒有亂,掌心裡那杯溫水卻被她攥得發熱。

  她現在要的不是一句偏袒,也不是當眾拆掉宋窈的臉。

  她要的是傅念的探視、溫家的舊物,還有能讓傅家再也拿不走她位置的籌碼。

  宋窈的手腕、那杯被擺出來的熱牛奶、前後矛盾的反應,都先被她壓進心裡。等這些東西能連成一條線,再拿出來才有用。

  傅老太太見她走近,抬手示意她坐下。宋窈坐在另一側,神情已經恢復得溫柔無害,仿佛剛才的每一句話都只是孕婦的無心之失。

  溫以寧在空位坐下,先替老太太把滑到桌邊的餐巾壓住。

  「您找我?」

  傅老太太看了她一會兒,才說:「下周宋窈要去醫院複查。你既然回了傅家,也該學著替她分擔些事。」

  宋窈的手指停在杯沿上。

  溫以寧還沒回答,一名穿灰色套裝的年輕女人快步進來。她顯然是宋窈帶來的人,手裡攥著正在震動的手機,停在桌邊時臉色發白。

  「宋小姐,瑞和那邊又打電話了。」

  宋窈立刻起身去接,動作快得披肩從肩頭滑下一截。那女人沒壓住音量,後半句話已經落進了桌邊幾個人耳中。

  「醫生問促排建檔還要不要保留,您上周說等例假來了就開始用藥。」

  桌上的茶匙碰到杯沿,發出清脆一聲。

  宋窈搶過手機,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她看見傅老太太投來的目光,勉強笑了笑:「是以前的預約,助理沒取消乾淨。」

  她說完就往洗手間方向走,連傅老太太叫她都沒有回頭。

  溫以寧坐在原處,視線落在那隻被宋窈碰翻的熱牛奶上。奶白色的液體沿著杯碟漫開,像一場倉促收不住的戲。

  促排建檔要等月經來潮才能開始。宋窈沒有懷孕,至少她腹中絕沒有傅家正等著的那個孩子。

  傅老太太握著手杖,臉色比方才沉了幾分,卻沒有立刻發作。她顯然也不願在滿場賓客面前追問,給人留下可供議論的縫隙。

  溫以寧抬手替她扶正杯碟,像什麼都沒聽見。

  「下周的複查,」她說,「我會去。」

  她們不是只想拿一場晚宴把她壓回去。傅老太太已經準備把宋窈的「孕檢」擺到她面前,要她親眼看著一個足以替代自己的孩子被傅家承認。

  正好。宋窈能把假孕演到今天,背後就不會只有一張偽造的檢查單。那家願意替她開口的醫院、替她傳話的助理,還有把這場戲推到傅老太太面前的人,她會在下周一一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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