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溫以寧·舉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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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三十一日,上午九點二十。


  短外套的冷灰在陰天裡顯得很安靜,袖口那道偏藍的暗線卻沒有被光吞掉。唐梨拿著驗收單,站在衣架旁邊,見她進門才鬆了口氣。

  「工廠八點四十發來的終檢照片,細節都按昨天確認的版本走了。」她把平板遞過去,「許川已經去取紙質驗收單,項目方的付款回單也出來了。」

  溫以寧沒有先看回單。

  她抬手摸了一下衣領內側。布料壓得平整,走線沒有偏,肩部的結構也沒有因為趕工失掉該有的支撐。陸承霄把驗收提前兩天,不是替她造出一份可以交到法院的東西,而是把原本已經寫進排期和合同的交付,推到了今天。

  能提前的是流程,不能憑空多出來的是事實。

  這也是她肯接下這份安排的原因。

  手機震了一下。顧律師的消息很簡短:十點前把原件送到律所,先核材料,再遞交補充說明。

  溫以寧將平板放回桌面,問唐梨:「驗收記錄留存了嗎?」

  「工廠、項目方和我們各一份。面料批次、修改單、終檢照片都附在後面。」唐梨頓了頓,「不過這份驗收單上寫的是產品開發顧問服務,不是設計服務。」

  「就按合同寫。」溫以寧說。

  她不是要把作品交到法庭上,換一句對自己才華的認可。眼下需要證明的只是另一件事:她以獨立的顧問身份完成了約定工作,項目主體據此向她支付報酬;這筆報酬有合同、有交付、有帳戶,也有後續可持續的結算規則。

  至於是誰畫下第一筆線條,仍該留在這間工作室里。

  許川回來得很快,懷裡抱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額角還帶著外面的潮氣。

  「回單在這裡。首筆顧問費已經到帳,金額和補充協議一致。」他把文件逐樣擺開,「法務還附了一份說明。後面的分潤不按口頭約定算,首批產品進入渠道後的實際回款,扣除合同約定成本後,按比例結算到你帳戶。每一筆都有項目帳和對帳單。」

  唐梨看向那份協議,低聲問:「這樣交出去,傅家會不會順著分潤去查品牌?」

  「會。」溫以寧把驗收單夾進文件袋,「所以只交他們有權核驗的部分。」

  陸承霄的電話正好打進來。

  「法務在樓下。」他說,「協議里涉及品牌內部成本和未公開渠道的附件,已經單獨密封。顧律師可以證明結算機制存在,但不需要把項目底牌都交出去。」

  溫以寧走到窗邊。樓下的車流被雨後的水痕切成一段段模糊的光。

  「你把分潤寫進來,傅家會說這是為了訴訟臨時加的。」

  「補充協議的簽訂日期在他們遞交核驗申請之前。」陸承霄的聲音很平,「付款節點、結算方式和授權範圍都有法務留痕。是他們先盯上這份工作,不是這份工作為了應付他們才出現。」

  溫以寧沉默了一瞬。

  昨天下午,傅家還試圖把這份項目說成沒有主體、沒有歸屬的空話。現在擺在她面前的材料,並不會讓她立刻擁有和傅家相等的資產,卻足以讓那句空話落不到紙上。

  「我會按程序提交。」她說。

  「溫以寧。」陸承霄叫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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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沒立刻掛斷。

  「顧問身份只是現在的邊界,不是你的上限。」

  溫以寧望著玻璃上淺淡的倒影,片刻後才說:「現在先讓它成為邊界。」

  電話掛斷,她將手機收起,轉身對許川說:「把工廠的付款指令和品牌的收入分開裝。前者證明項目能履行,後者證明我已經取得報酬。別讓任何一份材料替另一份多說話。」

  十點十五分,顧律師在會議室里逐頁核對原件。

  她先看了雙方簽署的品牌顧問服務協議,又核對補充協議、樣衣驗收單和銀行到帳回執。最後,她停在那份分潤條款上,拿筆輕輕敲了兩下。

  「條款本身沒有問題。」顧律師說,「它也確實比單純的一筆服務費更能說明持續性。但傅家會抓住兩個點:你和項目方的關係,和這份收入是不是為了訴訟臨時安排。」

  「關係是獨立顧問和項目代理方。」溫以寧說,「不是僱傭,也沒有傅家資金。」

  「證據呢?」

  溫以寧把另一份文件推過去。

  那是項目主體的工商信息、對公付款憑證,以及合作方出具的說明函。說明函沒有提及匿名設計師,只確認項目主體的經營範圍、付款來源和項目代理授權均獨立於傅氏及其關聯公司。

  顧律師看完,抬眼看她。

  「這份說明函只能證明目前沒有傅氏直接注資,不能證明傅家不會再質疑。」

  「他們可以質疑。」溫以寧說,「但該他們舉證的,不能讓我先替他們補。」

  顧律師的神色緩下來一點。

  她把幾份材料按提交順序重新排列:「很好。補充說明里不寫你參與了什麼設計,也不寫未來能賺多少。只寫已經完成的顧問工作、已經發生的收入,以及分潤機制可依據實際回款持續結算。我們證明的是履約基礎,不替法院預支一個結果。」

  窗外有車駛過,水聲短促地掠過玻璃。

  溫以寧看著桌上那疊紙,忽然想起庭審時傅家律師遞來的測算表。那張表把傅念未來幾年的生活拆成一個個精確數字,仿佛她必須先擁有同樣龐大的數字,才有資格說自己能照顧孩子。

  可生活不是用一份誇張的預算換來的。

  她要做的,是讓法院看見她正在承擔什麼,也有能力繼續承擔什麼,而不是站在傅家的財富面前,證明自己比他們更富有。

  材料遞交後不到半小時,顧律師接到了傅家律師的電話。

  她按下免提,對方的聲音隔著聽筒依舊客氣。

  「顧律師,補充材料我們已經收到。被告方新增的品牌分潤協議,簽署時間很巧合。」

  「合同形成時間、付款時間和驗收記錄都在卷內。」顧律師說,「你們可以核驗。」

  「我們當然會核驗。只是一個此前沒有穩定職業記錄的人,突然獲得項目分潤,是否具備持續性,仍然值得審查。」

  溫以寧坐在桌旁,沒有出聲。

  顧律師翻開補充說明的副本:「持續性不是由你方一句『值得懷疑』決定。項目主體、付款來源、結算條件和已完成交付都已經明確。你方若主張存在虛構、關聯輸送或不利於照護的事實,請提交具體依據。」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傅家只是擔心孩子的生活穩定。」

  「那就請圍繞孩子的生活穩定舉證。」顧律師說完,結束了通話。

  會議室里恢復安靜。

  唐梨剛才一直坐在門邊,直到這時才小聲問:「他們會不會再去找工廠?」

  「會。」溫以寧說。

  她沒有把這當成安慰。傅老太太既然已經碰過帳期,就不會因為一份協議停手。工廠、渠道、項目主體,甚至每一筆並不顯眼的付款,都可能再被人問一遍。

  可這一次,她不必再靠猜測去擋。

  每一張單據都能找到來處,每一個節點都有留下的痕跡。傅家若要繼續往下查,就得在這些痕跡面前說清,他們到底想證明什麼。

  顧律師收起原件,留下兩套加蓋騎縫章的副本。

  「法院收到材料後,最遲明天會決定是否補開調查程序。」她說,「你這邊不要再接受任何私下問詢。有新材料,先給我。」

  溫以寧點頭。

  走出律所時,雨已經停了。她站在台階上,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沒有陸承霄的新消息,倒是多了一通陌生號碼的未接來電,時間在她遞交材料後的七分鐘。

  緊接著,一條簡訊跳出來。

  發件人沒有署名,只有一句話:傅老太太想先看看,你的顧問收入能撐到第幾筆。

  溫以寧把屏幕按滅,掌心卻沒有鬆開。

  她已經把第一份證據送進了法院。

  可傅老太太顯然不打算只在法庭上,決定這份證據算不算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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