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傅老太太·反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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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二十八日。周四。

  顧律師的電話打進來時,溫以寧正在核對第一批面料的色卡。桌上攤著兩塊布,一塊是冷灰,一塊偏藍。她原本要在午前把最後一個顏色定下來,電話接通後,那兩塊布便一直沒有動。

  「法院剛送來補充通知。」顧律師說,「傅家申請把監護能力材料和臨時探視安排一併提前核驗,理由是協議到期在即,孩子的日常安排不能懸著。」

  溫以寧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日曆。

  五月三十一日。

  還有三天。

  這個理由本身沒有錯。協議到期後,她和傅時硯之間那層表面關係會先失效,傅家若要重新拿「穩定性」做文章,現在確實是最合適的時間。錯的是通知送到她手裡時,補充材料的期限只剩兩個工作日。

  「他們加了什麼?」她問。

  顧律師沉默了半秒,才把重點說出來:「除原來的照料說明外,要求補充近三個月獨立收入、穩定居所和實際照護安排。傅家遞交的意見里,特別提到你最近參與的商業項目存在匿名代理和實際控制人不明的問題。」

  溫以寧的手指停在色卡邊緣。

  折線集剛把第一批樣衣推進到鎖面料的階段。她和陸承霄約定,合同、付款和授權都留副本,先讓每一筆交易能被看見。傅家卻沒有等那筆交易真正落下來,就先把「尚未形成穩定收入」寫進了材料。

  他們不需要證明她沒有能力。

  只需要讓法院在需要判斷時,看不見她剛剛開始建立的能力。


  「不是,只是代理律師的意見函。」顧律師說,「裡面沒有項目名稱,也沒有指認你是設計師。措辭很克制,只說應核驗你是否實際取得持續報酬,以及項目方能否獨立於家庭關係運作。」

  每一句都留在邊界裡。

  傅老太太沒有直接碰折線集,也沒有把她和陸承霄的關係擺到檯面上。她只是把一個本來就脆弱的問題遞給了最該在意它的地方:一個爭取孩子撫養權、卻暫時拿不出連續收入記錄的母親,剛好出現在一個身份不明、出資不明的新項目旁邊。

  「通知和傅家的意見函都發我。」溫以寧說,「先不要就項目內容解釋。把他們要求的每一項拆開,標清楚是法律必須提交,還是對方希望我們補的。」

  顧律師應下,又提醒她:「今天下午前要確認能否配合核驗。若不回應,法官可能會按現有材料先排聽證。」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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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話掛斷後,工作室里重新安靜下來。唐梨在另一張桌子上整理拍攝參考圖,聽不見電話內容,卻看見溫以寧很久沒有翻動色卡,便沒有出聲打擾。

  十分鐘後,許川從外面回來,臉色比早上難看。

  「面料先別鎖。」他把手機放到桌上,「工廠那邊收到一封核驗郵件,說這批訂單涉及關聯傳播風險,要確認項目主體、實際出資方和創意來源。他們沒說是誰發的,只說發件人是傅氏傳媒合作項目的外部顧問。」

  溫以寧垂眸看向屏幕。

  郵件抬頭用的是一家諮詢公司的域名,內容也沒有一句威脅。對方列了四項常規問題:合同簽署方、付款帳戶、樣衣智慧財產權歸屬、宣傳物料的授權責任。最後一句尤其客氣:如無法及時完成核驗,建議工廠暫緩為項目墊付面料款,以免形成後續爭議。

  許川壓著聲音:「他們不一定有權管工廠。但這家廠去年接過傅氏傳媒的活動單,老闆不想惹麻煩。現在願意做,只是不肯再給原來的帳期。」

  原來的帳期一旦取消,第一批面料款就得今天全額付清。

  那張現金流表立刻變了樣子。

  溫以寧沒有去問是誰把消息遞出去的。昨晚那條陌生簡訊,今天這封核驗郵件,已經夠說明對方不需要知道她的名字,也能精準碰到折線集最薄的地方。小單工廠靠的不是聲勢,是信任和周轉。只要讓對方覺得這筆錢可能卷進豪門的糾紛,任何謹慎都會顯得合理。

  「讓工廠把郵件原件和接收時間轉過來。」她說,「不要爭,也不要解釋創意來源。問清楚他們現在要的是補哪一份合同,還是只是不願意留帳期。」

  許川愣了一下。「這有什麼區別?」

  「有。」溫以寧把手機還給他,「前者是文件問題,後者是資金問題。別讓他們把兩個問題混成一個。」

  許川看著她,點頭出去打電話。

  唐梨把一疊參考圖輕輕合上,問得很小心:「拍攝還要繼續排嗎?」

  溫以寧看向那件掛在人台上的罩衫。領口的弧度已經改過兩次,袖口也定了。衣服在這裡時,只是一件尚未被市場驗證的樣衣;一旦進了工廠、進了訂單、進了付款記錄,才會變成她能握住的一部分現實。

  「按原計劃準備。」她說,「沒收到取消通知之前,不改。」

  中午,顧律師把文件發到了加密郵箱。

  溫以寧逐頁看完。傅家律師沒有提宋窈,沒有提那條被保全的資金鍊,也沒有提任何足以讓人警覺的舊事。他們只是把她描述成一個仍依附於臨時協議、沒有明確收入來源的人,並建議法院核驗她參與項目的「實際收益歸屬」。

  這是一種更難應對的寫法。

  她若急著否認,反而像在替一個還沒被點出的項目辯解;她若什麼都不交,傅家便能把空白填成不穩定。對方不是要在今天贏她,而是要把她推回那個最熟悉的位置,推回需要別人替她解釋、替她擔保、替她決定的地方。

  手機又響了一次。

  這回是陸承霄。

  「我收到合作方的風控問詢。」他說,「他們問折線集的匿名顧問是不是和傅家有未披露的關聯,又問第一批款項是否會被家庭糾紛追索。」

  溫以寧握著手機,沒有立刻說話。

  傅老太太的手沒有伸進陸承霄的帳戶,卻伸向了願意和他合作的人。對方不必逼他撤出,只要讓每個準備接單的人都多問一句,讓原本已經談好的條件都多加一頁聲明,支援就會在流程里一點點變慢、變貴、變得像一種不值得冒的風險。

  「你怎麼回的?」她問。

  「讓他們把依據發書面。」陸承霄的聲音很穩,「我不會拿你的情況做解釋,也不會替你簽任何身份確認。」

  溫以寧望著窗外。雨後的天色已經亮起來,樓下有人推著衣架從巷子裡經過,塑料罩碰在一起,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沒有問她要不要公開身份來消除疑慮,也沒有用「我能處理」把事情攬過去。可正因為這樣,傅老太太的目的才更清楚。她不是只要斷掉一筆錢,她要讓陸承霄繼續幫下去的每一步,都帶上不必要的代價。

  「先別替我答任何一項實質問題。」溫以寧說,「所有問詢留底,轉給我和顧律師。項目合同照常走,能交的只交合同里該交的。」

  電話那頭靜了片刻。

  「工廠那邊呢?」陸承霄問。

  「帳期可能保不住。」

  「我可以先把面料款補上。」

  「不行。」溫以寧答得很快。

  陸承霄沒有反問,只等她往下說。

  「現在任何額外款項,都會被他們拿去問收益歸屬。」她停了停,「按原來的協議走。要補,也得先把性質寫清楚。」

  「好。」

  他答應得沒有一點遲疑。溫以寧聽見電話那端有人敲門,陸承霄低聲交代了句稍等,才又開口:「下午我會讓法務把合作方的問詢逐條編號。你不用急著回他們。」

  「我不急。」

  她掛斷電話,目光落在顧律師剛發來的通知上。

  兩個工作日,工廠的帳期,合作方的核驗函。三樣東西擺在同一天裡,看起來互不相干,卻都指向同一個問題:她能不能在沒有傅家背書的情況下,證明自己有資格站穩。

  許川很快回了消息。工廠同意暫不取消排期,但下午五點前必須確認付款方式;那封郵件的原件也一併轉來,發件時間是上午九點十二分,比法院的補充通知早了二十分鐘。

  溫以寧把兩個時間寫在紙上,沒有圈出任何一個。

  她想起傅老太太在老宅里說話時的樣子,從不抬高聲音,也很少給人下無法拒絕的命令。她只會把門一扇扇關上,讓你走到最後,發現每條路都需要她點頭。

  可這一次,門外不止傅家。

  桌上的色卡還停在冷灰和偏藍之間,下午的光慢慢挪過來,落在兩塊布料上。溫以寧把法院通知、工廠郵件和合作方問詢分成三疊,逐張壓平。

  傅老太太已經加了碼。

  接下來,她要怎樣應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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