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陸承霄·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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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二十七日。周三。

  溫以寧到折線集工作室的時候,雨剛停。

  玻璃門外的地面還濕著,樓下咖啡店把遮陽棚收了一半。她沒有立刻上樓,在街對面站了兩分鐘。車流,送貨員,拎著樣衣袋的年輕女孩,都從她眼前過去。沒有人在看她。

  她這才進門。

  工作室里比往常多了三個人。

  一個穿淺灰西裝的女人正在翻那件薄外套的樣衣,手指只碰衣擺,不碰領口。一個戴黑框眼鏡的男人坐在長桌另一頭,對著電腦看供應商名單。還有一個短髮女孩蹲在地上,拿捲尺量罩衫的下擺弧度。

  陸承霄站在窗邊,聽見門響,回過頭。

  「人齊了。」他說。

  溫以寧沒有問他們是誰。她先看桌子。

  桌上擺著三份文件,封面沒有公司抬頭,只有名字和日期。左邊那份是買手店排期,中間是小批量工廠的資質表,右邊是一張四周的現金流表。每一份都翻在需要她看的那頁。

  不是臨時湊出來的。

  她昨晚只發了七個字。陸承霄今天帶來的,卻是一套已經能落地的路徑。

  「沈棠,」陸承霄先指了指淺灰西裝的女人,「做過買手,也幫獨立品牌跑過第一批線下陳列。她不屬於錦繡的商場體系。」

  女人合上樣衣冊,朝溫以寧點了下頭。「你的襯衫我看過。不是為了迎合買手店做的,反而有機會。」

  陸承霄又看向電腦前的男人。「許川,供應鏈。他手上有兩家願意接小單的工廠,帳期短,但流程乾淨。」

  最後是短髮女孩。「唐梨,造型和拍攝。她能把第一批圖做得像一個品牌,不像一組偶然爆掉的產品圖。」

  溫以寧聽完,目光仍停在那張現金流表上。

  行業人脈、供應鏈、內容出口。三個人,正好對應她筆記本上的三條線。

  陸承霄沒有說「我替你解決」。他只是把人帶來,把他們各自能做什麼擺在桌上。

  這比一句承諾更有分量。

  「這些人知道什麼?」溫以寧問。

  「知道折線集需要一個匿名創意顧問。」陸承霄說,「不知道顧問是誰,也不需要知道。」

  沈棠接過話:「我只看產品和交付。設計師署誰的名,是你們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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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川把電腦轉過來,屏幕上是兩家工廠的基礎資料。「一間做襯衫和輕外套,另一間擅長壓褶和不規則裁片。第一批都能做一百件以內,面料採購走他們的常規帳,不會留在錦繡那邊常用的供應商名單里。」

  溫以寧看了一會兒。

  一百件並不多。放在傅家那種以千萬為單位計算的會議桌上,甚至不值得被提起。但對生裁來說,一百件不是銷量,是第一次能留下完整交易記錄的東西。誰下單,誰付款,哪家工廠生產,貨怎麼交出去,都能成為她不再只是「無收入棄婦」的證明。

  她把現金流表往自己這邊拉了一點。


  屋裡安靜了一下。

  沈棠抬眼:「為什麼?」

  「第一批沒有口碑,收全款會把交期風險壓到消費者身上。做訂金,交付日前可以退。庫存控制在工廠能承受的範圍內。」溫以寧在表格空白處點了兩下,「襯衫和罩衫先走預售,薄外套只做展示樣。先讓人看見完整的審美,再讓訂單自己說明需求。」

  許川皺了皺眉,像在心裡算成本。「訂金比例太低,工廠未必肯排產。」

  「首批面料款由折線集墊一部分。」陸承霄說。

  溫以寧抬頭看他。

  「不是借給你。」他補了一句,「按協議,算品牌的首輪運營成本,利潤分配不變。」

  他答得很快,像早就知道她會先問清楚這件事。

  溫以寧沒有因此松下來。資源從來不是無緣無故出現的。尤其是現在,傅老太太已經把宋窈放在台前,溫繼母把溫家的東西拿去做籌碼,任何一條伸過來的線,她都該先看清楚是橋,還是套索。

  「我可以用。」她說,「但有三個條件。」

  陸承霄靠著窗,沒有催她。

  「第一,設計終審在我。為了渠道改尺碼、改面料可以談,核心結構不讓。」

  「可以。」

  「第二,所有合同和付款都要留副本,進獨立帳戶。以後不管誰查,帳要經得起看。」

  「許川會負責。」陸承霄說。

  許川點頭:「我只做能留痕的單。」

  「第三,」溫以寧停了一下,「不替我處理傅家的事,也不替我對外說明我的身份。」

  這一次,陸承霄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積水反著天光,屋裡很安靜。唐梨已經放下捲尺,像是知道這句話和樣衣沒有關係,卻也沒有離開。

  「我不會替你做決定。」陸承霄說,「但如果傅家的人碰品牌,我會處理品牌的部分。」

  他說的是品牌,不是她。

  邊界劃得很清楚。溫以寧聽見了,也記下了。

  之後的兩個小時,桌上的文件一頁頁翻過去。

  沈棠不喜歡罩衫的第一版。她說廓形太安靜,放進一排新銳品牌里,很容易被更誇張的顏色和標籤蓋過去。溫以寧沒有立刻反駁。她把罩衫掛到人台上,拿了兩枚別針,把右側的落肩線向後收了半寸。

  「它不需要搶。」她說,「它要讓人穿上以後,先覺得肩膀被放鬆了。」

  沈棠看著人台,沒說話。

  溫以寧又把袖口翻出一層。「拍攝時不拍正面站姿。拍人抬手拿咖啡、進地鐵、坐在會議室里。讓它在動作里露出來。」

  唐梨站起來,繞著人台走了一圈。「明白了。不是造一個很遠的女人,是讓人覺得她明天就能這樣出門。」

  溫以寧點頭。

  這是她熟悉的部分。不是靠一段越來越模糊的前世記憶去抓答案,而是把一件衣服放到人會生活的地方,判斷它會不會留下來。她說得不快,每一句都落在具體位置上。領口留多少空,畫面里放什麼光,第一組圖不該出現什麼配飾。

  唐梨越記越快,沈棠也把原先劃掉的罩衫排期重新圈了回來。

  許川在一旁敲完計算器,抬頭說:「按這個節奏,周五前定樣,下周能開小單。前提是面料今天要鎖。」

  「鎖。」溫以寧說。

  這一個字落下去,桌上的人都動了起來。

  沈棠去打電話排陳列時間,許川帶著資料找工廠確認色卡,唐梨收起捲尺,開始列拍攝清單。工作室里忽然有了很具體的聲音:紙頁翻動,鍵盤敲擊,衣架碰在一起。

  溫以寧站在原地,看著那三條原本只畫在紙上的線,第一次在她眼前有了人、有了名字、有了下一步。

  陸承霄沒有走。

  等其他人各自忙出去,室內只剩他們兩個,他才把一杯溫水放到她手邊。

  「你昨晚沒睡好。」

  「還行。」

  「這不叫還行。」

  溫以寧沒有接這個話。她低頭看那杯水,杯壁上沒有水汽,溫度剛好能入口。陸承霄對這種細節一向看得太快,快得讓人不適合多停留。

  「陸承霄。」她說,「你給的,比我問的多。」

  「你問的是下一步怎麼走。」

  「我問的是生裁。」

  「生裁要走下去,不能只靠一張設計稿。」他看著她,「你知道這一點。」

  溫以寧抬起眼。

  他沒有再往前,也沒有把那句「所以我幫你」說出來。他只是站在長桌另一側,和她隔著那些剛剛簽字、還未生效的文件。

  「我選的是品牌。」陸承霄說,「也選做出這些東西的人。但後者的名字,你可以繼續不告訴我。」

  他說得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項投資判斷。

  溫以寧卻沒有立刻移開目光。

  她知道這不全是投資判斷。一個只看回報的人,不會在她只發來七個字的深夜,就替她找好不在錦繡體系里的買手、工廠和拍攝團隊;也不會把每一份文件留出她可以拒絕的餘地。

  但她也知道,不能把這種明白當成可以依賴的東西。

  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那就按品牌的規則走。」她說。

  陸承霄笑了笑,沒再逼近。

  傍晚,溫以寧離開工作室時,雨後的風已經涼下來。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不是陸承霄。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只有一句話。

  「折線集的顧問,最好別把手伸得太長。」

  溫以寧站在路燈下,屏幕的白光映在指尖。

  對方沒有叫她的名字。

  可對方知道,折線集背後還有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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