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宋窈·反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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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七日下午,周管家的車停在城東公寓樓下時,比約定時間早了二十分鐘。

  溫以寧下樓,先看見后座的車窗全落著。傅念沒有像往常那樣坐在兒童座椅里畫畫,整個人縮在靠門的一側,袖口拉得很低,只露出半截發白的手指。

  周管家替她拉開車門,語氣照舊平穩:「老太太讓您過去一趟。念少爺上午有些不舒服,宋小姐陪著在老宅。」

  「今天不是探視時間?」溫以寧沒有上車。

  「是。」周管家停了停,「所以老太太說,您更該過去看看。」

  這句話聽起來像通融,位置卻擺得很清楚。她不是被通知去見傅念,而是被帶去解釋一件已經有人替她定了方向的事。

  溫以寧彎腰看向后座。傅念察覺到她的目光,手往袖子裡縮了一下,沒叫她,也沒有像上次那樣從畫紙後面抬起頭。

  「阿念。」她只叫了一聲。

  孩子的睫毛顫了顫,終於看過來。那雙眼睛裡沒有受了委屈後的依賴,只有一種被大人反覆問過之後才會有的茫然。他張了張嘴,旁邊的宋窈先開了口。

  「以寧姐,你別這樣看他。」宋窈坐在另一邊,聲音放得很輕,「他今天一直害怕,醫生說別讓孩子再想起不舒服的事。」

  溫以寧的目光落到傅念袖口上。宋窈今天沒穿慣常遮小腹的寬裙,只披著一件淺色針織開衫,神色憔悴得恰到好處,像已經替這個孩子守了大半天。

  她沒有問傅念發生了什麼。孩子此刻每一句話都有人等著接過去解釋,問得越急,越像在逼他替誰證明。

  車開出小區後,宋窈忽然開口:「上周在瑞和,你沒有跟著我們下樓,在車裡等了很久。」

  溫以寧側過臉。

  「司機說,你後來還讓人問過後門那邊的出入。」宋窈看著窗外,手指壓住針織開衫的袖口,「以寧姐,你究竟想查什麼?」


  宋窈沒等她回答,又低頭替傅念掖好毯子。周管家從後視鏡里看過兩次,手裡那部工作手機始終亮著,顯然有人在等老宅這邊的消息。

  溫以寧靠著座椅,把探視協議的電子版調出來。每周兩次、書面確認、由周管家協調。條款很短,短到傅家若想在「孩子安全」四個字後面加上任何解釋,都能把她原本該有的時間壓成一句等通知。

  老宅西側的小會客廳門開著。傅老太太坐在茶桌後,身邊站著家庭醫生和林老師。桌上放著一隻透明的藥袋,裡面是消腫噴霧、棉簽,還有一張剛列印出來的記錄單。

  傅時硯不在。

  溫以寧進門後,先看見傅念坐在單人沙發里,手臂上的袖子被卷到手肘上方。小臂內側有一片淡紅,邊緣不齊,看著像被人用力攥過後留下的印子。

  她的腳步頓了一下,很快又停在離孩子兩步遠的地方。

  「醫生怎麼說?」她問。

  家庭醫生合上記錄本:「表面軟組織受壓,沒有傷到骨頭。孩子情緒緊張,問不出完整經過,建議這兩天減少刺激,觀察睡眠和食慾。」

  「什麼時候發現的?」

  「午飯前。」回答她的是宋窈。她站在傅念身後,手搭在沙發靠背上,像隨時準備把孩子護進懷裡,「林老師給他換衣服時看見的。阿念一開始不肯說,後來只說,媽媽生氣了。」

  會客廳里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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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念低著頭,另一隻手攥住褲子上的布料。溫以寧沒有去看那片紅印太久。她上次碰過傅念,是在畫室里替他撫平被水漬浸軟的畫角,連孩子的手背都沒有碰。

  可她也知道,眼下說一句「不是我」,沒有任何分量。老宅里的人不缺替宋窈補全細節的人,也不缺把孩子一句模糊的話寫進記錄的人。

  傅老太太端起茶杯,聲音不高:「我叫你來,不是要定你的罪。阿念是傅家的孩子,出了這種事,總要先把人安置好。」

  「當然。」溫以寧看向桌上的記錄單,「既然要弄清楚,請把今天的診療記錄、林老師的發現時間和前後接觸過阿念的人都留下。畫室、走廊和接送車的監控也一併保全。」

  宋窈的指尖在靠背上收緊了一下,隨即垂下眼:「以寧姐,現在最重要的是阿念,不是查誰的責任。」

  「保全記錄,才是對孩子負責。」溫以寧說。

  她語氣很平,沒有把視線落在宋窈臉上。宋窈敢把事擺到傅老太太面前,靠的從來不是一片紅印就能證明什麼,而是傅家願意先把「母親失格」的位置替她預留出來。

  林老師低頭翻了翻平板,像想說什麼。傅老太太先開口:「畫室的監控是為了孩子上課,不是讓誰拿去做文章。至於今天的記錄,周管家會處理。」

  一句話,保全和處理便成了兩件事。

  溫以寧沒有再爭。她抬眼看向傅念:「阿念,手還疼不疼?」

  傅念的肩膀縮了一下,沒回答,先去看林老師。林老師的手停在平板邊緣,臉色發白,卻還是輕聲說:「念少爺今天不適合再被問。」

  溫以寧點頭,退開半步:「好,我不問。」

  這半步退得很慢。她不能在孩子面前和任何人爭,也不能讓傅念以為,只要有人把他的手臂舉起來,大人就會逼他在兩邊選一個。

  傅老太太看著她,終於把茶杯放回桌面。

  「你能明白就好。」她說,「從今天起,探視先停一停。等醫生確認阿念狀態穩定,再由周管家重新安排。你也少出現在他面前,免得孩子受驚。」

  宋窈立刻垂下眼,像不忍心聽見這句話:「伯母,或許只是誤會。以寧姐也不會故意傷害阿念。」

  她替溫以寧留了一條台階,實際卻把「故意」兩個字壓得更實。傅老太太沒有看她,只對周管家說:「把今天的探視取消,之後的安排都先報給我。」

  周管家應了一聲,在平板上點開日程。溫以寧看見自己周四下午的名字從傅念的課程表旁邊消失,替換成一行灰色的小字:暫停,待評估。

  那不是法院的決定,也不是協議的終止。可在這間會客廳里,傅老太太只要點一下頭,紙面上的時間就能先被挪走。

  溫以寧把手機收進包里,手指碰到裡面那隻裝著車輛記錄的文件袋。她沒有拿出來,也沒有提宋窈去過哪裡。那張牌一旦在這裡翻開,孩子手臂上的紅印就會立刻變成宋窈替自己脫身的藉口,所有更深的線也會跟著沉下去。

  「我會等書面通知。」她說,「今天的探視取消和限制原因,也請一併發給我。」

  傅老太太的目光冷下來:「你倒是很懂得留痕。」

  「阿念的事,應該留痕。」溫以寧答。

  她沒有再看宋窈,只走到傅念面前,蹲下身。孩子仍舊不敢抬頭,她便把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夠他一個人聽見。

  「手不舒服就告訴醫生。誰問你,你只說你記得的。」

  傅念的指尖動了動,沒有點頭,也沒有躲開。那一點細小的反應很快被林老師遞來的毯子擋住,像一扇門又在她面前合上。

  溫以寧站起身,轉身離開會客廳。走到廊下時,周管家已經把簡訊發了過來。

  【經老太太安排,自即日起暫停太太與念少爺的探視,後續時間另行書面通知。】

  她把簡訊截圖存進「傅念」文件夾,抬頭看向西側長廊盡頭那扇緊閉的門。宋窈要的不是一次探視取消,而是讓傅家相信,她隨時可以把孩子變成一張指向溫以寧的證詞。

  可那片紅印究竟從什麼時候出現,傅念又是在誰的注視下說出「媽媽生氣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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