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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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哥,二嫂她......」沈雲起頓住了,撓撓頭,硬著頭皮吐露心底話:

  「二嫂比大嫂好,大嫂以前老給大哥吹枕頭風,大哥每逢回來,大嫂就把他拉到院子裡嘀嘀咕咕,我偷聽過幾回,有時候說我壞話,有時候說娘壞話。」

  沈清起移目望著沈雲起。

  沈雲起:「我跟娘去學舌,娘說,我以後長大了娶了媳婦就明白了,然後她就開始叨叨她的老生常談,嫌我怎麼又是個小子呢,她怎麼就生不出丫頭。

  可二嫂從來沒跟你說過我壞話.......」

  沈雲起不經意的望向二哥,也不知道他在抽神想什麼。

  沈清起蒼白的臉上帶著一抹笑意,沒說過嗎?好像是說過的吧。

  那時候在家裡的院子裡,仿佛天地間只有他們兩個人。

  他們易了容,說了一整天沈老三的壞話。

  如果把日子定格在那一幕多好,或是一睜眼,他們真的白髮蒼蒼了,垂垂老矣了,那該多好。

  那將意味著他和她真的走過了一生,再沒有什麼能將他們分開了。

  沈雲起揚眉,仔細盯著二哥,找他確認:「二哥,對吧?二嫂是沒說過我壞話吧?」

  沈雲起有點拿不準了。

  沈清起回過神來,應了一聲,他很多天沒有說過話了,喉嚨有些啞。

  沈老三隨手抓了一把野草:「我剛來時,孟如心說她是霍齊隨便買來的,還說她不甘心嫁給你,老說話刺激你,還說她是市井小民,心眼多,只認錢。

  一開始我信以為真,我是怎麼看她都不順眼,我感覺她配不上你。

  可我後來發現,她根本不是孟如心說的那樣。

  她對你的好,對你的關心,對你的照顧,我都看在眼裡。

  她對我也好,是真的把我當弟弟。

  她是怎麼對待娘的,那更不用說了,就連霍齊,你見過她使喚過霍齊一次嗎?」

  他扭頭望著沈清起:「你為什麼要趕走她?」

  沈清起目不轉睛的望著天邊的一輪明月。

  沈雲起:「哥,我不信你會看上孟如心!昔年沈家得勢時,孟如心對你何等殷勤,可你都沒拿正眼瞧過她。

  我們是家人,我是你的親弟弟,你不能給我一句實話麼?」

  沈清起回過神來,彎身,將自己的褲腿挽了上去。

  沈雲起驚愕。

  他看到哥哥的腿竟然已經萎縮了。

  那雙曾經強悍有力的雙腿不復存在,瘦弱得幾乎皮包著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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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清起平靜極了,他垂著眼,看著自己這雙醜陋的腿:

  「我曾經問過瘸馬,我的腿,他有幾成把握能治好。

  瘸馬告訴我,三四成。

  此番南下,我雙腿實在疼得不成,無法日夜堅持日夜練習行走,就變成了這樣。

  後面我將會更加忙碌,我做不到日夜堅持行走。

  我想,我只有兩條路。

  一是,我把陸文道撂了,仇,我不報了,我帶著她去過平靜的生活。

  可怎麼平靜呢?我頂著一張易容的臉,帶著她東躲西藏,連生下的孩子都註定是個逃犯。

  如果萬一我的腿還是沒有治癒呢?我將徹徹底底淪為她的累贅。

  另一條路,我不撂陸文道,繼續推著他往上走,走到哪裡算哪裡。

  我不報仇了。

  因為報仇,意味著與危險同行。

  我不怕死,但我怕保護不了她。

  那時候,起碼我們可以有些小錢有些小權為我們保駕護航。

  或許也能規避許多因為生計而帶來的累贅問題。

  這樣一來,我也能堅持鍛鍊行走,運氣好的話,或許我能恢復健康。」

  沈清起將右腿的褲管向上挽了挽,露出膝蓋,望著沈雲起笑了:「但那夜一場變節,把我這兩條路,都徹底堵死了。」

  他的右腿膝蓋處受了刀傷,極深的傷痕,皮肉翻卷著,一片血肉模糊,有些地方已經潰膿了,有些地方似乎隱約可見森森白骨。

  沈雲起大驚:「你......你怎麼不包紮?」

  「因為,我感覺不到疼痛了。

  從看到我雙腿日復一日的萎縮,我便猶豫,徘徊,不堅定。

  因為我捨不得她,我離不開她。

  這一刀,斷了我所有的痴心妄想,我必須面對現實了。」

  沈清起平靜的將褲管放下去,沉默了好久,昂頭望著天邊的月光:

  「我愛賭,但事關她後半生,若無十成把握,我斷不敢賭。

  我會帶給她危險,我也做不到在她發生危險的緊要關頭,第一時間去奔赴她,保護她。

  她跟著我,總是小心翼翼的。

  甚至連下雨天她都要承受負擔。

  我這條腿也傷在她的身上。

  愛我太沉重,不如恨我。

  她來人間一趟,何必陪我苦苦掙扎於泥潭之中。

  她也需要呵護,她從前也過得不好啊。

  她光顧著和我小心翼翼的說話,為我千方百計的開導,照亮我,溫暖我,可是誰照亮她呢?誰溫暖她?

  我能回饋給她的,又是什麼呢?

  危險,累贅,麻煩,沉重。

  這世上多的是比我有趣的男人,能逗她歡笑,解她憂傷,好好的呵護她。

  那些人能做到我不能做到的事,在雨天給她撐起一把傘,陪她去她任何想去的地方,給她買不帶棗泥餡兒的點心。

  當陰雨連綿,她的第一反應是涼爽是愜意,而非是擔憂和緊張。

  她可以好好的欣賞這人間風景,而不是把精力全部放在我這雙腿上。

  還記得那日她不經意的說過一句話麼,好女怕賴漢纏。

  我總是徹夜的想,我是不是也在纏著她。

  應該是吧,當我第一次知道她去素女祠,我緊緊抓著她的手,兇狠的告訴她不許去時。


  她該去廣闊的天空翱翔,她該去自由去快活的活一場。」

  沈清起沉靜了好久,移目,望著沈雲起:

  「如果你真的覺得她是個好人,這些話,不要對她講。

  謝阿生也是個好人,我跟他打了多年的仗,我了解他。

  他是個君子,是個沒心沒肺,樂天逍遙的人。

  他並不執拗,偶爾心情好,他講話時還會喜歡說無聊的押韻,也有膽識。

  生活會有很多密密麻麻的小煩惱,當房子漏了雨,謝阿生可以第一時間攀上屋檐替她將瓦修好。

  當牆角結了蛛絲,謝阿生能登梯爬高的去清掃,這種事情將來還有很多。

  而這些事,我只能指望著用錢去找些僕人來幫我做。

  找來的僕人,也只是僕人,不是家人,他們不會把我們的家真的當做自己的家去精心修補。

  我半生戎馬,一身病骨,可有不惑之年都是未知。

  我若先走她一步,落她一人在這世上孤枕難眠,我必死不瞑目。

  謝阿生就不同了,同樣都是打仗,他幾盡全軍覆沒了還能死裡逃生。

  除了他時運好,更重要的一點是,他鮮少帶人衝鋒,他的將士在前線拼殺。

  他坐帳中沏茶,布陣,派去他那邊的探子跟我說,他甚至還會大腦放空的愣神。

  但這並不意味著他是個沒有心術的草包,他是有智慧的。

  只不過中原人是他娘,大漠人是他爹,他沒國讎家恨,他兩邊都能活。

  打的贏他就打,打不贏他就跑。

  他心胸寬廣,不執拗,這種人,古來大多壽長。

  他能陪她很久吧。

  他比我有趣,比我樂天,比我康健。

  最重要的是,他給她的愛,不沉重。

  他目前唯一的問題,只是他那個蠢貨哥哥會找他的麻煩。

  等我幫他將布泰耶殺死,他將沒有任何後患。

  以他的性子,他會毫無負擔,再也不回大漠去拼命向他的父王證明什麼了。

  他會陪著她忙碌著店裡的活計,心甘情願的給她幹活兒,和她去很多地方採購木料,一路和她遊山玩水,逍遙自在。

  興許,她會慢慢把我忘了吧。

  雲起,如果你真心愿意為我守護我這所剩無幾的自尊,這些話,你不要告訴她。

  別讓我在她眼中徹底淪為一隻可憐蟲。

  我之所以和你講,是因為你我身上流淌著相同的骨血,我亦不願你走上一條彎路。

  我想試著讓你明白,我不是變了心,嫌了她,沈家從無納妾的規矩,更從無拋棄糟糠的規矩。

  我今生亦不會再娶,因為我已經把心交給天底下頂頂好的姑娘。

  當有一天你遇到了一個你心甘情願把心交出去的姑娘,好好待她。

  但如果,沈雲起,如果你回去告訴了她這件事,自此以後,你將不再是我的弟弟。

  我說到做到。」

  沈清起絕沒有說說而已。

  他挽了一把輪椅,朝著家裡的方向行去。

  沈雲起呆愣愣的坐在原地。

  這些話若非親眼看見他二哥說出來,他怎麼也不肯信。

  一向不服輸的二哥,滿身傲骨的二哥,竟然也有認輸的時刻。

  那是他的二哥啊!?那麼驕傲的人,他曾經把自己當龍。

  他如今居然說他是可憐蟲?!

  他回望二哥,見二哥永遠挺直的脊樑,似乎也彎了許多,沈雲起定定的想:

  愛是什麼呢?

  愛是只要你能過得更好,我可以殺死自己的一切欲望。

  是如果我註定在深淵裡不得出離,我也要用盡最後的力氣把你推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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