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火雷為餌，她請君入甕
沈硯站在演武廳廊下，指尖隔著衣襟摩挲黑漆匣的銅鎖。
晨霧未散，沾濕了她月白衫子的袖口，卻散不去眼底翻湧的冷光。
昨日與蕭承煜對坐飲茶時，他用茶盞掩住半張臉，低笑說"硯兒要當餌，我便做那收網的人"，此刻回想起來，連茶氣都染了三分鐵戈的暖意。
"三小姐。"劉衡粗聲粗氣的喚聲從身後傳來，這位跟了蕭承煜十年的糧草官手裡攥著卷巡更圖，指節因為用力泛著青白，"巡衛加派了三重，可您說要留的子時換崗空隙...屬下實在怕出岔子。"
沈硯轉身接過圖卷，展開時竹篾發出輕響。
她指尖點在戌時與子時交界的位置："內鬼要炸糧倉，圖上必須有個能混進去的空子。"見劉衡還是擰著眉，她放軟聲調，"你當這空隙是破綻？
不，是鉤子。
他們咬得越狠，拽出來的線越長。"
劉衡喉頭動了動，到底把"萬一"二字咽了回去。
他用力抱拳："屬下這就去校場，換崗的兵丁全挑您挑的那撥——嘴嚴的，手穩的。"話音未落人已大步走下台階，玄色軍靴碾過青石板，濺起幾點晨露。
"三小姐。"陳文抱著一摞文書從角門跑來，額角掛著細汗，"轉運單仿好了，您看這墨跡——"他攤開最上面一張，"特意用了軍器局去年的陳墨，紙邊也蹭了牆灰，像是從文書堆里翻出來的。"
沈硯接過細看，轉運單上"蕭承煜"三個字力透紙背，正是蕭承煜昨日故意留在她案頭的題字，墨跡里混著極淡的松煙香。
她滿意點頭："戌時前，你去軍器局文書房'找錯漏'，走時把這單子'落'在窗台上。"
"屬下明白。"陳文把單子小心塞進懷裡，又摸出個油紙包，"這是您要的紅土，摻了三成硝油，泥胎烤得透，一遇火准炸。"他壓低聲音，"趙副將在密庫守著，真火雷早挪到地窖第二層，假的都碼在明面，連封條都是新揭的。"
沈硯望著陳文跑遠的背影，耳尖忽然動了動——演武廳後傳來馬蹄聲。
她轉身時正見蕭承煜翻身下馬，玄色大氅被風捲起一角，露出腰間玄鐵虎符。
他沒穿親王冠服，只著件青灰錦袍，倒像個尋常勛貴公子。
"怎麼來了？"沈硯迎上去，指尖剛碰到他大氅的滾邊，就被他反手握住，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衫燙進她腕骨。
蕭承煜指腹蹭過她冰涼的手背："來看看我的餌，可還結實。"他低頭時，眼尾的紅痣在霧裡若隱若現，"方才接到密報，兵部侍郎的親隨出了城，往西山方向去了——怕是給漠北人送信。"
沈硯心裡一松，面上卻只淡淡道："那更好。"她抽回手，將黑漆匣塞進他懷裡，"這裡頭有硫鐵粉、假批條，還有老周的供詞。
若我今晚沒回來..."
"住口。"蕭承煜突然攥緊她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掐出印子，"你我約好的，我帶三千玄甲衛在城西，你帶趙烈圍暗渠，誰都不許說這種話。"他深吸一口氣，喉結滾動，"硯兒，我等了十年，才等到個不怕我、不哄我、還能陪我下棋的人。"
沈硯望著他泛紅的眼尾，忽然伸手撫平他緊抿的嘴角："那便說好，等收了網，去醉仙樓吃你念叨的松鼠桂魚。"
蕭承煜愣了愣，低笑出聲："好。"他將黑漆匣系在腰間，"我先去演武廳候著，你且去軍器局——記住，若有動靜，吹三聲竹哨。"
暮色漫上城樓時，沈硯站在軍器局後巷的陰影里。
此刻她裹著青布斗篷，腰間別著竹哨，耳中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戌時三刻——"
子時剛過，斷龍坡的風卷著腥氣灌進領口。
沈硯蹲在暗渠口的草窠里，盯著二十步外的土路。
趙烈的玄甲衛早伏在崖頂，弩箭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她帶的家兵藏在左側灌木後，刀柄上的紅綢被風掀得忽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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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旁邊的家將壓低聲音。
二十個黑衣人從林子裡竄出，為首的提著燈籠，照見路邊停著的三輛大車。
車篷掀開時，沈硯看見他們摸到火雷箱的手在抖——那是真雷的封條，可箱子裡裝的是她讓陳文調的紅土泥胎。
"走西門暗渠！"為首的黑衣人揮刀，"漠北人在渠口接應，快！"
車隊剛進暗渠口，沈硯摸出懷裡的火摺子。
她望著黑衣人點燃火雷引信的動作，喉間泛起一絲緊繃的甜腥——這是最後一步，成與敗，在此一舉。
"轟！"
紅焰騰起的剎那，沈硯眼前一片猩紅。
泥塊混著硝油碎片四濺，黑衣人被氣浪掀得撞在渠壁上，驚呼聲此起彼伏："假的！
這是假雷——"
"放箭！"趙烈的吼聲從崖頂炸響，弩箭如暴雨傾瀉。
沈硯起身時斗篷滑落，她抽出腰間軟劍，劍尖挑開擋路的灌木："家兵聽令，左路包抄！"
混戰只持續了半柱香。
當最後一個黑衣人被按在地上時，沈硯踩著滿地碎泥走近，借著火把光去掀俘虜的面巾。
"三...三小姐..."
熟悉的顫音讓她動作一頓。
沈硯指尖微不可察地抖了抖，緩緩扯下那人臉上的黑布——周明遠慘白的臉映著火光，額角破了道口子，血正順著下巴滴在泥里。
他喉結動了動，又要開口，卻被身後的玄甲衛捂住嘴拖走。
沈硯望著他被押走的背影，耳中嗡嗡作響。
夜風卷著暗渠的潮氣撲來，她摸出腰間竹哨，對著西邊連吹三聲。
遠處傳來馬蹄聲，蕭承煜的玄色大氅在月光下翻湧如浪，像極了當年他從漠北殺回京城時，染血的戰旗。
"抓到了？"蕭承煜翻身下馬，目光掃過滿地俘虜，最後落在沈硯沾著泥點的裙角上，"傷著沒？"
沈硯搖頭，目光卻仍鎖在周明遠被押去的方向。
她伸手拽住蕭承煜的衣袖，聲音輕得像嘆息："蕭承煜，你說...有些人，是自己要入這局，還是被人推進來的？"
蕭承煜順著她的視線望去，見周明遠正被壓上囚車，月光照在他顫抖的肩頭，投下一片搖晃的陰影。
他收回目光，將沈硯凍得冰涼的手揣進自己懷裡："等審完了，便知道。"
暗渠口的火把噼啪炸響，火星子竄上夜空，像極了某種預兆。
沈硯望著周明遠的背影消失在囚車後，忽然想起今日清晨在老周袖口發現的硫鐵粉——那抹焦味里，藏著的可不止是通敵的證據，還有...
"走。"蕭承煜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去醉仙樓，我讓廚房留了松鼠桂魚。"
沈硯抬眼望他，見他眼底映著跳動的火光，比十年前在漠北戰場時更亮，更暖。
她笑了笑，任他牽著往馬邊走。
暗渠深處傳來囚車的吱呀聲，混著更夫敲梆子的聲音："丑時二刻——"
有些秘密，該見光了。
暗渠口的火把被夜風吹得忽明忽暗，周明遠被玄甲衛押著踉蹌前行時，膝蓋撞在青石板上發出悶響。
沈硯站在審房門口，看他抬起滿是血污的臉，喉結動了動，終於哭出聲："三小姐饒命！
是霍景舊部拿我阿娘的藥引威脅...他們說只要我交出城防圖，就能赦了我爹當年私運糧草的罪..."
"城防圖？"沈硯垂眸盯著他顫抖的指尖，"你連火雷真假都分不清，也敢做細作？"她想起昨夜在周明遠袖口發現的硫鐵粉——那是假火雷里摻的紅土混硝油的味道，"真正的火雷封條有軍器局的硃砂印，你摸箱子時手都在抖，倒像生怕炸不死自己。"
周明遠額頭抵著地面，眼淚砸在泥里："他們說...說只要我把轉運單漏給文書房，就算立了功！
我、我真不知道那是引你們入瓮的局啊！"他突然抬頭，目光掃過蕭承煜冷若寒潭的臉，"我招！
聯絡我的是兵部武庫司的王主事，他說他弟弟當年落難，是太子殿下救的！"
蕭承煜指節叩了叩審房門框，玄甲衛立刻將周明遠拖了下去。
沈硯跟著他走進審房時，正見兩個玄甲衛架著個灰袍中年人進來——王主事的官帽歪在腦後，嘴角還沾著血，顯然方才在途中掙扎過。
"王大人。"蕭承煜倚著案幾，拇指摩挲著腰間玄鐵虎符，"周明遠說你讓他送城防圖，你說呢？"
王主事梗著脖子："周明遠那混球欠了賭債，分明是血口噴人！"他目光掃過沈硯，突然拔高聲音，"定北侯府的庶女也配審朝廷命官？"
沈硯沒接話，從袖中抽出一卷《謄抄房輪值錄》。
紙張展開時發出脆響，她指尖點在五月初三那頁："這日你當值謄抄火雷出庫批文，可軍器局存根上的'蕭承煜'印，比你這裡重了三分——"她又摸出張皺巴巴的批條，"這是假火雷的出庫單，印泥里摻了松煙墨，和你案頭那罐松煙墨，味道一模一樣。"
王主事的喉結動了動，額角滲出細汗。
"還沒完。"沈硯從黑漆匣里取出半塊硫鐵粉，"這批假火雷用的硫鐵，產自黑礦山。"她盯著王主事驟然收縮的瞳孔，"黑礦山是禁地，開採需兵部特批。"她展開最後一張紙，"而特批文書上的'王存禮'私印，和你現在腰間掛的，紋路分毫不差。"
審房裡突然靜得能聽見燭芯爆響。
王主事的膝蓋慢慢彎下去，像被抽了筋骨的傀儡："太子殿下...當年救過我弟弟的命。"他聲音發顫，"他們說只要毀了糧倉、奪了西門、刺了親王...就能讓太子舊部重見天日..."
"三線並進？"蕭承煜眯起眼，"好個周全的計劃。"
沈硯將供詞逐頁核對，末了用硃砂筆在"刺親王"三字上畫了個圈。
她把供詞封進金漆匣時，抬眼正撞進蕭承煜的目光——他眼底的暗潮翻湧，像極了當年在漠北看敵軍潰退時的模樣。
"兵部不淨，邊軍難安。"她將金漆匣推過去，"這些供詞，該讓陛下看看。"
蕭承煜沒接匣子，反而從腰間摘下枚虎符。
玄鐵鑄的虎紋在燭火下泛著冷光，他握住她的手，將虎符按進她掌心："從今起，你可調邊軍三營，不必經我。"
沈硯指尖微顫。
這虎符她見過——蕭承煜從前總說"兵符在誰手，誰就擔著萬人命"，此刻分量壓得她掌心生疼。
她抬眸欲言，他卻已轉身走向門口，玄色大氅掃過案角，帶起一陣風，將燭火吹得搖晃。
"蕭承煜！"她喊住他。
他停步回頭，眼尾的紅痣被火光染得發亮。
"你可知..."她攥緊虎符，"這符不是信任，是責任。"
"我知。"他笑了笑，"所以才給你。"
門"吱呀"一聲合上，沈硯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審房外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寅時三刻——"她摸了摸懷裡的黑漆匣，忽然聽見廊下有細碎的腳步聲。
"三小姐。"陳文從陰影里鑽出來，手裡攥著封密信，"暗樁送來的，說是東宮舊殿傳出來的。"
沈硯拆開信箋，燭火映得字跡扭曲："沈氏女，智逾謀士，速除。"
她將信箋投入炭盆，火星噼啪炸響間，忽聞遠處傳來馬蹄聲。
陳文側耳聽了聽，臉色微變："是兵部的快馬，往演武廳去了。"
沈硯望著炭盆里漸熄的火光，又摸了摸掌心的虎符。
窗外的晨霧正慢慢散開，卻掩不住東邊天際泛起的魚肚白——新的一天，要來了。
晨霧未散，沾濕了她月白衫子的袖口，卻散不去眼底翻湧的冷光。
昨日與蕭承煜對坐飲茶時，他用茶盞掩住半張臉，低笑說"硯兒要當餌，我便做那收網的人"，此刻回想起來，連茶氣都染了三分鐵戈的暖意。
"三小姐。"劉衡粗聲粗氣的喚聲從身後傳來，這位跟了蕭承煜十年的糧草官手裡攥著卷巡更圖，指節因為用力泛著青白，"巡衛加派了三重，可您說要留的子時換崗空隙...屬下實在怕出岔子。"
沈硯轉身接過圖卷，展開時竹篾發出輕響。
她指尖點在戌時與子時交界的位置："內鬼要炸糧倉，圖上必須有個能混進去的空子。"見劉衡還是擰著眉，她放軟聲調，"你當這空隙是破綻？
不，是鉤子。
他們咬得越狠，拽出來的線越長。"
劉衡喉頭動了動，到底把"萬一"二字咽了回去。
他用力抱拳："屬下這就去校場，換崗的兵丁全挑您挑的那撥——嘴嚴的，手穩的。"話音未落人已大步走下台階，玄色軍靴碾過青石板，濺起幾點晨露。
"三小姐。"陳文抱著一摞文書從角門跑來，額角掛著細汗，"轉運單仿好了，您看這墨跡——"他攤開最上面一張，"特意用了軍器局去年的陳墨，紙邊也蹭了牆灰，像是從文書堆里翻出來的。"
沈硯接過細看，轉運單上"蕭承煜"三個字力透紙背，正是蕭承煜昨日故意留在她案頭的題字，墨跡里混著極淡的松煙香。
她滿意點頭："戌時前，你去軍器局文書房'找錯漏'，走時把這單子'落'在窗台上。"
"屬下明白。"陳文把單子小心塞進懷裡，又摸出個油紙包，"這是您要的紅土，摻了三成硝油，泥胎烤得透，一遇火准炸。"他壓低聲音，"趙副將在密庫守著，真火雷早挪到地窖第二層，假的都碼在明面，連封條都是新揭的。"
沈硯望著陳文跑遠的背影，耳尖忽然動了動——演武廳後傳來馬蹄聲。
她轉身時正見蕭承煜翻身下馬，玄色大氅被風捲起一角，露出腰間玄鐵虎符。
他沒穿親王冠服，只著件青灰錦袍，倒像個尋常勛貴公子。
"怎麼來了？"沈硯迎上去，指尖剛碰到他大氅的滾邊，就被他反手握住，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衫燙進她腕骨。
蕭承煜指腹蹭過她冰涼的手背："來看看我的餌，可還結實。"他低頭時，眼尾的紅痣在霧裡若隱若現，"方才接到密報，兵部侍郎的親隨出了城，往西山方向去了——怕是給漠北人送信。"
沈硯心裡一松，面上卻只淡淡道："那更好。"她抽回手，將黑漆匣塞進他懷裡，"這裡頭有硫鐵粉、假批條，還有老周的供詞。
若我今晚沒回來..."
"住口。"蕭承煜突然攥緊她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掐出印子，"你我約好的，我帶三千玄甲衛在城西，你帶趙烈圍暗渠，誰都不許說這種話。"他深吸一口氣，喉結滾動，"硯兒，我等了十年，才等到個不怕我、不哄我、還能陪我下棋的人。"
沈硯望著他泛紅的眼尾，忽然伸手撫平他緊抿的嘴角："那便說好，等收了網，去醉仙樓吃你念叨的松鼠桂魚。"
蕭承煜愣了愣，低笑出聲："好。"他將黑漆匣系在腰間，"我先去演武廳候著，你且去軍器局——記住，若有動靜，吹三聲竹哨。"
暮色漫上城樓時，沈硯站在軍器局後巷的陰影里。
此刻她裹著青布斗篷，腰間別著竹哨，耳中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戌時三刻——"
子時剛過，斷龍坡的風卷著腥氣灌進領口。
沈硯蹲在暗渠口的草窠里，盯著二十步外的土路。
趙烈的玄甲衛早伏在崖頂，弩箭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她帶的家兵藏在左側灌木後，刀柄上的紅綢被風掀得忽閃。
全網首發更新 看書就上 TW 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超實用
"來了。"旁邊的家將壓低聲音。
二十個黑衣人從林子裡竄出，為首的提著燈籠，照見路邊停著的三輛大車。
車篷掀開時，沈硯看見他們摸到火雷箱的手在抖——那是真雷的封條，可箱子裡裝的是她讓陳文調的紅土泥胎。
"走西門暗渠！"為首的黑衣人揮刀，"漠北人在渠口接應，快！"
車隊剛進暗渠口，沈硯摸出懷裡的火摺子。
她望著黑衣人點燃火雷引信的動作，喉間泛起一絲緊繃的甜腥——這是最後一步，成與敗，在此一舉。
"轟！"
紅焰騰起的剎那，沈硯眼前一片猩紅。
泥塊混著硝油碎片四濺，黑衣人被氣浪掀得撞在渠壁上，驚呼聲此起彼伏："假的！
這是假雷——"
"放箭！"趙烈的吼聲從崖頂炸響，弩箭如暴雨傾瀉。
沈硯起身時斗篷滑落，她抽出腰間軟劍，劍尖挑開擋路的灌木："家兵聽令，左路包抄！"
混戰只持續了半柱香。
當最後一個黑衣人被按在地上時，沈硯踩著滿地碎泥走近，借著火把光去掀俘虜的面巾。
"三...三小姐..."
熟悉的顫音讓她動作一頓。
沈硯指尖微不可察地抖了抖，緩緩扯下那人臉上的黑布——周明遠慘白的臉映著火光，額角破了道口子，血正順著下巴滴在泥里。
他喉結動了動，又要開口，卻被身後的玄甲衛捂住嘴拖走。
沈硯望著他被押走的背影，耳中嗡嗡作響。
夜風卷著暗渠的潮氣撲來，她摸出腰間竹哨，對著西邊連吹三聲。
遠處傳來馬蹄聲，蕭承煜的玄色大氅在月光下翻湧如浪，像極了當年他從漠北殺回京城時，染血的戰旗。
"抓到了？"蕭承煜翻身下馬，目光掃過滿地俘虜，最後落在沈硯沾著泥點的裙角上，"傷著沒？"
沈硯搖頭，目光卻仍鎖在周明遠被押去的方向。
她伸手拽住蕭承煜的衣袖，聲音輕得像嘆息："蕭承煜，你說...有些人，是自己要入這局，還是被人推進來的？"
蕭承煜順著她的視線望去，見周明遠正被壓上囚車，月光照在他顫抖的肩頭，投下一片搖晃的陰影。
他收回目光，將沈硯凍得冰涼的手揣進自己懷裡："等審完了，便知道。"
暗渠口的火把噼啪炸響，火星子竄上夜空，像極了某種預兆。
沈硯望著周明遠的背影消失在囚車後，忽然想起今日清晨在老周袖口發現的硫鐵粉——那抹焦味里，藏著的可不止是通敵的證據，還有...
"走。"蕭承煜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去醉仙樓，我讓廚房留了松鼠桂魚。"
沈硯抬眼望他，見他眼底映著跳動的火光，比十年前在漠北戰場時更亮，更暖。
她笑了笑，任他牽著往馬邊走。
暗渠深處傳來囚車的吱呀聲，混著更夫敲梆子的聲音："丑時二刻——"
有些秘密，該見光了。
暗渠口的火把被夜風吹得忽明忽暗，周明遠被玄甲衛押著踉蹌前行時，膝蓋撞在青石板上發出悶響。
沈硯站在審房門口，看他抬起滿是血污的臉，喉結動了動，終於哭出聲："三小姐饒命！
是霍景舊部拿我阿娘的藥引威脅...他們說只要我交出城防圖，就能赦了我爹當年私運糧草的罪..."
"城防圖？"沈硯垂眸盯著他顫抖的指尖，"你連火雷真假都分不清，也敢做細作？"她想起昨夜在周明遠袖口發現的硫鐵粉——那是假火雷里摻的紅土混硝油的味道，"真正的火雷封條有軍器局的硃砂印，你摸箱子時手都在抖，倒像生怕炸不死自己。"
周明遠額頭抵著地面，眼淚砸在泥里："他們說...說只要我把轉運單漏給文書房，就算立了功！
我、我真不知道那是引你們入瓮的局啊！"他突然抬頭，目光掃過蕭承煜冷若寒潭的臉，"我招！
聯絡我的是兵部武庫司的王主事，他說他弟弟當年落難，是太子殿下救的！"
蕭承煜指節叩了叩審房門框，玄甲衛立刻將周明遠拖了下去。
沈硯跟著他走進審房時，正見兩個玄甲衛架著個灰袍中年人進來——王主事的官帽歪在腦後，嘴角還沾著血，顯然方才在途中掙扎過。
"王大人。"蕭承煜倚著案幾，拇指摩挲著腰間玄鐵虎符，"周明遠說你讓他送城防圖，你說呢？"
王主事梗著脖子："周明遠那混球欠了賭債，分明是血口噴人！"他目光掃過沈硯，突然拔高聲音，"定北侯府的庶女也配審朝廷命官？"
沈硯沒接話，從袖中抽出一卷《謄抄房輪值錄》。
紙張展開時發出脆響，她指尖點在五月初三那頁："這日你當值謄抄火雷出庫批文，可軍器局存根上的'蕭承煜'印，比你這裡重了三分——"她又摸出張皺巴巴的批條，"這是假火雷的出庫單，印泥里摻了松煙墨，和你案頭那罐松煙墨，味道一模一樣。"
王主事的喉結動了動，額角滲出細汗。
"還沒完。"沈硯從黑漆匣里取出半塊硫鐵粉，"這批假火雷用的硫鐵，產自黑礦山。"她盯著王主事驟然收縮的瞳孔，"黑礦山是禁地，開採需兵部特批。"她展開最後一張紙，"而特批文書上的'王存禮'私印，和你現在腰間掛的，紋路分毫不差。"
審房裡突然靜得能聽見燭芯爆響。
王主事的膝蓋慢慢彎下去，像被抽了筋骨的傀儡："太子殿下...當年救過我弟弟的命。"他聲音發顫，"他們說只要毀了糧倉、奪了西門、刺了親王...就能讓太子舊部重見天日..."
"三線並進？"蕭承煜眯起眼，"好個周全的計劃。"
沈硯將供詞逐頁核對，末了用硃砂筆在"刺親王"三字上畫了個圈。
她把供詞封進金漆匣時，抬眼正撞進蕭承煜的目光——他眼底的暗潮翻湧，像極了當年在漠北看敵軍潰退時的模樣。
"兵部不淨，邊軍難安。"她將金漆匣推過去，"這些供詞，該讓陛下看看。"
蕭承煜沒接匣子，反而從腰間摘下枚虎符。
玄鐵鑄的虎紋在燭火下泛著冷光，他握住她的手，將虎符按進她掌心："從今起，你可調邊軍三營，不必經我。"
沈硯指尖微顫。
這虎符她見過——蕭承煜從前總說"兵符在誰手，誰就擔著萬人命"，此刻分量壓得她掌心生疼。
她抬眸欲言，他卻已轉身走向門口，玄色大氅掃過案角，帶起一陣風，將燭火吹得搖晃。
"蕭承煜！"她喊住他。
他停步回頭，眼尾的紅痣被火光染得發亮。
"你可知..."她攥緊虎符，"這符不是信任，是責任。"
"我知。"他笑了笑，"所以才給你。"
門"吱呀"一聲合上，沈硯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審房外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寅時三刻——"她摸了摸懷裡的黑漆匣，忽然聽見廊下有細碎的腳步聲。
"三小姐。"陳文從陰影里鑽出來，手裡攥著封密信，"暗樁送來的，說是東宮舊殿傳出來的。"
沈硯拆開信箋，燭火映得字跡扭曲："沈氏女，智逾謀士，速除。"
她將信箋投入炭盆，火星噼啪炸響間，忽聞遠處傳來馬蹄聲。
陳文側耳聽了聽，臉色微變："是兵部的快馬，往演武廳去了。"
沈硯望著炭盆里漸熄的火光，又摸了摸掌心的虎符。
窗外的晨霧正慢慢散開，卻掩不住東邊天際泛起的魚肚白——新的一天，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