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前世因,今世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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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揚州,公主府。

  細雨如絲,湖中荷葉被敲得顫巍巍的,錦鯉在葉下倏忽遊走,留下一道赤紅的影子。九曲迴廊上傳來腳步聲,粉裙白靴在青石板上踩出水花。

  僕人將客人引至花廳,在一扇繡著鳳凰的屏風前停下:「殿下,瞿家小姐來了。」

  「進來罷。」

  屏風後傳出一道高貴冷淡的女聲,瞿彩蘭整理衣裙邁進屋中,穿過屏風上了三層台階,便來到一間開放的書閣。

  安神香裊裊,寬大書案後是一張美人榻,一位女子倚在上面,白衣赤足,手持書卷,神色倦懶。

  她起身時烏髮只用綢帶松松繫著,一雙狹長丹鳳眼含著笑意,明明未施粉黛,卻美得濃墨重彩,眉眼間帶著與生俱來的華貴與強勢。

  瞿彩蘭提起裙子行禮,「見過公主殿下。」

  「彩蘭,你我之間,不必拘禮。」女子起身,烏黑順滑的長髮只用一根綢帶鬆鬆地系在腦後,華麗而狹長的丹鳳眼露出一絲笑意。

  明明未施粉黛,卻美得濃墨重彩,眉眼之間帶著與生俱來的華貴與強勢。

  瞿彩蘭晃了晃神,「殿下,外面下著雨,您穿這麼少,當心著涼。」

  臨虞公主笑了笑,「我還覺得熱呢。」

  她赤著腳踩在地毯上,走到書案前坐下,將書卷隨手放在一旁,「彩蘭,來嘗嘗我的茶。」

  瞿彩蘭便也跟著坐下。

  她點茶的動作細緻優雅,碾茶、煮沸、擊拂,茶湯之上浮起綿密雪白的湯花。

  瞿彩蘭抿了一口茶,讚嘆道:「殿下點茶的手藝又精進了。」

  臨虞公主微笑,「我最愛茶,你是知道的。」

  「自然。」瞿彩蘭道,「前些日子,鴻哲的朋友從雲南帶了一些普洱送給他,他都沒捨得喝,惦記著公主愛茶,托我給殿下送來呢。」

  臨虞公主放下茶盞,抿唇笑道:「鴻哲有心了。」

  「可是呢,他是個好孩子,有什麼好東西都想著姐姐們。可是——」瞿彩蘭眼眶紅了紅,低頭用帕子拭淚,「可是他現在受了委屈,我這個當姐姐的,卻不能為他討個公道。」

  臨虞公主眸光微頓,「彩蘭,你弟弟的事,我已經聽說了。」

  瞿彩蘭立即抬頭看向臨虞公主,「殿下……」

  「此事有些麻煩,鴻哲招惹的是禮部侍郎的女兒。」臨虞公主緩緩道,「我在京時曾有耳聞,鶴侍郎偏愛妾室,不喜髮妻,也不喜這個嫡女。」

  「既然不得寵愛……」瞿彩蘭目中顯露出期盼。

  「可是鶴侍郎極在乎臉面,你們瞿家只是一介商戶,鴻哲如此羞辱他的女兒,對他來說已是極大的冒犯了。」臨虞公主拍了拍她的手,安撫道,「就算我開口也無用,我離開京都已有四年,恐怕京都里早就忘了我這個人了。」

  「彩蘭,現在重要的是不要把事情鬧大,你們去楊家好好道個歉,楊家那邊我也可以嘗試勸勸,不讓他們太過分,總之不要鬧到官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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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瞿彩蘭這才察覺到事情的嚴重性,可她還是很不甘心,「殿下,您沒看見鴻哲,他的嘴被人縫了起來,現在連飯都吃不了,每天都疼得大叫。您讓我去道歉,我如何咽的下這口氣?」

  瞿鴻哲的嘴即使拆掉線,嘴唇仍然腫的老高,疙疙瘩瘩得滿是細小針孔,輕輕一動就會滲血。他整日疼得又哭又叫,發瘋一樣砸東西。

  家裡片刻也不得安寧,瞿彩蘭和瞿父看在眼裡疼在心裡,瞿彩蘭不得不尋找臨虞公主的幫忙,可沒想到竟是這個結果。

  臨虞公主道:「彩蘭,這件事我確實幫不了你,我只能告訴你,不要鬧大。」

  最近種植園和加工坊接連被燒,於洪不知怎麼盯上了這件事,她每天焦頭爛額,實在沒心思管瞿家的小事。

  瞿彩蘭失魂落魄地離開,外面雨更大了,僕人打著傘送她出門。

  遠遠看見一個修長身影,淡青衣衫,獨自撐傘站在煙雨中賞荷,油紙傘被暴雨打得搖搖欲墜,他卻身姿筆挺如經霜不倒的青竹。

  瞿彩蘭從另一條路離開,回頭張望:「是宋知州嗎?」

  僕人低眉順眼,聲色淡淡:「是駙馬。」

  「對對,是駙馬。」瞿彩蘭訕笑一聲。

  ——

  楊府。

  墨書拉開窗簾,雨水拍打著窗子,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響。

  「這雨可算小點了,都連著下了五天了。」

  墨書走到床前,「姐兒,起床了,今兒要跟老太太去慈安寺上香,陳嬤嬤已經來催過了。」

  她彎下腰,剛準備把床帳掀開,忽然從裡面伸出一隻肌肉勻稱的手臂,慢慢把帷幔拉開。

  鶴芙端坐在床上,裡衣已經穿得整整齊齊。而那隻手臂的主人,還敞著胸膛,歪歪斜斜地倚在床頭,另一隻手放在鶴芙腰上。

  墨書狠狠擰起了眉,「昨天不是我守夜嗎?你什麼時候爬上去的?」

  薛靳打了個哈欠,懶洋洋道:「在你睡覺的時候。」

  「你就爬床最熟練了!」墨書翻了個白眼,沒工夫和他吵嘴架,趕緊把水盆端來,服侍鶴芙洗漱。

  因為要去寺廟,墨書特意挑了一件素色的衣衫給鶴芙穿上,頭髮用白玉簪子豎起,腰間再墜一枚淺色的荷包,襯著她白淨的臉,顯得格外清淡雅致。

  到壽安堂給老太太請了安,一行人乘馬車來到慈安寺。

  慈安寺是揚州最有名的寺廟,求富貴、求平安、求姻緣都十分靈驗。

  今日小雨轉晴,來拜佛的人格外多。


  馬車在山下便停下來了,上山的路要靠自己走才顯得心誠。

  薛靳背起了鶴芙,墨書只好扛起她家小姐的輪椅。老太太則由楊淮瑾和楊淮清攙扶著,幾人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來來往往的香客絡繹不絕,大多挎著小籃子,裡面是準備的香火。若是富貴人家,則只要花上銀子,便可直接在寺中供奉香火了。

  比如老太太就是這慈安寺的「香火大戶」,每年捐的香火錢,高達幾千上萬兩。

  廟裡的小沙彌早已在山門前等候,見到楊家人便迎上來,雙手合十道:「楊老夫人,師父叫我在此等候多時了。」

  小沙彌領著他們來到大殿,先給佛祖上了香,接著來到一處幽靜的偏殿。

  下人們要等在外面,只有老太太、鶴芙、楊淮清和楊淮瑾得以進入。

  一位身穿灰色禪衣的僧人站在佛像前,垂首而立。

  「師父,我把楊老夫人他們帶來了。」小沙彌道。

  高僧轉過頭,卻不是鶴芙想像中老態龍鐘的面龐,而是一張很年輕的臉。他五官極為淺淡,唯有一雙眼睛黑得驚人,有種能把世間萬物全部看穿的通透銳利之感。

  「明燈師父。」

  老太太雙手合十,楊家人隨著行禮。

  餘下的楊家人也隨著行禮,明燈回禮之後,一雙黑曜石般的眸子便落在輪椅之上的鶴芙身上。

  「這是我外孫女鶴芙,後日是她生辰,我帶她來祈福。」老太太道。

  明燈道:「想必老夫人三月之前供奉在寺中的平安符也是為她所求吧。」

  老太太笑道:「正是。」

  明燈從佛像前取出那枚平安符,卻沒有交到老太太手中,而是徑直來到鶴芙面前,攤開了手。

  平安符系在紅繩上,鶴芙伸手接過,「多謝師父。」

  明燈道:「施主,我為你解一簽吧。」

  鶴芙眸中划過一絲困惑,老太太卻是大喜過望。滿揚州城的人都知道,明燈師父一簽難求,若誰能得他解簽,便能堪破魔障,消災解難。

  「芙兒,快答應,這是好事!」老太太喜道。

  鶴芙只好點頭,「那便辛苦師父了。」

  明燈取出簽筒遞給鶴芙,鶴芙搖晃兩下,一支竹籤落地。明燈撿起垂眸凝視,老太太和楊淮瑾緊張地看著她。

  大殿佛像寶相莊嚴,在繚繞檀香中俯瞰世人。明燈的目光從簽上移開,落在鶴芙身上。

  鶴芙忽然發現,他瞳孔深處泛著一點微不可查的金色,無悲無喜,像居高臨下的神佛,冷漠又悲憫。

  他看著鶴芙,道:「前世因,今生果,塵緣寥寥,不必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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