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十五年
「陛下。」一個清冷到幾乎沒有起伏的聲音，從殿外傳來。
盛執淵坐起身，不動聲色地擋在盛十安身前：「裝神弄鬼，可知這是什麼地方。」
「知道。大楚皇宮，人皇寢殿。」那人頓了頓，「我是來救你兒子的。」
門無風自開。
一個白衣人緩步走進來。他生得極為俊美，眉如遠山蘸黛，眼瞳淺淡像冷琉璃，整個人像從冰里走出來的，通身沒有半點菸火氣。
盛十安被這動靜驚得哼了一聲，小手下意識抓住盛執淵的衣角。盛執淵把他護在懷裡，目光沉沉地盯著來人。
「說清楚。」
「此子命格特異，身負不該有的氣息。若留在凡塵皇宮，活不過三歲。」白衣人語氣平平，像在說今日下雪了一樣平常，「想活命，只能入我離恨天，修清正仙法，以陣法鎮住他體內那股氣。」
「朕憑什麼信你？」
白衣人抬眸，那雙極淺的瞳孔在燭火下泛著冷光：「吾乃離恨天，江岫白。」
盛執淵沒說話。這個名字，他聽過。傳說中那位久居仙門之巔、不問世事的上仙。只是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這人會為了他的孩子親自下凡。
「三日後，我再來。」江岫白道，「若你願意，便將這玉佩摔碎，我自會來接他。」
他抬手，一枚瑩潤玉佩無聲飄到盛執淵面前，通體雪白，觸手生涼。
「若不願呢？」盛執淵沒接。
「那便隨他去。只是三歲大劫來時，陛下莫要後悔。」
江岫白說完，像來時一樣，無聲離去。殿門輕輕合上，只剩雪風在廊下低嘯。
盛執淵握著那枚玉佩，低頭看向懷裡的盛十安。孩子睡得正香，小手攥著他的衣襟，嘴角還掛著一點笑。他忽然覺得很冷，冷得像有根針，順著骨頭往裡鑽。
天一亮，盛執淵便去了太清觀。
國師已經等在那裡。白髮白須，灰白道袍，像早料到他會來。
「陛下。」國師行了一禮。
盛執淵抬手讓他起來，也不繞彎子：「朕來問一卦。」
「是為十皇子。」
「嗯。」
國師沒有多問，只讓人擺上沙盤，取了盛十安的生辰。他閉目推演，口中念念有詞。盛執淵站在一旁，面沉如水。
約莫過了半盞茶，國師緩緩睜眼，臉色卻有些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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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盛執淵問。
國師沉默片刻，才低聲道：「陛下，十皇子命格……確有異數。三歲有一大劫，若不入仙門，恐難轉圜。」
盛執淵負在身後的手微微收緊。
「他體質也異於常人，似有天地氣運纏身，又帶著幾分……神君氣息。這等命數，凡間養不住。」國師嘆了口氣，「那離恨天，當真是唯一去處，亦是最好的去處。」
盛執淵沒有說話。他站了很久，像要把這十六年來的殺伐果決全部推翻。
「朕知道了。」他轉身離開。
回宮後，盛執淵把自己關在清元殿裡，直到天黑。
盛十安被奶娘餵飽了，抱到他手邊。孩子還不懂事，伸著胳膊要抱。盛執淵接過他，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說：「安兒，父皇問你。」
盛十安歪頭：「咿？」
「你想不想……去個很遠的地方，學本領？」
盛十安搖頭：「不去。」
「為什麼？」
「父皇不在，我不去。」盛十安說得慢，字音軟糯，卻很清楚。
盛執淵喉頭一緊，把孩子按進懷裡，下巴抵著他的發頂，久久沒說話。
「父皇。」盛十安從他懷裡掙出來，仰起小臉，「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胡說。」盛執淵聲音發沉，「誰敢不要你，朕殺誰。」
「那你別讓我走。」
「父皇不是讓你走。」盛執淵看著他，眼底是從未有過的認真，「父皇是讓你去學本領。等你學成了，回來，沒人再能傷你。」
「那我要學多久？」
「很快。」盛執淵說，「十五年。父皇數著日子，等你回來。」
盛十安癟了癟嘴：「十五年，好長……」
「朕也嫌長。」盛執淵低聲道。
第三天夜裡，雪下得格外大。
盛執淵抱著盛十安坐在殿中。盛十安今晚格外精神，手裡抓著盛執淵給他新做的小木馬，嘴裡咿咿呀呀說個不停。
「父皇，父皇，你看它尾巴會動！」
「嗯。」
「父皇，我要帶它一起去嗎？」
「帶。」
「那父皇也去嗎？」
盛執淵沒回答。
殿外，宮人們進進出出，搬來了不少東西。盛十安愛吃的小奶糕，他喝水用的小銀碗，那床繡了小龍的軟被子，還有他每日都要抱著的小木劍。盛執淵讓人全裝了箱，密密地塞進儲物戒里，又命御膳房趕做了二十種點心，都是盛十安平日裡多看一眼就捨不得放下的。
「陛下，東西都備齊了。」葉尋在門外低聲回話。
「嗯。」盛執淵低頭，把盛十安抱起來，給他理了理衣領，「安兒，父皇給你收拾了東西。你喜歡的，都給你帶上了。」
盛十安歪頭：「父皇也去嗎？」
「父皇不去。」盛執淵說，「但父皇給你帶的那些，都是陪你去的。你看見它們，就等於看見父皇。」
盛十安不說話了。他雖只有一歲，可到底不是真正的孩子。有些話，他聽得懂。正因為聽得懂，才更難受。
「父皇騙人。」他小聲說，「它們又不是你。」
盛執淵喉結滾了一下，沒應聲。
殿外，雪地里傳來一點極輕的腳步聲。盛執淵抬頭，從窗縫裡看出去。江岫白站在宮道盡頭，白衣與風雪幾乎融為一體。
盛十安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小臉刷地白了：「父皇，是他……他來接我了？」
盛執淵不說話。
「我不走。」盛十安忽然一把摟住盛執淵的脖子，用盡了吃奶的力氣，「我不走我不走我不走！父皇你不要我了嗎？我不走！」
「安兒。」盛執淵聲音發沉。
「不要！我不去！」盛十安大哭起來，小臉漲得通紅，眼淚成串地往下掉，「我以後都不吃糖了！我不踢被子！我不吵你批摺子了！父皇你別不要我！」
盛執淵把他往懷裡按，力氣大得幾乎要把孩子嵌進骨頭裡。他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父皇……」盛十安哭得直抽，「你別把我送人……我只有你了……」
盛執淵閉上眼，胸膛劇烈起伏。
過了很久，他忽然把盛十安抱起來，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
「父皇不把你送人。」他說，「父皇是給你找了個師父。你跟他去學本事。學完了，父皇親自來接你。」
「你騙我……」盛十安抽噎著，「你剛才說，你不去……」
「父皇會去接你。」盛執淵看著他，「一定。」
盛十安哭得嗓子都啞了，小手還死死攥著他的衣領。盛執淵狠了狠心，把他的手一點點掰開，然後扯下自己腰間那枚從小帶到大的平安扣，塞進盛十安懷裡。
「這是父皇的東西。見它，如見父皇。」
「我不要這個……我就要父皇……」
盛執淵不再看他，抱著他大步走到殿門口。
雪夜裡，江岫白已經站到階前。他朝盛執淵伸出手，那雙手白得像玉，也冷得像玉。
「該走了。」
盛十安在盛執淵懷裡拼命撲騰，哭得撕心裂肺：「父皇！父皇！我不走！你讓他們都走開！父皇！」
盛執淵把他遞出去。
盛十安的手還抓著他的衣襟，硬生生拽斷了一粒玉扣。那玉扣「啪」地掉在地上，滾了兩圈，沒進雪裡。
「父皇——！」
江岫白接過孩子，單手按住他亂揮的小手。盛十安只覺一股涼意從掌心漫進來，眼皮忽然就沉了。
他掙扎著朝盛執淵的方向看去。
殿門口，盛執淵仍站在那裡，明黃色的龍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身後，是滿殿暖黃的燈，是那麼多給盛十安帶的東西。他身前，是越下越大的雪。
「父皇……」盛十安的聲音漸漸低下去。
他終於撐不住，在江岫白懷裡昏睡過去。
江岫白抱著他，轉身往雪裡走。
「盛執淵。」他頭也不回，「十五年後，我會讓他活著回來。」
盛執淵沒有說話。
他站在殿門前，看著那道白影越來越遠，直到徹底被風雪吞沒。然後他慢慢彎下腰，從雪地里撿起那枚被拽斷的玉扣，攥進掌心。
玉是暖的，沾著孩子的體溫。
盛執淵把玉扣貼近心口，低低地，像說給風聽：「安兒，等父皇。」
雪越下越大，覆蓋了宮道，覆蓋了長安城，也覆蓋了那年冬天，某個帝王站在雪裡，久久沒有回殿的身影。
盛執淵坐起身，不動聲色地擋在盛十安身前：「裝神弄鬼，可知這是什麼地方。」
「知道。大楚皇宮，人皇寢殿。」那人頓了頓，「我是來救你兒子的。」
門無風自開。
一個白衣人緩步走進來。他生得極為俊美，眉如遠山蘸黛，眼瞳淺淡像冷琉璃，整個人像從冰里走出來的，通身沒有半點菸火氣。
盛十安被這動靜驚得哼了一聲，小手下意識抓住盛執淵的衣角。盛執淵把他護在懷裡，目光沉沉地盯著來人。
「說清楚。」
「此子命格特異，身負不該有的氣息。若留在凡塵皇宮，活不過三歲。」白衣人語氣平平，像在說今日下雪了一樣平常，「想活命，只能入我離恨天，修清正仙法，以陣法鎮住他體內那股氣。」
「朕憑什麼信你？」
白衣人抬眸，那雙極淺的瞳孔在燭火下泛著冷光：「吾乃離恨天，江岫白。」
盛執淵沒說話。這個名字，他聽過。傳說中那位久居仙門之巔、不問世事的上仙。只是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這人會為了他的孩子親自下凡。
「三日後，我再來。」江岫白道，「若你願意，便將這玉佩摔碎，我自會來接他。」
他抬手，一枚瑩潤玉佩無聲飄到盛執淵面前，通體雪白，觸手生涼。
「若不願呢？」盛執淵沒接。
「那便隨他去。只是三歲大劫來時，陛下莫要後悔。」
江岫白說完，像來時一樣，無聲離去。殿門輕輕合上，只剩雪風在廊下低嘯。
盛執淵握著那枚玉佩，低頭看向懷裡的盛十安。孩子睡得正香，小手攥著他的衣襟，嘴角還掛著一點笑。他忽然覺得很冷，冷得像有根針，順著骨頭往裡鑽。
天一亮，盛執淵便去了太清觀。
國師已經等在那裡。白髮白須，灰白道袍，像早料到他會來。
「陛下。」國師行了一禮。
盛執淵抬手讓他起來，也不繞彎子：「朕來問一卦。」
「是為十皇子。」
「嗯。」
國師沒有多問，只讓人擺上沙盤，取了盛十安的生辰。他閉目推演，口中念念有詞。盛執淵站在一旁，面沉如水。
約莫過了半盞茶，國師緩緩睜眼，臉色卻有些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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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盛執淵問。
國師沉默片刻，才低聲道：「陛下，十皇子命格……確有異數。三歲有一大劫，若不入仙門，恐難轉圜。」
盛執淵負在身後的手微微收緊。
「他體質也異於常人，似有天地氣運纏身，又帶著幾分……神君氣息。這等命數，凡間養不住。」國師嘆了口氣，「那離恨天，當真是唯一去處，亦是最好的去處。」
盛執淵沒有說話。他站了很久，像要把這十六年來的殺伐果決全部推翻。
「朕知道了。」他轉身離開。
回宮後，盛執淵把自己關在清元殿裡，直到天黑。
盛十安被奶娘餵飽了，抱到他手邊。孩子還不懂事，伸著胳膊要抱。盛執淵接過他，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說：「安兒，父皇問你。」
盛十安歪頭：「咿？」
「你想不想……去個很遠的地方，學本領？」
盛十安搖頭：「不去。」
「為什麼？」
「父皇不在，我不去。」盛十安說得慢，字音軟糯，卻很清楚。
盛執淵喉頭一緊，把孩子按進懷裡，下巴抵著他的發頂，久久沒說話。
「父皇。」盛十安從他懷裡掙出來，仰起小臉，「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胡說。」盛執淵聲音發沉，「誰敢不要你，朕殺誰。」
「那你別讓我走。」
「父皇不是讓你走。」盛執淵看著他，眼底是從未有過的認真，「父皇是讓你去學本領。等你學成了，回來，沒人再能傷你。」
「那我要學多久？」
「很快。」盛執淵說，「十五年。父皇數著日子，等你回來。」
盛十安癟了癟嘴：「十五年，好長……」
「朕也嫌長。」盛執淵低聲道。
第三天夜裡，雪下得格外大。
盛執淵抱著盛十安坐在殿中。盛十安今晚格外精神，手裡抓著盛執淵給他新做的小木馬，嘴裡咿咿呀呀說個不停。
「父皇，父皇，你看它尾巴會動！」
「嗯。」
「父皇，我要帶它一起去嗎？」
「帶。」
「那父皇也去嗎？」
盛執淵沒回答。
殿外，宮人們進進出出，搬來了不少東西。盛十安愛吃的小奶糕，他喝水用的小銀碗，那床繡了小龍的軟被子，還有他每日都要抱著的小木劍。盛執淵讓人全裝了箱，密密地塞進儲物戒里，又命御膳房趕做了二十種點心，都是盛十安平日裡多看一眼就捨不得放下的。
「陛下，東西都備齊了。」葉尋在門外低聲回話。
「嗯。」盛執淵低頭，把盛十安抱起來，給他理了理衣領，「安兒，父皇給你收拾了東西。你喜歡的，都給你帶上了。」
盛十安歪頭：「父皇也去嗎？」
「父皇不去。」盛執淵說，「但父皇給你帶的那些，都是陪你去的。你看見它們，就等於看見父皇。」
盛十安不說話了。他雖只有一歲，可到底不是真正的孩子。有些話，他聽得懂。正因為聽得懂，才更難受。
「父皇騙人。」他小聲說，「它們又不是你。」
盛執淵喉結滾了一下，沒應聲。
殿外，雪地里傳來一點極輕的腳步聲。盛執淵抬頭，從窗縫裡看出去。江岫白站在宮道盡頭，白衣與風雪幾乎融為一體。
盛十安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小臉刷地白了：「父皇，是他……他來接我了？」
盛執淵不說話。
「我不走。」盛十安忽然一把摟住盛執淵的脖子，用盡了吃奶的力氣，「我不走我不走我不走！父皇你不要我了嗎？我不走！」
「安兒。」盛執淵聲音發沉。
「不要！我不去！」盛十安大哭起來，小臉漲得通紅，眼淚成串地往下掉，「我以後都不吃糖了！我不踢被子！我不吵你批摺子了！父皇你別不要我！」
盛執淵把他往懷裡按，力氣大得幾乎要把孩子嵌進骨頭裡。他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父皇……」盛十安哭得直抽，「你別把我送人……我只有你了……」
盛執淵閉上眼，胸膛劇烈起伏。
過了很久，他忽然把盛十安抱起來，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
「父皇不把你送人。」他說，「父皇是給你找了個師父。你跟他去學本事。學完了，父皇親自來接你。」
「你騙我……」盛十安抽噎著，「你剛才說，你不去……」
「父皇會去接你。」盛執淵看著他，「一定。」
盛十安哭得嗓子都啞了，小手還死死攥著他的衣領。盛執淵狠了狠心，把他的手一點點掰開，然後扯下自己腰間那枚從小帶到大的平安扣，塞進盛十安懷裡。
「這是父皇的東西。見它，如見父皇。」
「我不要這個……我就要父皇……」
盛執淵不再看他，抱著他大步走到殿門口。
雪夜裡，江岫白已經站到階前。他朝盛執淵伸出手，那雙手白得像玉，也冷得像玉。
「該走了。」
盛十安在盛執淵懷裡拼命撲騰，哭得撕心裂肺：「父皇！父皇！我不走！你讓他們都走開！父皇！」
盛執淵把他遞出去。
盛十安的手還抓著他的衣襟，硬生生拽斷了一粒玉扣。那玉扣「啪」地掉在地上，滾了兩圈，沒進雪裡。
「父皇——！」
江岫白接過孩子，單手按住他亂揮的小手。盛十安只覺一股涼意從掌心漫進來，眼皮忽然就沉了。
他掙扎著朝盛執淵的方向看去。
殿門口，盛執淵仍站在那裡，明黃色的龍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身後，是滿殿暖黃的燈，是那麼多給盛十安帶的東西。他身前，是越下越大的雪。
「父皇……」盛十安的聲音漸漸低下去。
他終於撐不住，在江岫白懷裡昏睡過去。
江岫白抱著他，轉身往雪裡走。
「盛執淵。」他頭也不回，「十五年後，我會讓他活著回來。」
盛執淵沒有說話。
他站在殿門前，看著那道白影越來越遠，直到徹底被風雪吞沒。然後他慢慢彎下腰，從雪地里撿起那枚被拽斷的玉扣，攥進掌心。
玉是暖的，沾著孩子的體溫。
盛執淵把玉扣貼近心口，低低地，像說給風聽：「安兒，等父皇。」
雪越下越大，覆蓋了宮道，覆蓋了長安城，也覆蓋了那年冬天，某個帝王站在雪裡，久久沒有回殿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