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為了悠悠
池靖川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放鬆的笑意，「那就麻煩你了。悠悠的生活費和醫藥費，我會按月給你匯過來，千萬別替我省著。」
其實，他還有一份私心。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毫無知覺的雙腿，又看了看自己這身常服。
這些年他在療養院裡自我放逐，整個人形容枯槁，人不人鬼不鬼的。
如果悠悠現在眼睛好了，第一眼看到的父親是這樣一個頹廢的廢人，她會怎麼想？
他不想讓女兒失望，更不想成為女兒的負擔。
這次回去，他要重新開始復健。
就算站不起來，也要把這身骨頭練硬了。
局裡的領導多次請他回去做刑偵顧問，負責後方指揮，他以前都拒絕了。
但現在，為了悠悠，他決定接受。
他要重新穿上那身制服，重新拿回屬於他的力量，成為一棵能讓女兒依靠的參天大樹。
「悠悠，聽到了嗎？」
林婉晴把懷裡的孩子拉開一點，擦去她臉上的淚珠，「爸爸和奶奶說了，不帶你走了。你就留在姨身邊，等眼睛大夫來了咱們再治，好不好？」
悠悠還在抽噎，睫毛上掛著淚珠，不敢置信地問：「真、真的？」
「真的！姨什麼時候騙過你？」
得到了肯定的答覆，悠悠緊繃的小臉這才慢慢垮了下來，整個人像是虛脫了一樣靠在林婉晴身上，再也不肯撒手。
蘇儀看著孫女這樣，心裡雖然不舍，但也知道這是最好的安排。
「可惜了。」蘇儀嘆道，「老爺子在家裡盼星星盼月亮，連見面禮都準備了一堆，這下又要失望了。」
林婉晴笑著接話：「媽你別擔心。這段時間我會好好給悠悠調理，讓她吃得好睡得好。
等下次見面，保准給您養出一個白白胖胖的大孫女，到時候老爺子見了更開心！」
蘇儀被逗樂了，噗嗤一聲笑出來，愁容散去：「好！這話我愛聽！你做飯手藝這麼好，悠悠跟著你，那是有口福了！」
廚房裡的氣氛重新變得輕鬆起來。
林婉晴一邊抱著悠悠哄，一邊還能騰出手來指揮池牧野去拿碗筷，三言兩語就把蘇儀的情緒安撫得妥妥帖帖。
池牧野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神色有些怔然。
那種奇怪的感覺又來了。
仿佛這個家，這個原本支離破碎、搖搖欲墜的家，因為有了林婉晴的存在，突然就有了主心骨，有了黏合劑。
她就像是一團溫暖的火，不聲不響地，把所有人都聚在了一起。
「牧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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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低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池牧野回過神，轉頭看向大哥。
池靖川並沒有看他，目光依舊落在正給悠悠餵水的林婉晴身上，眼神深邃而通透。
他輕輕拍了拍輪椅的扶手，意有所指地低聲說道：
「人這一輩子其實很短，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池靖川轉過頭，深深地看了弟弟一眼，
「別做讓自己後悔的事。」
*
吉普車的尾燈消失在道路盡頭的拐彎處，揚起的雪塵也慢慢落定。
林婉晴站在院門口，收回視線。
她低頭看了眼身邊拽著自己衣角的悠悠，小姑娘雖然看不見，但耳朵豎得直直的，臉朝著汽車離開的方向，似乎也在聽那漸行漸遠的引擎聲。
蘇儀臨走前的話一直在林婉晴腦子裡打轉。
京市的專家還要半個月才能來，而且是西醫為主。
但蘇儀提過的那位被下放的老中醫顧大夫，據說一手金針撥障的出神入化。
對於悠悠這種神經毒素淤積導致的失明，中醫的針灸或許比手術刀更有奇效。
等待從來不是林婉晴的性格。
「悠悠，冷不冷？」林婉晴緊了緊孩子身上的圍巾。
悠悠搖搖頭，乖巧地把手往林婉晴掌心裡塞了塞。
「那咱們不進屋了，姨帶你去個地方。」
林婉晴沒猶豫，轉身去馬廄牽出了白龍。
她把悠悠抱上馬背，自己翻身上去，一抖韁繩，白龍噴著響鼻，朝著紅旗牧場的方向小跑而去。
到了場部，林婉晴把悠悠安頓在裡間暖和的炕頭上，塞給她一塊奶疙瘩讓她磨牙，這才轉身進了外間辦公室。
鄭書記正戴著老花鏡，拿著筆在報紙上圈圈畫畫，聽見腳步聲，頭也沒抬：「咋又回來了？不是說今天送親戚，給你放假嗎？」
林婉晴走到辦公桌前，順手把門關嚴實了，又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書記，我有事想跟您打聽。」
鄭書記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啥事這麼嚴肅？是不是飼料廠那邊缺東西了？」
「不是飼料的事。」
林婉晴身子前傾，壓低了聲音，直奔主題，「我想跟您打聽一下，咱們這附近……有沒有專門關押『那類人』的農場？」
鄭書記手裡的眼鏡差點掉桌上。
他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珠子裡透出一股驚慌，下意識地往窗外瞅了一眼，見沒人，才壓著嗓子低吼：
「你瘋了？！」
他站起身，繞過桌子幾步走到門口，一把掀開門帘往外看了看，確定沒人偷聽，這才重新關上門，把門閂插得死死的。
「我的小姑奶奶喲！」
鄭書記轉過身，手指頭在那兒虛點著林婉晴，臉都嚇白了，
「這種話也是能隨便問的？你知不知道那是啥地方？那是勞改農場！裡面關的都是大右派、反動學術權威！
咱們這是正經的生產單位，跟那是兩個世界！
誰要是跟那邊沾上邊，被革委會那幫人聽見，扣你個『劃不清界限』的帽子，你這輩子就完了！」
林婉晴坐在椅子上沒動，神色平靜。
她當然知道這裡面的利害關係，但這險她必須冒。
「書記，我不是無緣無故瞎打聽。」
林婉晴看著鄭書記焦急的樣子，語氣誠懇，「我是為了悠悠。」
「悠悠？」鄭書記一愣，火氣消了一半，「那孩子咋了？」
「她的眼睛，您也看見了。」
林婉晴嘆了口氣，「西醫說是神經毒素淤積，很難治。但我聽說，在那邊的農場裡，有位從京市下來的老中醫，姓顧，針灸特別厲害。
我想找他給悠悠看看。」
鄭書記聽完，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伸手摸過菸袋鍋子，哆哆嗦嗦地裝菸絲，點了好幾次火柴才點著。
他猛吸了兩口，吐出一團濃白的煙霧，眉頭皺成個「川」字。
其實，他還有一份私心。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毫無知覺的雙腿，又看了看自己這身常服。
這些年他在療養院裡自我放逐，整個人形容枯槁，人不人鬼不鬼的。
如果悠悠現在眼睛好了，第一眼看到的父親是這樣一個頹廢的廢人，她會怎麼想？
他不想讓女兒失望，更不想成為女兒的負擔。
這次回去，他要重新開始復健。
就算站不起來，也要把這身骨頭練硬了。
局裡的領導多次請他回去做刑偵顧問，負責後方指揮，他以前都拒絕了。
但現在，為了悠悠，他決定接受。
他要重新穿上那身制服，重新拿回屬於他的力量，成為一棵能讓女兒依靠的參天大樹。
「悠悠，聽到了嗎？」
林婉晴把懷裡的孩子拉開一點，擦去她臉上的淚珠，「爸爸和奶奶說了，不帶你走了。你就留在姨身邊，等眼睛大夫來了咱們再治，好不好？」
悠悠還在抽噎，睫毛上掛著淚珠，不敢置信地問：「真、真的？」
「真的！姨什麼時候騙過你？」
得到了肯定的答覆，悠悠緊繃的小臉這才慢慢垮了下來，整個人像是虛脫了一樣靠在林婉晴身上，再也不肯撒手。
蘇儀看著孫女這樣，心裡雖然不舍，但也知道這是最好的安排。
「可惜了。」蘇儀嘆道，「老爺子在家裡盼星星盼月亮，連見面禮都準備了一堆，這下又要失望了。」
林婉晴笑著接話：「媽你別擔心。這段時間我會好好給悠悠調理，讓她吃得好睡得好。
等下次見面，保准給您養出一個白白胖胖的大孫女，到時候老爺子見了更開心！」
蘇儀被逗樂了，噗嗤一聲笑出來，愁容散去：「好！這話我愛聽！你做飯手藝這麼好，悠悠跟著你，那是有口福了！」
廚房裡的氣氛重新變得輕鬆起來。
林婉晴一邊抱著悠悠哄，一邊還能騰出手來指揮池牧野去拿碗筷，三言兩語就把蘇儀的情緒安撫得妥妥帖帖。
池牧野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神色有些怔然。
那種奇怪的感覺又來了。
仿佛這個家，這個原本支離破碎、搖搖欲墜的家，因為有了林婉晴的存在，突然就有了主心骨，有了黏合劑。
她就像是一團溫暖的火，不聲不響地，把所有人都聚在了一起。
「牧野。」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上 TW 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超讚 】
一道低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池牧野回過神，轉頭看向大哥。
池靖川並沒有看他，目光依舊落在正給悠悠餵水的林婉晴身上，眼神深邃而通透。
他輕輕拍了拍輪椅的扶手，意有所指地低聲說道：
「人這一輩子其實很短，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池靖川轉過頭，深深地看了弟弟一眼，
「別做讓自己後悔的事。」
*
吉普車的尾燈消失在道路盡頭的拐彎處，揚起的雪塵也慢慢落定。
林婉晴站在院門口，收回視線。
她低頭看了眼身邊拽著自己衣角的悠悠，小姑娘雖然看不見，但耳朵豎得直直的，臉朝著汽車離開的方向，似乎也在聽那漸行漸遠的引擎聲。
蘇儀臨走前的話一直在林婉晴腦子裡打轉。
京市的專家還要半個月才能來，而且是西醫為主。
但蘇儀提過的那位被下放的老中醫顧大夫，據說一手金針撥障的出神入化。
對於悠悠這種神經毒素淤積導致的失明，中醫的針灸或許比手術刀更有奇效。
等待從來不是林婉晴的性格。
「悠悠，冷不冷？」林婉晴緊了緊孩子身上的圍巾。
悠悠搖搖頭，乖巧地把手往林婉晴掌心裡塞了塞。
「那咱們不進屋了，姨帶你去個地方。」
林婉晴沒猶豫，轉身去馬廄牽出了白龍。
她把悠悠抱上馬背，自己翻身上去，一抖韁繩，白龍噴著響鼻，朝著紅旗牧場的方向小跑而去。
到了場部，林婉晴把悠悠安頓在裡間暖和的炕頭上，塞給她一塊奶疙瘩讓她磨牙，這才轉身進了外間辦公室。
鄭書記正戴著老花鏡，拿著筆在報紙上圈圈畫畫，聽見腳步聲，頭也沒抬：「咋又回來了？不是說今天送親戚，給你放假嗎？」
林婉晴走到辦公桌前，順手把門關嚴實了，又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書記，我有事想跟您打聽。」
鄭書記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啥事這麼嚴肅？是不是飼料廠那邊缺東西了？」
「不是飼料的事。」
林婉晴身子前傾，壓低了聲音，直奔主題，「我想跟您打聽一下，咱們這附近……有沒有專門關押『那類人』的農場？」
鄭書記手裡的眼鏡差點掉桌上。
他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珠子裡透出一股驚慌，下意識地往窗外瞅了一眼，見沒人，才壓著嗓子低吼：
「你瘋了？！」
他站起身，繞過桌子幾步走到門口，一把掀開門帘往外看了看，確定沒人偷聽，這才重新關上門，把門閂插得死死的。
「我的小姑奶奶喲！」
鄭書記轉過身，手指頭在那兒虛點著林婉晴，臉都嚇白了，
「這種話也是能隨便問的？你知不知道那是啥地方？那是勞改農場！裡面關的都是大右派、反動學術權威！
咱們這是正經的生產單位，跟那是兩個世界！
誰要是跟那邊沾上邊，被革委會那幫人聽見，扣你個『劃不清界限』的帽子，你這輩子就完了！」
林婉晴坐在椅子上沒動，神色平靜。
她當然知道這裡面的利害關係，但這險她必須冒。
「書記，我不是無緣無故瞎打聽。」
林婉晴看著鄭書記焦急的樣子，語氣誠懇，「我是為了悠悠。」
「悠悠？」鄭書記一愣，火氣消了一半，「那孩子咋了？」
「她的眼睛，您也看見了。」
林婉晴嘆了口氣，「西醫說是神經毒素淤積，很難治。但我聽說，在那邊的農場裡，有位從京市下來的老中醫，姓顧，針灸特別厲害。
我想找他給悠悠看看。」
鄭書記聽完，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伸手摸過菸袋鍋子，哆哆嗦嗦地裝菸絲，點了好幾次火柴才點著。
他猛吸了兩口，吐出一團濃白的煙霧，眉頭皺成個「川」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