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孫承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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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乾清宮西暖閣。

  「啟稟陛下,兵部尚書缺位,臣等依規行九卿廷推,權衡資歷、戰功、品行、時務,層層斟酌篩選,共擬定三名候選,錄入名冊,恭請陛下擇用。」

  御案之下,內閣首輔黃立極手持一冊規整的廷推名冊,躬身啟奏。

  「行,那就說說,都有誰。」

  御案之後,朱由檢單手撐著下巴,慵懶的倚坐在御椅,聽後漫不經心打了個哈欠。

  按照大明祖制,但凡六部尚書、內閣輔臣、地方督撫這類頂級重臣職位一旦空缺,無需皇帝下旨准許,吏部就會自動牽頭,召集九卿、科道百官自行開會會推。

  先由外朝百官議定人選,整理匯總,再交由內閣票擬,最後遞入宮中,由皇帝最終拍板聖裁。

  整套流程,先議後報,是朝堂的定例。

  「回陛下。」

  見陛下應允,黃立極連忙垂首,如實稟報導:「首推孫承宗,孫大人昔日曾拜兵部尚書,又總督遼東軍務久矣,深諳遼地戰事,在邊軍之中威望無人能及,乃是執掌兵部的第一人選。」

  次推南京兵部尚書王在晉,昔日曾任職兵部尚書、經略遼東,親歷關隘戰守,熟稔邊防利弊,主張固本扼守山海關,持論務實。

  第三人選,兵部右侍郎張鳳翼,多年巡守遼東,洞悉前線軍情,久在兵部供職,通曉營伍規制。」

  孫承宗……

  這名字有點耳熟啊,能讓他這個歷史小白聽到耳熟的人物,要麼是禍亂朝綱的巨奸,要麼就是能撐起江山的忠臣。

  在他朱由檢的印象里,沒聽過孫承宗是什麼奸佞,那十有八九就是忠良。

  絕對是個大佬級的人物。

  「把名冊取來給朕瞧瞧。」

  既然是廷推舉薦的人選,冊子上面定然記載著各人的履歷事跡。

  一旁侍立的王承恩連忙快步上前,小心接過黃立極手裡的廷推名冊,雙手捧著送到御案之上。

  朱由檢隨手將冊子翻開,目光落在孫承宗的條目上,看著看著,心下一驚。

  先帝日講帝師,授兵部尚書、東閣大學士……這些沒什麼好提的。

  關鍵是有一段赫然寫著:天啟二年廣寧大敗,朝廷啟用孫承宗,以閣臣兼任兵部尚書,沒過多久,他主動請命出關,總督薊遼、天津、登萊所有軍務。

  出關四年,搭建關寧錦防線,推行「以遼人守遼土,以遼土養遼人」之策,讓關外的戰線穩步向前推進,逼得後金長久不敢大舉西進。

  能擋住金人,就證明此人確有真本事。

  「既然孫承宗這麼有能力,怎麼好好的辭官回鄉了?」

  黃立極聞言身形微僵,心中斟酌了下言辭,小心翼翼回話:「回陛下,當年孫大人麾下將領貿然出兵,致柳河一役小有挫敗,雖折損不多,但言官接連參劾,非議不斷,孫大人不堪朝中非議,方才自請歸鄉。」

  「就這點小事?」

  朱由檢眉頭一挑,只覺得荒唐的很。

  不過一場無關大局的小失利,就要逼走這種能夠抗衡後金的重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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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遼東防線何人主持?遼東邊務又託付給誰?

  朝堂這麼內耗折騰,也難怪偌大的大明,會被關外小小的女真步步蠶食。

  黃立極聽到這話,心下一緊,低著頭緘口不言。

  朱由檢見狀,心下怪異,但只是一瞬,就想通了其中彎彎繞繞,隨手將名冊擱在御案上,身子懶洋洋靠在御榻上,眼神玩味:「黃愛卿,跟朕說實話,孫承宗,是被你們這幫人排擠走的,對吧?」

  天啟一朝,但凡有點真本事、不肯跪舔閹黨的能臣,要麼被彈劾擼官,要麼被羅織罪名打入詔獄。

  既然孫承宗原本就是兵部尚書,礙了魏忠賢的道,自然要被排擠,換上自己人的崔呈秀。

  眼前的黃立極雖然是內閣首輔,看著位高權重,實則就是魏忠賢親手扶植起來的傀儡爪牙,此刻裝聾作啞閉口不言,不過是屁股坐在閹黨這邊,不敢說實話罷了。

  黃立極聽後渾身一僵,連忙躬身低頭,神色惶恐至極,結結巴巴道:「陛下……朝堂糾葛繁雜,內情錯綜複雜,臣……臣不敢妄議!」

  陛下這一句「你們」,直接把他歸為一類。

  先前魏忠賢特意派人傳過話,說新帝登基後不會清算閹黨舊人,讓他們安心當差,可聖心難料,魏忠賢的保證終究是空話而已。

  今日陛下當眾點破他們當年排擠忠良的舊事,誰知道明日會不會翻舊帳、算總帳。

  這一刻,黃立極是真的慌了。

  朱由檢可不清楚黃立極的心思,見他支支吾吾應答,當即撇了撇嘴,轉頭看向一旁侍立的王承恩:「王大伴,這裡頭的內情,你知不知道?」

  王承恩心頭一動,餘光掃了一眼下方的黃立極,心中飛快權衡。

  按理來說,有黃立極這個閹黨在場,不好說實話。

  只是皇爺問話,他不敢欺瞞,尤其是皇爺明知黃立極是閹黨,還當著面問,十有八九是另有謀劃。

  念及此處,王承恩咬了咬牙,直白道:「回皇爺,實情是魏公公忌憚孫大人手握遼東邊務,威望深重,一心想要拉攏。

  當初特派劉應坤帶重金出關示好,孫大人不願依附,冷言回絕,雙方就此結怨。

  後來孫大人打算借著先帝萬壽入京面聖,魏公公唯恐他入朝論事,心中極為忌憚,待到柳河生出一點敗績,就授意黨羽不斷上書彈劾....」

  果然如此。

  就說這孫承宗是被魏忠賢排擠走的。

  等等!

  朱由檢腦子裡靈光一閃,好像想起來一點東西了,孫承宗確實是明末數一數二的能人,後來城池被攻破,一家老小盡數殉難,是名副其實的大忠臣。

  人就是這樣,之前抓破腦袋都想不起細節,只要有線索稍稍一引,記憶就清晰起來。

  當然,他知曉的也就只有這些。

  可單憑這兩點,就足夠了。

  有本事,又忠心,這樣的人必須起用。

  朱由檢心中再無猶豫,當即開口:「兵部尚書的人選就定孫承宗,傳朕旨意,即刻派人徵召孫承宗入京述職。」

  「是,老臣這就奉旨去辦。」

  黃立極心裡猛地一咯噔,連忙躬身應答。

  「黃愛卿不必惶恐。」

  看著黃立極一副戰戰兢兢的模樣,朱由檢心知對方是擔心自己秋後算帳,開口安撫:「安心做好分內差事即可,朕不是斤斤計較之人。」

  以前如何他不管,只要閹黨替自己做事,過往的爛帳大可擱置一邊。

  這也是朱由檢明知內閣都是閹黨中人,卻不大換血的原因。

  剛登基這段時日,朝堂整體平穩,足以說明眼下這套班子能用,真要是腦子一熱,急著清算閹黨,把這幫幹活的人全踢下去,換誰來頂位?

  難不成走崇禎的老路,換成那群只會滿口仁義道德、實則百無一用的東林黨?

  正事幹不了幾件,天天抱著黨派之爭吵來吵去,不僅耽誤朝政,還淨給自己添堵,連自己安穩享福的日子都要被打亂,純屬得不償失。

  朱由檢這番話,本意是純粹的安撫,可落在黃立極耳朵里,味道就完全變了。

  身為當朝內閣首輔,職責就是統領內閣票擬奏章、居中統籌朝政、秉公推舉賢才、平衡朝堂派系風氣。

  可這些年他身居首輔高位,卻一直依附魏忠賢,事事屈從閹黨意願,不敢有自己的主見,早就沒了文官首輔的本分。

  此刻陛下一句「做好分內差事」,哪裡是安撫,分明是敲打,是在明明白白提醒他擺正內閣首輔的位置,恪守文官本分,不能一味黨附權宦、攪亂朝綱。

  黃立極心中思緒翻湧。

  現在朝堂的風向不明,新君的心思難測,根本看不清局勢,他身為閹黨一派,腳下如同踩在薄冰之上,完全沒有安全感。

  或許,自己應當尋機急流勇退,方能保全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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