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喚名
壠上扶犁兒，手種腹長飢。
窗下拋梭女，手織身無衣。
——於濆《苦辛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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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的年還沒過完，北里的酒旗一竿接一竿，門腳新貼的門神漿糊還沒幹——今日人日，酒肆一座不空。
李傑穿舊袍、戴軟腳幞頭坐在樓上臨窗，越尋常越沒人看第二眼。杜讓能坐他對面，背挺得直，手按膝上，盞擺端正，硬把酒席坐出了政事堂的樣。宰相頭一回上這種地方來。
李傑給他斟酒：「年輕時入京趕考，平康坊你來過沒有？」
杜讓能先看酒盞，再看他：「年輕時趕考，平康坊門口過過——進去，沒有錢。」說完便抬手捂住盞口。
一個穿石榴色半臂的酒家女提壺過來，眉梢貼著一枚小金花，她先看了李傑一眼，再看杜讓能捂住的盞口：「這位郎君，酒盞也怕風麼？」
杜讓能道：「怕滿。」
酒家女把壺一轉，給李傑添到盞沿：「那便添給不怕的。」李傑笑著端起酒，杜讓能伸手把他的盞也按住一半，樓下傳著拜年的吉話，樓上酒氣一席壓著一席。
鄰間一席有人擎著酒盞罵屯田令，聲音一高再高：「荒田百年，契在人家名下！」那聲音帶酒帶酸，「查荒查契，查到宅門裡去——查到門口就沒人查了！誰敢查？咱查！九品的帽子，拿去查！」
旁邊有人扯他袖子，他甩開，聲更高：「查出一畝得罪一姓，查出一頃得罪一門！人家年節在衙里求福，咱年節抱一疊文牒、抱一頂得罪人的帽子！」
同席一個年長些的書吏按住他手腕：「少說兩句，這頂帽子還能戴到二月。」
「戴到二月正好，」他把手抽回來，「給裴、柳兩家的門房墊腳，省得人家鞋底沾泥。」
這回同席的人全低頭吃酒，不接腔，也不走，隔簾一桌有人放下酒錢先下了樓。酒肆靜過一陣，各席才重新喧起來。
九品，京兆府的差。屯田令臘月里落到府里，查荒、查契、查佃客，查到誰家門前都難往裡走。酒話發酸，偏又句句壓在實處。
罵完了，他仰脖吃盡酒，袖子一抹嘴，坐下——一席人這才敢動箸。
李傑把酒盞送到唇邊，這一通罵，聽完了才喝，他不惱。
壁上還有一處題壁，炭字尚新，舉子的手筆——倉廩無宿儲，徭役猶未已。方慚不耕者，祿食出閭里。
壁上四句出自韋應物，李傑看一眼便移開，長安城裡食祿的人，哪個不是「不耕者」？官吏俸祿都由百姓耕作供養，屯田令若不能讓耕作者先活下去，便失了根本。題壁的人，今日不知在哪一席吃酒。
杜讓能沒接罵聲，也沒看壁上的詩，只偏頭看了一眼鄰間的帘子。他認清那擎盞罵令之人的袍色，便收回視線，把面前一盞冷茶吃了。
李傑放下盞起身：「不查他，」他道，「記下。二月——看他查出來的田。」
杜讓能起身一揖應了喏，君臣下樓，街上人日謁賀的人流，擠著馬頭過去；杜讓能上馬前，又朝酒肆樓上望了一眼。
回宮入夜，崔嬈的箋子使人遞到御前——崔家的小箋，字寫得密，一行一行，字字立著。
箋上道：陛下：頭一批契收了。韋家的契立好當天就送過來，肥實。杜家瘦實參半，也實。裴柳兩家拖了三日——瘦地送到案前，肥地還藏在袖裡。都收了，沒退。
年節裴家送茶餅到宅，媒兒臥在盒上不起，拍它不動，就臥著暖爪子——裴家的茶餅實，貓知道。
碑立門閭，碑上的名次我排好了——按獻地的肥瘦排。瘦地不丟人，瘦地排後頭才丟人。二月開耕，誰家的田長安人都看著。誰要前頭誰要後頭，各家心裡比我清楚。
箋尾一句：瘦地先收進來，他們既肯署契，肥地便不會太遠。二月里，兒給你換回來。換回來那日，陛下請兒吃茶，就用裴家的餅。
李傑看到貓那一節笑了一聲——貓知道，她也知道。看到箋尾，他在「瘦地排後頭丟人」一句上點了點，看完，把箋遞給杜讓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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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讓能接過箋看了兩遍，看到「杜家瘦實參半」時，拇指壓住紙邊。他與箋上杜家支派早分，卻仍同族同譜；屯田令議起，他只說荒田多在世家名下，本家一字沒提，如今老太君獻地，他這個宰相也要隨本家一同擔責。
李傑問：「碑上，杜家排第幾？」
「照地排。」
「卿不替本家求一求？」
杜讓能把箋子雙手遞迴：「臣若開口，家中便知道這塊瘦地送對了。陛下要借臣這個宰相催本家交地，臣不敢替老太君省。」
李傑接過箋：「做了宰相，連本家的名望也要拿來辦事？」
「俸錢若只買臣開口，朝廷吃虧。」杜讓能這才道，「不過政事堂擬詔去換，未必換得來。」
「那就不擬詔，」李傑道。
杜讓能在箋尾點了點：「崔夫人按獻地肥瘦排碑次，各家若怕名次落後，便得拿出好地。這辦法比下詔催促更管用。」
李傑道：「朝廷不便逐家催逼，她已經親自同各家說明了。」
杜讓能看了他一眼：「陛下今日聽九品小吏教朝廷查田，又看崔夫人教朝廷換地，臣這宰相隨駕一日，倒像專來吃冷茶的。」
「酒也沒吃。」
「所以臣不敢再替杜家求情。」杜讓能揖了一禮，低頭退下。
第一批地契已經送到，肥地仍在人家手裡，換不換得來，二月里見。
數日後，東郊。
官道到這裡就斷了，再往外便是荒了百年的田：沒有壟溝，草與葦子長得比人高；風一過，枯浪伏到天邊、長安城牆根下。站在田埂上回頭，望得見城樓——城樓底下橫著這一片百年的荒。
荒田邊聚著府兵軍戶的後人，老小相扶，從京兆各縣鄉趕來；到了先蹲下抓一把土，搓過才起身。一個鬢髮花白的老婦抱著包袱，風把亂發吹進額上皺紋，包袱中裹著半冊黃脆的舊戶帖。
老郭立在田頭，京兆人六十餘，如今在屯田司充錄事。折衝府散後，郭家幾代替舊府守簿；他從父輩手裡接過空倉，守到倉上生草、印信收走，才被杜讓能揀出來。這帙殘簿，每一筆他都認得。
他左手托著帙，帙邊磨得發白；右手的硃筆筆尖蘸飽了。簿上餘下的舊額，一行接一行；簿下的人早散了。天寶至今，百餘年。
李傑立在十餘步外的田埂上，一身尋常衣袍。焦存跟在半步後，叉著手嘴裡叼著根草。
老郭咳了一聲，田頭靜下來——連孩子都不鬧了，大人捂住了他們的嘴。
「喚名，」他道。關中音一個字一個字落得實：「聽見名的應一聲。人不在，家裡人替應。」
他又添了一句：「喚上的給地。名在簿上，簿記著人，就得應。」
抱舊簿的老婦忽然問：「給地，牛和種幾時到？」
老郭答：「官文寫著近日。」
「近日落不到鍋里，」老婦把肩上半袋粟提起來給眾人看，「我從莊上出來，只帶走這些。朝廷給一片荒草，難道叫人拿指甲翻土？」
田頭許多人跟著抬眼，老郭仍托著簿，越過人群看向田埂。李傑道：「三日。」
老婦眯起眼打量這個穿舊袍的年輕人：「你在哪一司當差，說得算麼？」
「眼下不在哪一司，」李傑道，「三日不見牛種，你找老郭。他知道領你到哪裡討。」
老郭握緊筆，朝老婦應了聲喏。
老郭翻開簿冊，帙紙脆，翻起來像翻一捧干土；翻時掉下一角碎紙，老郭拾起來舌尖舔了一舔粘回原處，隨後按住第一行。
「王福鄉。」人群靜了下來，一個嗓音沙啞的漢子應道：「……喏。」那人從人堆里擠出來，撲通跪下，頭上還頂著草屑。
老郭頭也不抬，用硃筆在名旁勾了一點。「李貴。」沒人應。喚了兩聲，沒人應。
人群尾上一個老婦答道：「死了。」老郭又問：「死了，可有人替他？」「沒有。」
四下忽然沒了人聲，風從草根和土坷垃間鑽過，老郭終於在那個名字旁勾出百餘年來遲到的一抹紅。
「高九。」「逃了。」人群里有人低聲，「咸通年逃的，逃去陝州，沒信。」
「劉什雄。」應名的人捏緊破襖下擺：「……與了韋家做佃客，到第三代了。」說話時，他朝長安城方向看了一眼。
「張四山。」方才抱簿的老婦應了聲喏，小步快走到帙前：「張四山是我男人，歿了三年了。」
「可有人替他？」「有個兒。兒在縣裡，傭工。」
老郭把硃筆橫在紙上，沒有落勾：「記下：兒傭工。」他在名旁添一行小字，「等兒回來，再喚他的名。」
老婦沒退：「他幾時回來？苗不等他。我也會扶犁，他沒生下來時，我已經在田裡下種了。」
老郭看著舊簿，簿上只有張四山的名，妻欄里壓著一個「孟」字。李傑在田埂上道：「先記她。她今日到了田頭，這一戶便沒有散。兒子回來，再添在她名下。」
老郭抬頭問：「記作戶主？」
「記。」
老郭在「張四山」旁另起一行，寫下「妻孟氏，戶主」。老婦盯著那行新字，手裡的半冊舊簿慢慢抱緊了。
老郭逐名點問，來人依次報明本人仍在、已經身故、逃亡或為客，更多名字無人來應。遠處長安還傳來過年的爆竿聲，田頭只剩老郭喚名；他每喊一次便抬頭找人，找不到才移向下一行。他用硃筆記滿半紙，在舊墨姓名旁逐一標明死者。
老郭繼續點問簿上已經注死的人，人群回答「死了」越來越順口，仿佛只在報田裡哪一片草已經枯倒；偶爾有本人活著走出來，眾人反倒先愣住。
李傑立在田埂上，看著那帙，人死了多年，簿上那一行今日才補得全。
「竇長儒。」老郭看見名旁那個小小的「死」字，聲音壓低了一分，折衝府喚名有舊規，注死者照樣要喚，須讓活著的後人聽見。
沒人應，人群讓開一條縫，一個背駝老人拄拐從尾上走出來，一條腿瘸著；有人低低喚了聲「竇伯」。他站到老郭面前，抬頭。
「還沒死，」他道。
老郭停下筆。老人聲音不高，字字清楚：「咸通年應募，打了敗仗，府里報歿。人回來了，腿沒回來，注是那年誤添的。」
他挽起褲管，腿上一條疤，從膝彎到踝，肉擰著長。
他抬拐點了點自己的胸口：「簿上，我死了二十多年。簿下，活了二十多年。」
這個穿舊袍的年輕人從田埂上走了下來，老郭看見他，腿一軟便要跪——李傑伸手一扶，搖了一下頭，老郭想要喚出他的身份，到底忍住了，只把帙端高，退了半步。
遺戶們不認得，只看著這人走到竇長儒跟前。
李傑問：「沒死？」竇長儒道：「沒死。」
田頭無人出聲，李傑看著帙上那個名。舊簿把一個活人誤注為死，已經二十多年。
他伸出手，老郭卻沒立刻遞筆：「舊簿改死生，須有同鄉作保。請容某問完。」
李傑收回手：「問。」
老郭朝人群道：「誰認得竇長儒，誰保他活著回來？」
一個中年漢子擠到前頭跪下：「兒保。阿耶傷歸那日，是兒的阿翁背他進門。」又有兩個老人出聲，一個認腿傷，一個記得他歸鄉後替人磨了二十餘年刀。老郭問過姓名、鄉里，把證言寫在死字旁邊，才雙手遞筆。
李傑用硃筆勾掉那個「死」字——朱蓋了墨，蓋得嚴嚴實實。「活的，」李傑道，「不許帶『死』字。勾了。」
李傑把硃筆還給老郭。舊簿上的姓名終於與眼前這個活人對上了。
荒田上沒人出聲，風過，葦子伏了一伏。
竇長儒丟下拐杖便要下跪——李傑扶住，老郭朝人群低聲道：「這是聖人——拜。」
荒田上的遺戶紛紛跪下，竇長儒被扶著站住，仍看著簿上那一行。那個「死」字勾沒了，名還在。
接著喚名，老郭接過筆，在名旁勾過一筆，再喊下一個。
喚到末一個，老郭按住簿上那一行，停了下來。田頭眾人等著，沒人催他。
老郭在那個名字上摩過兩回，「郭順。」他喚出聲，喉結重重滾了一下，自己答道：「——死了。」
他自己應的，人群里有人低聲說：「郭錄事的爺，那年死在邊上的。」一句，再沒有第二句。
「咸通三年，死邊。」老郭壓低聲音，像在喚別人家的名：「這個，是真的。」
老郭用硃筆親自勾過，這一筆沒有顫。
老郭合上簿冊，把它緊緊抱在懷裡。
喚名結束，老郭把本人應答、已經身故、逃亡與為客等情形逐項記入簿中；今日肯到荒田上來的遺戶還不多，只三戶、五戶地聚在田邊。
日暮，草苫土牆的新棚栽在百年荒田邊上。婦人抱孩子過田埂，肩上挑著半袋粟；男人打下門樁，有人點著了灶。頭一縷炊煙升過葦梢，風一吹便朝長安城裡散，灶上粟飯的香氣也散到田頭。棚里舖了草，孩子先睡了。
老郭抱著簿冊坐在棚邊，一直沒有鬆手。這帙簿塵封百餘年，今夜終於有人守著了。
李傑立在田埂上看了那縷煙一息，喚老郭過來。
「丁壯的名另立一簿——種地的簿外頭，還有一本，」他道。
老郭應了聲喏。這一本仍由他保管，暫不呈報丁壯數。開春，這裡成屯田；牛種一到，荒田頭一回見犁。
棚邊幾個遺戶後生看呆了，一個喃喃道：「頭一回見聖人開弓。」後生們互相看看，有人把挺起的胸脯又挺了挺。
焦存咬著草，低聲道：「這幾個小子，半年屯餉養下來，能打的。」
棚邊立著一具新犁，犁鏵還沒見土，李傑伸手摸過冰涼的犁把，想起靖陵送葬時也掄過連枷——掄偏了，穀粒崩了一地；老農接過去，一下一下又穩又勻。
他同樣扶不穩這具犁，真正會扶犁的人都在田裡。
翌日，內庫。
何淑妃坐在帳案後，杏黃襦衫襯得肩頸溫潤，烏髮從金梳旁滑下一縷，貼在豐潤的頰邊。帳冊攤在她手下，牛幾頭、種幾石、餉幾月都有數；種餉臘月中已經出庫，京兆府經手官吏卻扣了十餘日。
經手小吏不敢吞御前的錢，卻敢扣著索取一道「程例」。公文里沒有這項規矩，府門經手人卻要從中留下一份。
李傑按住帳冊：「朕昨日在田頭答了一個婦人，三日內牛種到地。」
何淑妃替他算了算：「今日才頭一日。」
「你倒替府門寬心。」
「妾替陛下留兩日顏面。」她把帳冊翻到京兆府押字那一紙，「眼下拿一個門吏來，他把罪全認了，幕後指使他的人便會停手，錢仍過不了門。給妾一夜。」
李傑鬆開帳冊：「一夜以後呢？」
「再不到，妾陪那個婦人去承天門討。」
她喚個宮女到跟前：「去司士參軍宅里。見了夫人先敘家常，問冬天炭貴不貴，再問餉錢到沒到地頭。問完便回來。」宮女不去府衙，只去參軍宅；那位夫人月月赴何氏的局，家裡閒話從不瞞她。
宮女果然只問兩件事，參軍夫人圓臉細眼，聽完照常送客；夜裡丈夫回來，她把火箸往爐邊一放：「宮裡問我炭貴不貴，又問餉錢出了沒有。炭貴你管不著，餉錢再不出，我下月沒臉入宮。」
司士參軍正是酒肆里罵令的那個人，酒氣早散了，聽見「宮裡」兩個字便問：「哪一宮？」
「何淑妃。」
他坐在榻邊穿回剛脫的靴：「別睡了。替我找那頂得罪人的帽子。」
次日天還沒亮，他抱著昨日那疊文牒到了京兆府。門上仍有人問「程例」，他把文牒拍在案上：「程例沒有。官位有一頂，誰想要，拿去戴。錢今日出門。」
餉錢與牛種由他親自押到東郊，一文沒少，一袋沒短。張孟氏當面拆開種袋，掏一把穀粒又撒回去，才朝老郭點頭：「沒等足三日就到了。那個穿舊袍的年輕人，話還算數。」
隨行書吏回內庫復命，何淑妃在帳冊那一筆後記了個「到」字，又用硃筆勾訖。李傑看著那個字：「酒肆里罵了一席，沒把他自己罵醒；夫人枕邊一句，倒醒得快。」
「妾沒派人去府衙催，只請夫人勸了他一句。」何淑妃抬眼笑道，「他今日肯親自押送錢糧，倒沒有白罵那一席。」
李傑在案側坐著看她理帳，她低下頭，理到要緊處，先在唇上潤了潤筆尖才落筆：「妾還派了人一路盯著，押送者走到哪裡，暗中跟隨的人都回來稟報。」
「錢到了地頭，一粒種都沒短——五月見青，妾按畝交帳。」她合了帳冊。
帳冊理畢，書吏把它送往檔房收存，李傑也一同過去——韋昭儀主筆的新簿，也在檔房。
檔房門口正照了個面，何淑妃在前，韋靈犀抱著一帙新簿過來。月白窄袖衫裹著細腰，她抬頭時雙眼熬得薄紅，神色反而更涼。
何淑妃笑道：「妹妹這幾日翻簿翻得太勤了，眼睛都熬紅了。再熬下去，聖人怕要把這筆也記到我帳上。」
韋靈犀嗯了一聲，把新簿抱穩：「娘娘帳上那個『到』字已經勾了，妾不敢再添一筆。只是聖人還欠妾一夜，至今沒勾。」
李傑立在兩人中間：「朕還站在這裡，你們便分起帳來了？」
「人在才好算。」韋靈犀看著他。
何淑妃側身讓開檔房的門，眉眼間仍帶著暖融融的笑：「妾的錢已經送到地頭，妹妹這一夜，陛下自己還。」她說完先走了，裙角擦過門檻，一點聲音也沒有。
韋靈犀抱著簿進去，李傑跟在後頭，頭一回覺得檔房這道門比京兆府門還難過。
夜，御前。
燈下還喚來一個人，務本坊客店的樊德鄰舊袍磨白了襟邊，鬢髮半白，應舉三十載不第；右手中指結著厚筆繭，站定後兩手無處安放，只好一隻壓住另一隻。
李傑端詳他：「三十年，沒中。」
樊德鄰咧了一下嘴：「禮部每年都這樣說，聖人不必再考俺一回。」
「大順元年那一科，貢院鎖院，進士卷頭糊名，策問另使書手謄副。宰相百官所薦另入一籍，三十名至多取十；薦籍卷也須先由考官判入中等，薦名只許在同等卷末段排次，不得抬舉不入等的卷子。你不在薦籍，卷子卻進了中等。拆封以後，禮部仍黜了你。去年再試，還是沒中。」
「頭一科抄壞俺三個字，」樊德鄰抬起那根生著厚繭的中指，「俺也去禮部拍案，拿原卷勘回來兩個；餘下一個，確是俺自己寫壞的。新法少叫窮舉子叩幾家門，不替俺長才。」
李傑看向燈下另一邊的杜讓能：「今科再把詩賦一場謄副，抄誤仍以原卷勘。薦籍十人減作八人，薦主姓名隨籍留下。」
杜讓能道：「書手要添一倍，禮部會叫苦；十減二，政事堂也會有人叫苦。」
「兩處一同叫，倒省得朕偏聽。」
「往後，耕朕的地。」
「俺耕。」他應得很快，又低頭看那雙沾墨多過沾泥的手，「只是進宮路上聽說，頭犁要交給田頭那個老人。俺扶犁未必強過他；文章不中，種田再誤青苗，俺這一生便兩頭都沒交代。」
李傑把一張白紙推到案前：「誰叫你扶犁？朕給你的地，在這張紙上。」
樊德鄰沒敢接：「紙上還能長糧？」
「能長出被人吞掉的糧。」李傑指著紙，「官府的明簿交給杜讓能，你掌暗簿。誰替死人領餉，誰把活人寫成逃戶，誰把荒田換進自家契里，都記下來。楊守約作燈下使，你跟他辦事。」
楊守約站在燈影外，叉手朝樊德鄰一禮。樊德鄰望著那張白紙，仍沒伸手：「大宅的門房不認俺，富人的席，俺也坐不上。」
「朕不叫你先查席上的人。你在客店住了三十年，認得落第舉子、寫契的書手、往莊上送信的腳夫。官府看不見的路，你見過。」
樊德鄰這才把紙拿起來，荊南土音一點點活了：「聖人要用俺在客店裡認得的人和路，去查這些髒帳？」
「你住了三十年，知道誰從哪道門走，也知道該向誰問。」
樊德鄰低頭看紙，笑了起來：「這官做得不大體面。」
「進士榜收三十人，朕這燈下先收你一個。還考麼？」
「不考了。」樊德鄰把白紙折好收入舊袍，朝李傑長揖到底，「俺替聖人查這本暗簿。」暗簿頭一紙，便從田冊上已經死去的名字查起。
杜讓能呈報喚名之數，逐條照紙念道：唱名若干，應者不及十一，死逃為客十之七八。念完，他合起紙，收入袖中。數止於此。
他抬眼又問一事：「屯田司請二月開耕——頭一犁，誰犁？」
耕禮自天寶以後久廢，屯田司此次請李傑親到田頭扶第一犁，也讓新屯各戶親眼看見朝廷開耕。
李傑沒答數字：「那個『還沒死』的，」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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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灶》
長安城東郊，存左衛折衝府之舊壁。營圮灶冷，百餘年無火。遺戶來聚，棚初立。夜，舊灶自溫，無薪無火，捫之暖手。居者懼，以為鬼。老卒曰：「灶，吾祖輩所立。有人在，灶溫；人去，灶冷。籍上名猶在，灶亦記之百年矣。今人來，灶知之。」自是每聚一戶，其夜灶輒溫；去則復冷。
窗下拋梭女，手織身無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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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傑穿舊袍、戴軟腳幞頭坐在樓上臨窗，越尋常越沒人看第二眼。杜讓能坐他對面，背挺得直，手按膝上，盞擺端正，硬把酒席坐出了政事堂的樣。宰相頭一回上這種地方來。
李傑給他斟酒：「年輕時入京趕考，平康坊你來過沒有？」
杜讓能先看酒盞，再看他：「年輕時趕考，平康坊門口過過——進去，沒有錢。」說完便抬手捂住盞口。
一個穿石榴色半臂的酒家女提壺過來，眉梢貼著一枚小金花，她先看了李傑一眼，再看杜讓能捂住的盞口：「這位郎君，酒盞也怕風麼？」
杜讓能道：「怕滿。」
酒家女把壺一轉，給李傑添到盞沿：「那便添給不怕的。」李傑笑著端起酒，杜讓能伸手把他的盞也按住一半，樓下傳著拜年的吉話，樓上酒氣一席壓著一席。
鄰間一席有人擎著酒盞罵屯田令，聲音一高再高：「荒田百年，契在人家名下！」那聲音帶酒帶酸，「查荒查契，查到宅門裡去——查到門口就沒人查了！誰敢查？咱查！九品的帽子，拿去查！」
旁邊有人扯他袖子，他甩開，聲更高：「查出一畝得罪一姓，查出一頃得罪一門！人家年節在衙里求福，咱年節抱一疊文牒、抱一頂得罪人的帽子！」
同席一個年長些的書吏按住他手腕：「少說兩句，這頂帽子還能戴到二月。」
「戴到二月正好，」他把手抽回來，「給裴、柳兩家的門房墊腳，省得人家鞋底沾泥。」
這回同席的人全低頭吃酒，不接腔，也不走，隔簾一桌有人放下酒錢先下了樓。酒肆靜過一陣，各席才重新喧起來。
九品，京兆府的差。屯田令臘月里落到府里，查荒、查契、查佃客，查到誰家門前都難往裡走。酒話發酸，偏又句句壓在實處。
罵完了，他仰脖吃盡酒，袖子一抹嘴，坐下——一席人這才敢動箸。
李傑把酒盞送到唇邊，這一通罵，聽完了才喝，他不惱。
壁上還有一處題壁，炭字尚新，舉子的手筆——倉廩無宿儲，徭役猶未已。方慚不耕者，祿食出閭里。
壁上四句出自韋應物，李傑看一眼便移開，長安城裡食祿的人，哪個不是「不耕者」？官吏俸祿都由百姓耕作供養，屯田令若不能讓耕作者先活下去，便失了根本。題壁的人，今日不知在哪一席吃酒。
杜讓能沒接罵聲，也沒看壁上的詩，只偏頭看了一眼鄰間的帘子。他認清那擎盞罵令之人的袍色，便收回視線，把面前一盞冷茶吃了。
李傑放下盞起身：「不查他，」他道，「記下。二月——看他查出來的田。」
杜讓能起身一揖應了喏，君臣下樓，街上人日謁賀的人流，擠著馬頭過去；杜讓能上馬前，又朝酒肆樓上望了一眼。
回宮入夜，崔嬈的箋子使人遞到御前——崔家的小箋，字寫得密，一行一行，字字立著。
箋上道：陛下：頭一批契收了。韋家的契立好當天就送過來，肥實。杜家瘦實參半，也實。裴柳兩家拖了三日——瘦地送到案前，肥地還藏在袖裡。都收了，沒退。
年節裴家送茶餅到宅，媒兒臥在盒上不起，拍它不動，就臥著暖爪子——裴家的茶餅實，貓知道。
碑立門閭，碑上的名次我排好了——按獻地的肥瘦排。瘦地不丟人，瘦地排後頭才丟人。二月開耕，誰家的田長安人都看著。誰要前頭誰要後頭，各家心裡比我清楚。
箋尾一句：瘦地先收進來，他們既肯署契，肥地便不會太遠。二月里，兒給你換回來。換回來那日，陛下請兒吃茶，就用裴家的餅。
李傑看到貓那一節笑了一聲——貓知道，她也知道。看到箋尾，他在「瘦地排後頭丟人」一句上點了點，看完，把箋遞給杜讓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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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讓能接過箋看了兩遍，看到「杜家瘦實參半」時，拇指壓住紙邊。他與箋上杜家支派早分，卻仍同族同譜；屯田令議起，他只說荒田多在世家名下，本家一字沒提，如今老太君獻地，他這個宰相也要隨本家一同擔責。
李傑問：「碑上，杜家排第幾？」
「照地排。」
「卿不替本家求一求？」
杜讓能把箋子雙手遞迴：「臣若開口，家中便知道這塊瘦地送對了。陛下要借臣這個宰相催本家交地，臣不敢替老太君省。」
李傑接過箋：「做了宰相，連本家的名望也要拿來辦事？」
「俸錢若只買臣開口，朝廷吃虧。」杜讓能這才道，「不過政事堂擬詔去換，未必換得來。」
「那就不擬詔，」李傑道。
杜讓能在箋尾點了點：「崔夫人按獻地肥瘦排碑次，各家若怕名次落後，便得拿出好地。這辦法比下詔催促更管用。」
李傑道：「朝廷不便逐家催逼，她已經親自同各家說明了。」
杜讓能看了他一眼：「陛下今日聽九品小吏教朝廷查田，又看崔夫人教朝廷換地，臣這宰相隨駕一日，倒像專來吃冷茶的。」
「酒也沒吃。」
「所以臣不敢再替杜家求情。」杜讓能揖了一禮，低頭退下。
第一批地契已經送到，肥地仍在人家手裡，換不換得來，二月里見。
數日後，東郊。
官道到這裡就斷了，再往外便是荒了百年的田：沒有壟溝，草與葦子長得比人高；風一過，枯浪伏到天邊、長安城牆根下。站在田埂上回頭，望得見城樓——城樓底下橫著這一片百年的荒。
荒田邊聚著府兵軍戶的後人，老小相扶，從京兆各縣鄉趕來；到了先蹲下抓一把土，搓過才起身。一個鬢髮花白的老婦抱著包袱，風把亂發吹進額上皺紋，包袱中裹著半冊黃脆的舊戶帖。
老郭立在田頭，京兆人六十餘，如今在屯田司充錄事。折衝府散後，郭家幾代替舊府守簿；他從父輩手裡接過空倉，守到倉上生草、印信收走，才被杜讓能揀出來。這帙殘簿，每一筆他都認得。
他左手托著帙，帙邊磨得發白；右手的硃筆筆尖蘸飽了。簿上餘下的舊額，一行接一行；簿下的人早散了。天寶至今，百餘年。
李傑立在十餘步外的田埂上，一身尋常衣袍。焦存跟在半步後，叉著手嘴裡叼著根草。
老郭咳了一聲，田頭靜下來——連孩子都不鬧了，大人捂住了他們的嘴。
「喚名，」他道。關中音一個字一個字落得實：「聽見名的應一聲。人不在，家裡人替應。」
他又添了一句：「喚上的給地。名在簿上，簿記著人，就得應。」
抱舊簿的老婦忽然問：「給地，牛和種幾時到？」
老郭答：「官文寫著近日。」
「近日落不到鍋里，」老婦把肩上半袋粟提起來給眾人看，「我從莊上出來，只帶走這些。朝廷給一片荒草，難道叫人拿指甲翻土？」
田頭許多人跟著抬眼，老郭仍托著簿，越過人群看向田埂。李傑道：「三日。」
老婦眯起眼打量這個穿舊袍的年輕人：「你在哪一司當差，說得算麼？」
「眼下不在哪一司，」李傑道，「三日不見牛種，你找老郭。他知道領你到哪裡討。」
老郭握緊筆，朝老婦應了聲喏。
老郭翻開簿冊，帙紙脆，翻起來像翻一捧干土；翻時掉下一角碎紙，老郭拾起來舌尖舔了一舔粘回原處，隨後按住第一行。
「王福鄉。」人群靜了下來，一個嗓音沙啞的漢子應道：「……喏。」那人從人堆里擠出來，撲通跪下，頭上還頂著草屑。
老郭頭也不抬，用硃筆在名旁勾了一點。「李貴。」沒人應。喚了兩聲，沒人應。
人群尾上一個老婦答道：「死了。」老郭又問：「死了，可有人替他？」「沒有。」
四下忽然沒了人聲，風從草根和土坷垃間鑽過，老郭終於在那個名字旁勾出百餘年來遲到的一抹紅。
「高九。」「逃了。」人群里有人低聲，「咸通年逃的，逃去陝州，沒信。」
「劉什雄。」應名的人捏緊破襖下擺：「……與了韋家做佃客，到第三代了。」說話時，他朝長安城方向看了一眼。
「張四山。」方才抱簿的老婦應了聲喏，小步快走到帙前：「張四山是我男人，歿了三年了。」
「可有人替他？」「有個兒。兒在縣裡，傭工。」
老郭把硃筆橫在紙上，沒有落勾：「記下：兒傭工。」他在名旁添一行小字，「等兒回來，再喚他的名。」
老婦沒退：「他幾時回來？苗不等他。我也會扶犁，他沒生下來時，我已經在田裡下種了。」
老郭看著舊簿，簿上只有張四山的名，妻欄里壓著一個「孟」字。李傑在田埂上道：「先記她。她今日到了田頭，這一戶便沒有散。兒子回來，再添在她名下。」
老郭抬頭問：「記作戶主？」
「記。」
老郭在「張四山」旁另起一行，寫下「妻孟氏，戶主」。老婦盯著那行新字，手裡的半冊舊簿慢慢抱緊了。
老郭逐名點問，來人依次報明本人仍在、已經身故、逃亡或為客，更多名字無人來應。遠處長安還傳來過年的爆竿聲，田頭只剩老郭喚名；他每喊一次便抬頭找人，找不到才移向下一行。他用硃筆記滿半紙，在舊墨姓名旁逐一標明死者。
老郭繼續點問簿上已經注死的人，人群回答「死了」越來越順口，仿佛只在報田裡哪一片草已經枯倒；偶爾有本人活著走出來，眾人反倒先愣住。
李傑立在田埂上，看著那帙，人死了多年，簿上那一行今日才補得全。
「竇長儒。」老郭看見名旁那個小小的「死」字，聲音壓低了一分，折衝府喚名有舊規，注死者照樣要喚，須讓活著的後人聽見。
沒人應，人群讓開一條縫，一個背駝老人拄拐從尾上走出來，一條腿瘸著；有人低低喚了聲「竇伯」。他站到老郭面前，抬頭。
「還沒死，」他道。
老郭停下筆。老人聲音不高，字字清楚：「咸通年應募，打了敗仗，府里報歿。人回來了，腿沒回來，注是那年誤添的。」
他挽起褲管，腿上一條疤，從膝彎到踝，肉擰著長。
他抬拐點了點自己的胸口：「簿上，我死了二十多年。簿下，活了二十多年。」
這個穿舊袍的年輕人從田埂上走了下來，老郭看見他，腿一軟便要跪——李傑伸手一扶，搖了一下頭，老郭想要喚出他的身份，到底忍住了，只把帙端高，退了半步。
遺戶們不認得，只看著這人走到竇長儒跟前。
李傑問：「沒死？」竇長儒道：「沒死。」
田頭無人出聲，李傑看著帙上那個名。舊簿把一個活人誤注為死，已經二十多年。
他伸出手，老郭卻沒立刻遞筆：「舊簿改死生，須有同鄉作保。請容某問完。」
李傑收回手：「問。」
老郭朝人群道：「誰認得竇長儒，誰保他活著回來？」
一個中年漢子擠到前頭跪下：「兒保。阿耶傷歸那日，是兒的阿翁背他進門。」又有兩個老人出聲，一個認腿傷，一個記得他歸鄉後替人磨了二十餘年刀。老郭問過姓名、鄉里，把證言寫在死字旁邊，才雙手遞筆。
李傑用硃筆勾掉那個「死」字——朱蓋了墨，蓋得嚴嚴實實。「活的，」李傑道，「不許帶『死』字。勾了。」
李傑把硃筆還給老郭。舊簿上的姓名終於與眼前這個活人對上了。
荒田上沒人出聲，風過，葦子伏了一伏。
竇長儒丟下拐杖便要下跪——李傑扶住，老郭朝人群低聲道：「這是聖人——拜。」
荒田上的遺戶紛紛跪下，竇長儒被扶著站住，仍看著簿上那一行。那個「死」字勾沒了，名還在。
接著喚名，老郭接過筆，在名旁勾過一筆，再喊下一個。
喚到末一個，老郭按住簿上那一行，停了下來。田頭眾人等著，沒人催他。
老郭在那個名字上摩過兩回，「郭順。」他喚出聲，喉結重重滾了一下，自己答道：「——死了。」
他自己應的，人群里有人低聲說：「郭錄事的爺，那年死在邊上的。」一句，再沒有第二句。
「咸通三年，死邊。」老郭壓低聲音，像在喚別人家的名：「這個，是真的。」
老郭用硃筆親自勾過，這一筆沒有顫。
老郭合上簿冊，把它緊緊抱在懷裡。
喚名結束，老郭把本人應答、已經身故、逃亡與為客等情形逐項記入簿中；今日肯到荒田上來的遺戶還不多，只三戶、五戶地聚在田邊。
日暮，草苫土牆的新棚栽在百年荒田邊上。婦人抱孩子過田埂，肩上挑著半袋粟；男人打下門樁，有人點著了灶。頭一縷炊煙升過葦梢，風一吹便朝長安城裡散，灶上粟飯的香氣也散到田頭。棚里舖了草，孩子先睡了。
老郭抱著簿冊坐在棚邊，一直沒有鬆手。這帙簿塵封百餘年，今夜終於有人守著了。
李傑立在田埂上看了那縷煙一息，喚老郭過來。
「丁壯的名另立一簿——種地的簿外頭，還有一本，」他道。
老郭應了聲喏。這一本仍由他保管，暫不呈報丁壯數。開春，這裡成屯田；牛種一到，荒田頭一回見犁。
棚邊幾個遺戶後生看呆了，一個喃喃道：「頭一回見聖人開弓。」後生們互相看看，有人把挺起的胸脯又挺了挺。
焦存咬著草，低聲道：「這幾個小子，半年屯餉養下來，能打的。」
棚邊立著一具新犁，犁鏵還沒見土，李傑伸手摸過冰涼的犁把，想起靖陵送葬時也掄過連枷——掄偏了，穀粒崩了一地；老農接過去，一下一下又穩又勻。
他同樣扶不穩這具犁，真正會扶犁的人都在田裡。
翌日，內庫。
何淑妃坐在帳案後，杏黃襦衫襯得肩頸溫潤，烏髮從金梳旁滑下一縷，貼在豐潤的頰邊。帳冊攤在她手下，牛幾頭、種幾石、餉幾月都有數；種餉臘月中已經出庫，京兆府經手官吏卻扣了十餘日。
經手小吏不敢吞御前的錢，卻敢扣著索取一道「程例」。公文里沒有這項規矩，府門經手人卻要從中留下一份。
李傑按住帳冊：「朕昨日在田頭答了一個婦人，三日內牛種到地。」
何淑妃替他算了算：「今日才頭一日。」
「你倒替府門寬心。」
「妾替陛下留兩日顏面。」她把帳冊翻到京兆府押字那一紙，「眼下拿一個門吏來，他把罪全認了，幕後指使他的人便會停手，錢仍過不了門。給妾一夜。」
李傑鬆開帳冊：「一夜以後呢？」
「再不到，妾陪那個婦人去承天門討。」
她喚個宮女到跟前：「去司士參軍宅里。見了夫人先敘家常，問冬天炭貴不貴，再問餉錢到沒到地頭。問完便回來。」宮女不去府衙，只去參軍宅；那位夫人月月赴何氏的局，家裡閒話從不瞞她。
宮女果然只問兩件事，參軍夫人圓臉細眼，聽完照常送客；夜裡丈夫回來，她把火箸往爐邊一放：「宮裡問我炭貴不貴，又問餉錢出了沒有。炭貴你管不著，餉錢再不出，我下月沒臉入宮。」
司士參軍正是酒肆里罵令的那個人，酒氣早散了，聽見「宮裡」兩個字便問：「哪一宮？」
「何淑妃。」
他坐在榻邊穿回剛脫的靴：「別睡了。替我找那頂得罪人的帽子。」
次日天還沒亮，他抱著昨日那疊文牒到了京兆府。門上仍有人問「程例」，他把文牒拍在案上：「程例沒有。官位有一頂，誰想要，拿去戴。錢今日出門。」
餉錢與牛種由他親自押到東郊，一文沒少，一袋沒短。張孟氏當面拆開種袋，掏一把穀粒又撒回去，才朝老郭點頭：「沒等足三日就到了。那個穿舊袍的年輕人，話還算數。」
隨行書吏回內庫復命，何淑妃在帳冊那一筆後記了個「到」字，又用硃筆勾訖。李傑看著那個字：「酒肆里罵了一席，沒把他自己罵醒；夫人枕邊一句，倒醒得快。」
「妾沒派人去府衙催，只請夫人勸了他一句。」何淑妃抬眼笑道，「他今日肯親自押送錢糧，倒沒有白罵那一席。」
李傑在案側坐著看她理帳，她低下頭，理到要緊處，先在唇上潤了潤筆尖才落筆：「妾還派了人一路盯著，押送者走到哪裡，暗中跟隨的人都回來稟報。」
「錢到了地頭，一粒種都沒短——五月見青，妾按畝交帳。」她合了帳冊。
帳冊理畢，書吏把它送往檔房收存，李傑也一同過去——韋昭儀主筆的新簿，也在檔房。
檔房門口正照了個面，何淑妃在前，韋靈犀抱著一帙新簿過來。月白窄袖衫裹著細腰，她抬頭時雙眼熬得薄紅，神色反而更涼。
何淑妃笑道：「妹妹這幾日翻簿翻得太勤了，眼睛都熬紅了。再熬下去，聖人怕要把這筆也記到我帳上。」
韋靈犀嗯了一聲，把新簿抱穩：「娘娘帳上那個『到』字已經勾了，妾不敢再添一筆。只是聖人還欠妾一夜，至今沒勾。」
李傑立在兩人中間：「朕還站在這裡，你們便分起帳來了？」
「人在才好算。」韋靈犀看著他。
何淑妃側身讓開檔房的門，眉眼間仍帶著暖融融的笑：「妾的錢已經送到地頭，妹妹這一夜，陛下自己還。」她說完先走了，裙角擦過門檻，一點聲音也沒有。
韋靈犀抱著簿進去，李傑跟在後頭，頭一回覺得檔房這道門比京兆府門還難過。
夜，御前。
燈下還喚來一個人，務本坊客店的樊德鄰舊袍磨白了襟邊，鬢髮半白，應舉三十載不第；右手中指結著厚筆繭，站定後兩手無處安放，只好一隻壓住另一隻。
李傑端詳他：「三十年，沒中。」
樊德鄰咧了一下嘴：「禮部每年都這樣說，聖人不必再考俺一回。」
「大順元年那一科，貢院鎖院，進士卷頭糊名，策問另使書手謄副。宰相百官所薦另入一籍，三十名至多取十；薦籍卷也須先由考官判入中等，薦名只許在同等卷末段排次，不得抬舉不入等的卷子。你不在薦籍，卷子卻進了中等。拆封以後，禮部仍黜了你。去年再試，還是沒中。」
「頭一科抄壞俺三個字，」樊德鄰抬起那根生著厚繭的中指，「俺也去禮部拍案，拿原卷勘回來兩個；餘下一個，確是俺自己寫壞的。新法少叫窮舉子叩幾家門，不替俺長才。」
李傑看向燈下另一邊的杜讓能：「今科再把詩賦一場謄副，抄誤仍以原卷勘。薦籍十人減作八人，薦主姓名隨籍留下。」
杜讓能道：「書手要添一倍，禮部會叫苦；十減二，政事堂也會有人叫苦。」
「兩處一同叫，倒省得朕偏聽。」
「往後，耕朕的地。」
「俺耕。」他應得很快，又低頭看那雙沾墨多過沾泥的手，「只是進宮路上聽說，頭犁要交給田頭那個老人。俺扶犁未必強過他；文章不中，種田再誤青苗，俺這一生便兩頭都沒交代。」
李傑把一張白紙推到案前：「誰叫你扶犁？朕給你的地，在這張紙上。」
樊德鄰沒敢接：「紙上還能長糧？」
「能長出被人吞掉的糧。」李傑指著紙，「官府的明簿交給杜讓能，你掌暗簿。誰替死人領餉，誰把活人寫成逃戶，誰把荒田換進自家契里，都記下來。楊守約作燈下使，你跟他辦事。」
楊守約站在燈影外，叉手朝樊德鄰一禮。樊德鄰望著那張白紙，仍沒伸手：「大宅的門房不認俺，富人的席，俺也坐不上。」
「朕不叫你先查席上的人。你在客店住了三十年，認得落第舉子、寫契的書手、往莊上送信的腳夫。官府看不見的路，你見過。」
樊德鄰這才把紙拿起來，荊南土音一點點活了：「聖人要用俺在客店裡認得的人和路，去查這些髒帳？」
「你住了三十年，知道誰從哪道門走，也知道該向誰問。」
樊德鄰低頭看紙，笑了起來：「這官做得不大體面。」
「進士榜收三十人，朕這燈下先收你一個。還考麼？」
「不考了。」樊德鄰把白紙折好收入舊袍，朝李傑長揖到底，「俺替聖人查這本暗簿。」暗簿頭一紙，便從田冊上已經死去的名字查起。
杜讓能呈報喚名之數，逐條照紙念道：唱名若干，應者不及十一，死逃為客十之七八。念完，他合起紙，收入袖中。數止於此。
他抬眼又問一事：「屯田司請二月開耕——頭一犁，誰犁？」
耕禮自天寶以後久廢，屯田司此次請李傑親到田頭扶第一犁，也讓新屯各戶親眼看見朝廷開耕。
李傑沒答數字：「那個『還沒死』的，」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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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灶》
長安城東郊，存左衛折衝府之舊壁。營圮灶冷，百餘年無火。遺戶來聚，棚初立。夜，舊灶自溫，無薪無火，捫之暖手。居者懼，以為鬼。老卒曰：「灶，吾祖輩所立。有人在，灶溫；人去，灶冷。籍上名猶在，灶亦記之百年矣。今人來，灶知之。」自是每聚一戶，其夜灶輒溫；去則復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