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一章 血染豆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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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文十二年,六月。

  梅雨季節連綿不絕的雨勢,讓發源於阿蘇山脈,橫貫九州中北部的第一大河筑後川的河水暴漲。

  筑後川,古稱筑紫次郎,自古以來便是筑後國與肥前國之間最天然,也最難以逾越的地理天險。

  其水面寬闊,水流湍急,河道兩岸多是泥濘的濕地與茂密的蘆葦盪。

  在大內氏和大友聯合絞殺山名家的關鍵時刻,誰能掌控筑後川的渡口,誰便扼住了北九州爭霸的咽喉。

  而在筑後川中下游,一處名為豆津的古老渡口,此刻正籠罩在黎明前的濃霧之中。

  豆津渡口地處於肥前國三根郡與筑後國御井郡的交界處,水勢相對平緩。

  「快!動作輕一些!不要弄出聲響!」

  濃霧瀰漫的筑後川東岸,一名身穿黑韋威胴丸鎧甲,頭戴三日月前立筋兜的老將,正壓低著嗓音,焦急的催促著身邊的士卒準備渡河。

  此人,正是曾經肥前國水江城龍造寺分家的家督,逃亡到筑後柳川城後,甘願成為大友家爪牙的老將龍造寺家兼。

  這位已經年過九旬的老將,那張布滿老人斑和皺紋的臉上,此刻寫滿了孤注一擲的意味。

  自從山名義光以摧枯拉朽之勢橫掃肥前,龍造寺家在佐賀水鄉的基業毀於一旦,全部成為了山名家的直轄領地。

  而且義光對待龍造寺的宗家,村中龍造寺也毫不留情。

  由於收復肥前時,村中龍造寺家的家督龍造寺胤龍起兵抵抗。

  山名義光攻破村中館後,毫不猶豫的對村中龍造寺家進行了根切,將其一門男丁斬盡殺絕。

  所以,如今還僥倖存活的家兼和孫兒龍造寺隆信,已經是龍造寺家唯一還存活的男丁了。

  「祖父大人,竹筏與簡易舢板已經全部綁紮完畢,大友家支援的五十支鐵炮也都用上了,可以登船了。」

  一名年約十四歲出頭,身穿淺蔥威大鎧,身材雄壯的年輕武士快步走到家兼身邊,低聲稟報導。

  他便是家兼的長孫,龍造寺隆信。

  「嗦嘎……那便好!」

  龍造寺家兼的白髮被凌冽的江風吹得髮絲飛舞。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潮濕腥冷的河風,拔出腰間的太刀,乾癟的嘴唇微微顫抖著,叮囑孫兒道:「胤榮,此戰乃是我龍造寺家復興的唯一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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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名義光那傢伙如今正兩線作戰,後方空虛,只要我們悄無聲息地渡過這條河,就能攪亂他的大後方!」

  「傳令,全軍登筏,出發!」

  「哈依!」

  一千五百名大友家足輕和武士,宛如一群幽靈,在夜色的掩護下,登上了數百個用粗竹和原木臨時綁紮的簡陋竹筏與舢板。

  士兵們頭戴陣笠,身上只穿著防雨的蓑衣和單薄的竹甲,手中緊緊握著長槍與弓箭,拼命的划動著木槳。

  江面上,只有渾濁的河水拍打木筏的輕微「嘩啦」聲。

  竹筏在湍急的暗流中艱難的向著西岸推進。

  一百步……五十步……三十步……

  眼看著西岸那模糊的黑色蘆葦盪輪廓越來越近,龍造寺家兼站在最前方的一艘大舢板上,渾濁的老眼中爆發出狂喜的光芒。

  「天照大神庇佑!山名軍的斥候果然沒有防備!快!準備搶灘……」

  然而,家兼的話音還未落下,異變陡生。

  「嗚嗚嗚!」

  一陣雄渾的法螺貝號角聲,突然如同平地驚雷般炸響。

  「納尼?!」龍造寺家兼臉上的狂喜瞬間凝固,瞳孔一縮。

  緊接著,西岸的迷霧中,突然亮起了數百支熊熊燃燒的火把。

  火光映照下,一桿杆繡著山名家豎二引兩家紋的白底黑紋的軍旗,宛如一片森林,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龍造寺的老狗,我家軍師大人,早就知道你們這群喪家之犬會從豆津偷渡!」

  「本將肥虎重忠,在此恭候多時了!」

  「給我放箭!開火!」

  岸邊的高壘之上,山名家的備役軍第一衛的代理衛將,猛將肥虎重忠突然發出一陣大笑聲。

  他粗壯的身材,披掛著一套極其厚重的赤漆塗五枚胴當世具足,頭戴帶有長長牛角前立的星兜,手中那柄長達兩間的大身槍猛然向前一揮。

  霎時間,岸邊土壘後方,兩千名早已經嚴陣以待的山名家守軍立刻射出了弓箭和鐵炮的子彈。

  「砰!砰!砰!砰!砰!」

  整整三百支特意調集的鐵炮,在火長們的指揮下,噴吐出刺目的紅光。

  火藥發射後濃烈的白煙,瞬間瀰漫了西岸!

  「嗖嗖嗖嗖!」

  與此同時,五百名山名家的弓足輕也彎弓搭箭,密集的破甲重箭,如同黑色的飛蝗一般,覆蓋了整個江面。

  利箭帶著死亡的呼嘯,呈現拋物線,狠狠射向了江面上的竹筏群。

  「啊——!」

  「救命!我的眼睛!」

  「快!...快往後退!」

  江面上瞬間炸開了鍋,進退不得的大友軍只能絕望的呆在簡陋竹筏上,如同活靶子一般,暴露在山名軍交叉火力之下。

  呼嘯的鉛彈輕而易舉地擊碎了足輕們單薄衣物,撕裂了他們的血肉之軀。

  許多足輕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被鐵炮和弓箭射中,如同破麻袋般栽入湍急的渾水中。

  一陣陣密集的箭雨,更是將那些簡陋的竹筏紮成了刺蝟。

  「不要慌!不許退!給我往前沖!衝上岸與他們肉搏,才有生路!」

  龍造寺家兼的頭盔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掉了,此時滿頭白髮飛舞,揮舞著太刀,聲嘶力竭地咆哮著。

  被半渡而擊,毫無防備的大友軍,在如此密集的彈雨和箭雨面前,武士的勇猛根本毫無用處。

  更為致命的是,在他們身後的江面上,突然傳來了戰船划水的聲音。

  「隆隆隆——」

  十艘體型狹長的山名家關船與三十多艘輕捷的小早船,也從江面上襲來,包抄了龍造寺軍的後路。

  為首一艘戰船的船首上,山名家的水軍將領武平小六郎,與冢野彥兵衛穿著一件水干,身披輕便光滑的鯊魚皮甲,正面露獰笑的望著江面上的這群殘兵。

  身為這支巡江水軍的總大將,武平小六郎的地位最高,他大喝一聲:「兒郎們!給我撞沉他們!」

  隨著他的命令,十條十幾米長,身形龐大的關船立刻借著櫓手們划槳的衝力,狠狠撞入了脆弱的竹筏群中。

  「咔嚓!咔嚓!」

  無數的竹筏被戰船生生撞碎,落水的足輕在冰冷湍急的江水中拼命掙扎,卻被捲入船底。

  戰船上的山名家水軍足輕手持長槍,冷酷無情的將被水流衝到船邊的敵人一個個捅死。

  鮮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將這片江面染成了觸目驚心的猩紅色。

  「祖父大人!我們中計了!快撤吧!」

  龍造寺隆信渾身是血,他的左臂已經被子彈射傷,此時死死的拉住家兼的手臂勸道。

  「撤?往哪裡撤?大友家若是看到我們一觸即潰,豈會再容留我們?」

  「老夫今日,唯有在此玉碎,也不辱沒龍造寺家列祖列宗!」

  龍造寺家兼已經徹底殺紅了眼,他猛地推開孫子,踩著一具漂浮的屍體,試圖躍上旁邊的一艘小早船進行接舷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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