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九章 野草與希望【一】
天文十一年秋，十一月五日。
肥前國，松浦郡至彼杵郡交界處的一條官道之上。
微鹹的海風穿過伊萬里灣的丘陵，帶著海的濕潤和沿途田地的稻香。
官道上，一行馬隊正不急不緩的向著內陸的松尾城方向行進。
為首引路的，是山名家外交奉行所下轄的外務小奉行，高木權兵衛重貞。
這位年約三十出頭的下級武士，身著一件淺蔥色羽織，腰間佩戴著打刀與脅差，騎在一匹矮小的西國馬的馬背上。
在他的身後，數十名身著黑漆「桶側胴」、手持三間長槍或者鐵炮，弓箭的常備足輕護衛在側。
他們腳步整齊劃一，每一步落下都揚起一陣細微的塵土，卻無一人交頭接耳，紀律嚴明無比。
而在隊伍中央，則是一隊衣著與島國武士截然不同的海商使團。
使團的領頭之人，端坐於一匹神駿的白馬之上。
那是一位身披大紅色蜀錦斗篷的年輕女子。
女子生得一張英氣勃勃的瓜子臉，柳眉入鬢，鳳眼含威，腰間斜跨著一柄雙刃精鋼繡春刀，烏黑的長髮被一根金絲髮帶束成利落的馬尾，隨風輕揚。
此女，正是名震東南沿海與東海諸島的「五峰船主」，汪直的義女。
在她的身後，還跟隨著汪直麾下的一位文書，落魄書生出身的徐元吉。
另外還有十餘名精幹彪悍、赤著古銅色臂膀、腰插鳥銃與苗刀的水手。
「徐先生，你看這肥前的景象，倒與平戶島上大為不同。」
紅娘子勒了勒韁繩，美眸掃過官道兩側延綿起伏的田野，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驚奇。
平戶島由於松浦氏連年的內訌與征伐，再加上土地貧瘠，以海盜劫掠為生，幾乎很少看到成片成片的稻田。
然而，自從踏入山名家直轄的松浦內陸，與彼杵的鄉野，沿途所見之景，卻徹底顛覆了紅娘子對這個「倭寇之國」的蠻荒印象。
官道兩旁，是一望無際的金黃色稻田。
沉甸甸的稻穗，在夏末的微風中泛起層層金浪，將田埂壓得幾乎要貼著泥土。
無數穿著破衣爛衫的日本農夫、農婦們正赤著雙腳，踩在濕潤的泥地中揮鐮搶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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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日本百姓身材確實普遍矮小，男子大多不過四尺八寸（約1.45米至1.5米）。
女子更為嬌小，甚至有些不足1.4米，身上的粗布麻衣打滿了補丁。
不少乾瘦的男子，甚至只在胯下系一條白色的「兜襠布」，面孔因常年勞作與營養不足。而泛著微黃的菜色。
然而，這些底層平民的眼神，卻並不怎麼麻木或者絕望，反而充滿著對未來的一絲期盼。
在田壟中央，一對年輕的農夫夫婦，正帶著他們兩個六七歲的孩子在收割稻穀。
農夫手握彎曲的鐵鐮刀，動作極其利索地將一把把金黃的稻稈割下。
頭上裹著白布巾的年輕農婦，則迅速用稻草繩將稻稈綑紮成束，立在木架上晾曬。
那兩個剃著芥子頭，赤裸著身體，兩條小丟丟甩來甩去的六七歲男孩，則提著一個竹編的小簍子，開心的跟在父母身後撿拾著遺落在泥土中的稻穗。
當那個看起來年長些的小男孩，懂事的將一竹筒的水遞過來的時候，農婦的臉上頓時露出了比秋日的陽光還要燦爛的笑容。
她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摸了摸孩子的小光頭，臉上露出了極其溫柔滿足的笑容。
而沿途的田地間，搶收勞作的農人們，口中竟然合著節拍，唱著古老而悠揚的豐收歌謠。
那歌聲在滾滾稻浪間迴蕩，歌詞正是日本中世流傳已久的《田植歌》與《割稻民謠》：
「稻花開罷稻穗黃，南風吹過千重浪。
八幡大神保平安，山名仁政傳四方。
免卻喧囂雜重稅，留下餘糧養爹娘。
秋霜落盡新谷熟，家家戶戶稻倉香。
聽著那雖顯土俗，卻充滿了真摯情感的歌聲，紅娘子不由得微微動容。
她通曉倭語，自然聽得懂這歌詞中的含義。
「徐先生，這歌詞裡唱的『免卻喧囂雜重稅』，莫非是真的？」
紅娘子轉頭問向身旁的老秀生徐元吉。
徐元吉撫了撫下巴上的山羊鬍，感嘆道：「大小姐有所不知，老夫在平戶探查多時，這山名義光確實是個手段通天的人物。」
「昔日這肥前，松浦氏，少貳氏、有馬氏、大村氏，龍造寺氏等各種勢力交戰不休。
這些軍閥割據肥前時，名目繁多的賦稅多如牛毛。
除了主稅的『年貢』外，還有『關錢』、『反錢』、『棟別錢』、『大工錢』、甚至連生孩子都要交『地子錢』，動輒抽走百姓七八成產出。
甚至，還要拉壯丁服兵役和各種勞役。
百姓流離失所，凍餓死者不計其數。」
說到這裡，徐元吉指了指田間那些雖然衣衫襤褸，但卻勁頭十足的農夫，感嘆道：「直到那山名義光統一肥前之後，當即頒布了《肥前新條三條》。」
第一條，便是全面廢除豪族私設的關卡與雜稅。
第二條，則是推行『兵農分離』，決不隨意攤派農忙徭役。
第三條，全國實行『五成定額年貢』，交足五成給官府後，剩餘糧食全部歸農戶自己所有，任何人不得強搶和多征。
不僅如此，山名家還派遣文官帶兵下鄉『檢地』，丈量土地，嚴懲貪腐的地侍與名主和豪族，讓整個肥前地區煥然一新。
紅娘子秀眉微挑，驚異的道：「五成定額年貢？」
「在這個亂世，這個倭國軍閥居然只要五成糧稅？」
說到這裡，紅娘子也是有些震驚了。
此時的大明，已經開始走下坡路，各地官員貪腐已經成為常態。
在大明東南沿海，士族、豪強地主不斷的兼併土地，佃農往往要交出六成甚至七成的地租，還要受官府差役的盤剝。
至於自耕農更慘，由於大批無地農民賣身為佃戶，在朝廷的戶冊中消失，因此大部分的賦稅，都被攤派給小自耕農。
所以此時的大明朝，老百姓的日子未必就過得有倭國的百姓好。
而在這個被大明視為蠻夷小國的倭國，一個靠殺伐崛起的年輕大大名，竟然能給百姓留下一半的收成。
肥前國，松浦郡至彼杵郡交界處的一條官道之上。
微鹹的海風穿過伊萬里灣的丘陵，帶著海的濕潤和沿途田地的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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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首引路的，是山名家外交奉行所下轄的外務小奉行，高木權兵衛重貞。
這位年約三十出頭的下級武士，身著一件淺蔥色羽織，腰間佩戴著打刀與脅差，騎在一匹矮小的西國馬的馬背上。
在他的身後，數十名身著黑漆「桶側胴」、手持三間長槍或者鐵炮，弓箭的常備足輕護衛在側。
他們腳步整齊劃一，每一步落下都揚起一陣細微的塵土，卻無一人交頭接耳，紀律嚴明無比。
而在隊伍中央，則是一隊衣著與島國武士截然不同的海商使團。
使團的領頭之人，端坐於一匹神駿的白馬之上。
那是一位身披大紅色蜀錦斗篷的年輕女子。
女子生得一張英氣勃勃的瓜子臉，柳眉入鬢，鳳眼含威，腰間斜跨著一柄雙刃精鋼繡春刀，烏黑的長髮被一根金絲髮帶束成利落的馬尾，隨風輕揚。
此女，正是名震東南沿海與東海諸島的「五峰船主」，汪直的義女。
在她的身後，還跟隨著汪直麾下的一位文書，落魄書生出身的徐元吉。
另外還有十餘名精幹彪悍、赤著古銅色臂膀、腰插鳥銃與苗刀的水手。
「徐先生，你看這肥前的景象，倒與平戶島上大為不同。」
紅娘子勒了勒韁繩，美眸掃過官道兩側延綿起伏的田野，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驚奇。
平戶島由於松浦氏連年的內訌與征伐，再加上土地貧瘠，以海盜劫掠為生，幾乎很少看到成片成片的稻田。
然而，自從踏入山名家直轄的松浦內陸，與彼杵的鄉野，沿途所見之景，卻徹底顛覆了紅娘子對這個「倭寇之國」的蠻荒印象。
官道兩旁，是一望無際的金黃色稻田。
沉甸甸的稻穗，在夏末的微風中泛起層層金浪，將田埂壓得幾乎要貼著泥土。
無數穿著破衣爛衫的日本農夫、農婦們正赤著雙腳，踩在濕潤的泥地中揮鐮搶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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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更為嬌小，甚至有些不足1.4米，身上的粗布麻衣打滿了補丁。
不少乾瘦的男子，甚至只在胯下系一條白色的「兜襠布」，面孔因常年勞作與營養不足。而泛著微黃的菜色。
然而，這些底層平民的眼神，卻並不怎麼麻木或者絕望，反而充滿著對未來的一絲期盼。
在田壟中央，一對年輕的農夫夫婦，正帶著他們兩個六七歲的孩子在收割稻穀。
農夫手握彎曲的鐵鐮刀，動作極其利索地將一把把金黃的稻稈割下。
頭上裹著白布巾的年輕農婦，則迅速用稻草繩將稻稈綑紮成束，立在木架上晾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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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那個看起來年長些的小男孩，懂事的將一竹筒的水遞過來的時候，農婦的臉上頓時露出了比秋日的陽光還要燦爛的笑容。
她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摸了摸孩子的小光頭，臉上露出了極其溫柔滿足的笑容。
而沿途的田地間，搶收勞作的農人們，口中竟然合著節拍，唱著古老而悠揚的豐收歌謠。
那歌聲在滾滾稻浪間迴蕩，歌詞正是日本中世流傳已久的《田植歌》與《割稻民謠》：
「稻花開罷稻穗黃，南風吹過千重浪。
八幡大神保平安，山名仁政傳四方。
免卻喧囂雜重稅，留下餘糧養爹娘。
秋霜落盡新谷熟，家家戶戶稻倉香。
聽著那雖顯土俗，卻充滿了真摯情感的歌聲，紅娘子不由得微微動容。
她通曉倭語，自然聽得懂這歌詞中的含義。
「徐先生，這歌詞裡唱的『免卻喧囂雜重稅』，莫非是真的？」
紅娘子轉頭問向身旁的老秀生徐元吉。
徐元吉撫了撫下巴上的山羊鬍，感嘆道：「大小姐有所不知，老夫在平戶探查多時，這山名義光確實是個手段通天的人物。」
「昔日這肥前，松浦氏，少貳氏、有馬氏、大村氏，龍造寺氏等各種勢力交戰不休。
這些軍閥割據肥前時，名目繁多的賦稅多如牛毛。
除了主稅的『年貢』外，還有『關錢』、『反錢』、『棟別錢』、『大工錢』、甚至連生孩子都要交『地子錢』，動輒抽走百姓七八成產出。
甚至，還要拉壯丁服兵役和各種勞役。
百姓流離失所，凍餓死者不計其數。」
說到這裡，徐元吉指了指田間那些雖然衣衫襤褸，但卻勁頭十足的農夫，感嘆道：「直到那山名義光統一肥前之後，當即頒布了《肥前新條三條》。」
第一條，便是全面廢除豪族私設的關卡與雜稅。
第二條，則是推行『兵農分離』，決不隨意攤派農忙徭役。
第三條，全國實行『五成定額年貢』，交足五成給官府後，剩餘糧食全部歸農戶自己所有，任何人不得強搶和多征。
不僅如此，山名家還派遣文官帶兵下鄉『檢地』，丈量土地，嚴懲貪腐的地侍與名主和豪族，讓整個肥前地區煥然一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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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亂世，這個倭國軍閥居然只要五成糧稅？」
說到這裡，紅娘子也是有些震驚了。
此時的大明，已經開始走下坡路，各地官員貪腐已經成為常態。
在大明東南沿海，士族、豪強地主不斷的兼併土地，佃農往往要交出六成甚至七成的地租，還要受官府差役的盤剝。
至於自耕農更慘，由於大批無地農民賣身為佃戶，在朝廷的戶冊中消失，因此大部分的賦稅，都被攤派給小自耕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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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這個被大明視為蠻夷小國的倭國，一個靠殺伐崛起的年輕大大名，竟然能給百姓留下一半的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