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二章 野戰還是籠城？
與此同時，日野江城內的天守閣內，氣氛卻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來。
就在昨日，有馬晴純的長子有馬純久，終於率領著從杵島郡撤回的一千五百名精兵，趕在山名軍合圍之前，撤入了日野江城。
而有馬純晴趁著這兩天義光還在消化口之津港的時間，也到處徵集軍糧，堅壁清野，將城下町周圍的大量百姓和糧草輜重運入了城內。
此時日野江城的守軍十分充足，總共有近四千五百人，但因為遷入了大量平民，糧草卻是有些不足，最多只能支撐兩個多月。
不過有馬晴純倒是沒覺得慌亂。
因為現在已經是三月中旬，馬上就要到四月份的春耕了。
山名家雖然有著一支主力的常備軍，但大部分都是徵召的備役軍和俘虜的僕從軍。
春耕一到，山名義光除非能扛著讓領民來年餓死的壓力，不然最後就得乖乖撤軍。
而現在唯一可慮的，就是山名義光會把目標對準有馬家領地內的農田。
要是他發了失心瘋，大肆破壞有馬郡的民生設施，或者毀壞農田的話，有馬家即使是贏了這場守城戰，那也是大敗虧輸。
不過在這個時代，還沒有哪個大名敢這麼幹。
日本戰國時期的戰爭，雖然大家都會進行亂捕，或者搶收敵方稻穀的方式來削弱敵人。
但與此同時，雙方又都會十分默契的遵守著某些古老的規則，不會做得太過分。
此時，日野江城本丸那座三層高的宏偉天守內，正在召開一場決定有馬家生死存亡的評定會議。
評定間內，鋪設著在這個時代極為奢華的六十疊上等琉球榻榻米。
四周懸掛著繡有「有馬雁金」家紋的幔帳。
房間的盡頭是一個高出地面的「床之間」，牆上掛著一幅由京都名家所繪的「仙鶴延年圖」。
有馬晴純身穿一件純白色的絲綢小袖，外罩淺黃色的陣羽織，月帶頭上盤著一根往前翹起的武士髮髻，正盤腿坐在主君的位置上。
在他的左下方，是剛剛趕回來的長子有馬純久。
純久年約二十，相貌堂堂，身上還穿著一套「紅絲威伊予札胴丸」，鎧甲上還有一些血跡。
因為連日來的急行軍，以及在後藤純明手中吃了一次敗仗，因此神色間還透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焦慮和羞愧。
在純久的下方，依次跪坐著有馬家的譜代重臣：筆頭家老安東伊賀守純茂、侍大將千千石大和守直員、掌管內政的松島彈正忠重忠、以及大江兵部少輔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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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人皆是肥前國有頭有臉的武士，此刻卻個個眉頭緊鎖，或閉目沉思，大廣間內數十人，卻寂靜無聲，沒有一人開口。
「諸君，請暢所欲言吧！」
有馬晴純「刷」的一聲，打開手中的鎏金銅頁摺扇，終於打破了沉默開口道。
他那沙啞的聲音在大廣間內迴蕩，終於讓群臣都從入定中回過神來。
「那山名義光的惡鬼大軍已經在城外紮營，那十門巨大的南蠻大筒，也已經對準了本家的大手門。」
「此戰，本家到底是戰，還是守？」
晴純的話音剛落，性格最為火爆的侍大將千千石大和守直員，便猛的直起身子，雙手按在榻榻米上，大聲進言道：
「主公！某以為，當立刻出城野戰！趁著山名軍立足未穩，且剛剛經歷長途跋涉，疲憊不堪之際，一舉將其擊潰！」
千千石直員是日野江城的城代。
今年不過三十出頭，乃是有馬家有名的猛將。
其和有馬家是姻親關係，是有馬氏的一門眾，手中握有一支五百多人的常備足輕，一直作為有馬家的心腹防守日野江城。
他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對於被動防守的籠城戰，心中極為不滿。
他瞪著一雙銅鈴般的大眼，激動地說道：「《孫子兵法》有云：『凡先處戰地而待敵者佚，後處戰地而趨戰者勞。」
「那山名義光雖然兇悍，但他孤軍深入我高來郡腹地，後勤補給線拉得極長。」
「如今大公子已經率軍迴轉，加上城內原本的守軍和臨時徵召的農兵領民，我軍總兵力已達四千五百人，在人數上甚至反超了山名軍！」
「此時若不傾全領之力與之決戰，難道要等他們休整完畢，用那南蠻大筒慢慢轟塌我們的城牆嗎？」
坐在對面的筆頭家老安東伊賀守純茂，立刻出言反駁道：「千千石大人此言差矣！」
這位年近六十、滿臉褶皺的老臣，是有馬家兩代元老，行事最為穩重，而且相比起千千石直員的血性方剛，他的思慮卻是更加的縝密一些。
安東純茂慢條斯理的撫摸著下巴上的白須，沉聲道：「出城野戰？在老夫看來，簡直就是在胡鬧！」
「千千石大人莫非忘了松浦隆信是怎麼死的？忘了雄霸彼杵郡數百年的大村氏，是怎麼滅亡的？」
「那山名家的常備軍，乃是一群不用種地的職業軍隊，和本家那些中看不中用的農兵泥腿子有本質上的區別！」
說道這裡，安東純茂渾濁的雙眼中，不由閃過一絲忌憚：「更何況山名軍還擁有那些威力強大的南蠻鐵炮，以及那十門連戰船都能轟碎的「國崩」。」
「在平原上列陣，我軍就是活靶子！」
「一旦野戰失利，我軍主力盡喪，這日野江城，便真成了不設防的空殼了！」
千千石直員被駁得面紅耳赤，怒道：「安東大人這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若是一味龜縮，任由敵人在城外耀武揚威，我等武士的顏面何存？」
「我有馬家稱霸肥前百年，何時受過這等鳥氣！」
一直沉默的內政重臣，有馬家的內務奉行，松島彈正忠重忠也開口了：「吾贊成家老大人的話！」
他看著千千石直員，直言不諱的道：「千千石大人一直說武士的顏面，但本將問你，這顏面能當飯吃嗎？能保住有馬家的家名嗎？！」
松島重忠是個身材瘦削、眼神精明的中年人。
他常年與南蠻商人和明國海商打交道，見識不凡。
其實他早年第一次接觸到南蠻人火器時，也明白了這種武器的威力，還曾經進言自己主公，想要讓晴純買上一些，增強有馬家的力量。
但最後因為南蠻人開價實在是太貴，最後這個計劃便不了了之。
現在想來，還真是悔不當初啊！
他朝著有馬晴純深深一拜，恭敬地說道：「主公，臣贊同安東大人的意見，應當籠城固守。」
「其一，日野江城乃是天下少有的堅城，石垣高聳，水堀深闊。山名軍的大筒雖然厲害，但想要轟塌這幾丈厚的填土石垣，絕非易事。」
「其二，我城中糧草充沛，足可支應五千軍民大半年之用。」
「而山名軍孤軍在外，每日消耗甚巨，我們只需堅守不出，時間一長，敵軍必然糧草耗盡，士氣低落。」
「最關鍵的是……主公已經派人向大友家求援。」
「大友義鑒公絕不會坐視有馬家覆滅，讓山名家做大。」
「只要我等能堅守個十天半個月，大友家的上萬大軍從海陸兩路壓境，屆時，那山名義光便是瓮中之鱉，插翅難逃了！」
「籠城！必須籠城！」
大江兵部少輔也附和道：「只要城在，有馬家就在！萬不可因一時之氣，拿全族的性命去賭野戰的勝負啊主公！」
大廣間內，主戰派與保守派互不相讓，爭吵聲此起彼伏。
最終，有馬晴純還是採納了家老安東純茂的意見，決定籠城死守。
就在昨日，有馬晴純的長子有馬純久，終於率領著從杵島郡撤回的一千五百名精兵，趕在山名軍合圍之前，撤入了日野江城。
而有馬純晴趁著這兩天義光還在消化口之津港的時間，也到處徵集軍糧，堅壁清野，將城下町周圍的大量百姓和糧草輜重運入了城內。
此時日野江城的守軍十分充足，總共有近四千五百人，但因為遷入了大量平民，糧草卻是有些不足，最多只能支撐兩個多月。
不過有馬晴純倒是沒覺得慌亂。
因為現在已經是三月中旬，馬上就要到四月份的春耕了。
山名家雖然有著一支主力的常備軍，但大部分都是徵召的備役軍和俘虜的僕從軍。
春耕一到，山名義光除非能扛著讓領民來年餓死的壓力，不然最後就得乖乖撤軍。
而現在唯一可慮的，就是山名義光會把目標對準有馬家領地內的農田。
要是他發了失心瘋，大肆破壞有馬郡的民生設施，或者毀壞農田的話，有馬家即使是贏了這場守城戰，那也是大敗虧輸。
不過在這個時代，還沒有哪個大名敢這麼幹。
日本戰國時期的戰爭，雖然大家都會進行亂捕，或者搶收敵方稻穀的方式來削弱敵人。
但與此同時，雙方又都會十分默契的遵守著某些古老的規則，不會做得太過分。
此時，日野江城本丸那座三層高的宏偉天守內，正在召開一場決定有馬家生死存亡的評定會議。
評定間內，鋪設著在這個時代極為奢華的六十疊上等琉球榻榻米。
四周懸掛著繡有「有馬雁金」家紋的幔帳。
房間的盡頭是一個高出地面的「床之間」，牆上掛著一幅由京都名家所繪的「仙鶴延年圖」。
有馬晴純身穿一件純白色的絲綢小袖，外罩淺黃色的陣羽織，月帶頭上盤著一根往前翹起的武士髮髻，正盤腿坐在主君的位置上。
在他的左下方，是剛剛趕回來的長子有馬純久。
純久年約二十，相貌堂堂，身上還穿著一套「紅絲威伊予札胴丸」，鎧甲上還有一些血跡。
因為連日來的急行軍，以及在後藤純明手中吃了一次敗仗，因此神色間還透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焦慮和羞愧。
在純久的下方，依次跪坐著有馬家的譜代重臣：筆頭家老安東伊賀守純茂、侍大將千千石大和守直員、掌管內政的松島彈正忠重忠、以及大江兵部少輔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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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人皆是肥前國有頭有臉的武士，此刻卻個個眉頭緊鎖，或閉目沉思，大廣間內數十人，卻寂靜無聲，沒有一人開口。
「諸君，請暢所欲言吧！」
有馬晴純「刷」的一聲，打開手中的鎏金銅頁摺扇，終於打破了沉默開口道。
他那沙啞的聲音在大廣間內迴蕩，終於讓群臣都從入定中回過神來。
「那山名義光的惡鬼大軍已經在城外紮營，那十門巨大的南蠻大筒，也已經對準了本家的大手門。」
「此戰，本家到底是戰，還是守？」
晴純的話音剛落，性格最為火爆的侍大將千千石大和守直員，便猛的直起身子，雙手按在榻榻米上，大聲進言道：
「主公！某以為，當立刻出城野戰！趁著山名軍立足未穩，且剛剛經歷長途跋涉，疲憊不堪之際，一舉將其擊潰！」
千千石直員是日野江城的城代。
今年不過三十出頭，乃是有馬家有名的猛將。
其和有馬家是姻親關係，是有馬氏的一門眾，手中握有一支五百多人的常備足輕，一直作為有馬家的心腹防守日野江城。
他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對於被動防守的籠城戰，心中極為不滿。
他瞪著一雙銅鈴般的大眼，激動地說道：「《孫子兵法》有云：『凡先處戰地而待敵者佚，後處戰地而趨戰者勞。」
「那山名義光雖然兇悍，但他孤軍深入我高來郡腹地，後勤補給線拉得極長。」
「如今大公子已經率軍迴轉，加上城內原本的守軍和臨時徵召的農兵領民，我軍總兵力已達四千五百人，在人數上甚至反超了山名軍！」
「此時若不傾全領之力與之決戰，難道要等他們休整完畢，用那南蠻大筒慢慢轟塌我們的城牆嗎？」
坐在對面的筆頭家老安東伊賀守純茂，立刻出言反駁道：「千千石大人此言差矣！」
這位年近六十、滿臉褶皺的老臣，是有馬家兩代元老，行事最為穩重，而且相比起千千石直員的血性方剛，他的思慮卻是更加的縝密一些。
安東純茂慢條斯理的撫摸著下巴上的白須，沉聲道：「出城野戰？在老夫看來，簡直就是在胡鬧！」
「千千石大人莫非忘了松浦隆信是怎麼死的？忘了雄霸彼杵郡數百年的大村氏，是怎麼滅亡的？」
「那山名家的常備軍，乃是一群不用種地的職業軍隊，和本家那些中看不中用的農兵泥腿子有本質上的區別！」
說道這裡，安東純茂渾濁的雙眼中，不由閃過一絲忌憚：「更何況山名軍還擁有那些威力強大的南蠻鐵炮，以及那十門連戰船都能轟碎的「國崩」。」
「在平原上列陣，我軍就是活靶子！」
「一旦野戰失利，我軍主力盡喪，這日野江城，便真成了不設防的空殼了！」
千千石直員被駁得面紅耳赤，怒道：「安東大人這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若是一味龜縮，任由敵人在城外耀武揚威，我等武士的顏面何存？」
「我有馬家稱霸肥前百年，何時受過這等鳥氣！」
一直沉默的內政重臣，有馬家的內務奉行，松島彈正忠重忠也開口了：「吾贊成家老大人的話！」
他看著千千石直員，直言不諱的道：「千千石大人一直說武士的顏面，但本將問你，這顏面能當飯吃嗎？能保住有馬家的家名嗎？！」
松島重忠是個身材瘦削、眼神精明的中年人。
他常年與南蠻商人和明國海商打交道，見識不凡。
其實他早年第一次接觸到南蠻人火器時，也明白了這種武器的威力，還曾經進言自己主公，想要讓晴純買上一些，增強有馬家的力量。
但最後因為南蠻人開價實在是太貴，最後這個計劃便不了了之。
現在想來，還真是悔不當初啊！
他朝著有馬晴純深深一拜，恭敬地說道：「主公，臣贊同安東大人的意見，應當籠城固守。」
「其一，日野江城乃是天下少有的堅城，石垣高聳，水堀深闊。山名軍的大筒雖然厲害，但想要轟塌這幾丈厚的填土石垣，絕非易事。」
「其二，我城中糧草充沛，足可支應五千軍民大半年之用。」
「而山名軍孤軍在外，每日消耗甚巨，我們只需堅守不出，時間一長，敵軍必然糧草耗盡，士氣低落。」
「最關鍵的是……主公已經派人向大友家求援。」
「大友義鑒公絕不會坐視有馬家覆滅，讓山名家做大。」
「只要我等能堅守個十天半個月，大友家的上萬大軍從海陸兩路壓境，屆時，那山名義光便是瓮中之鱉，插翅難逃了！」
「籠城！必須籠城！」
大江兵部少輔也附和道：「只要城在，有馬家就在！萬不可因一時之氣，拿全族的性命去賭野戰的勝負啊主公！」
大廣間內，主戰派與保守派互不相讓，爭吵聲此起彼伏。
最終，有馬晴純還是採納了家老安東純茂的意見，決定籠城死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