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廠長！
上午的太陽升過了山脊，紅嶺那邊正為幾千萬美元訂單的擴產壓得團團轉，而渝南廠卻安靜得很。
廠長辦公室。
桌上是一份蓋著鮮紅公章的並廠申請，還有一疊欠薪名單。
五十多歲的廠長馮守義坐在辦公桌後，花白的頭髮有些凌亂。
屋裡坐著幾個人，誰也沒先吭聲，只有旱菸的苦味在空氣里漫開。
衝壓車間主任段志成到底是個急脾氣。
他今年四十來歲，正是手底下最有勁的年紀，此時卻在條凳上坐不住，猛地把手裡半截菸頭按進豁了口的玻璃菸灰缸里。
「廠長，市經委的梁科長從咱們這兒把材料拿走，前前後後也有好幾天了吧？」
段志成嗓門又粗又急，
「紅嶺那邊到底是個啥章程，連個准信兒都沒有？咱們那一千四百多號人，眼巴巴地往厂部看，我早上進車間，好幾個青工圍著我問，我都不知道咋張嘴！」
坐在一旁的財務負責人潘志勤嘆了口氣，伸手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
「老段，你也別光催廠長。」
潘志勤聲音有些發苦，
「咱們是盼著並過去，可人家紅嶺呢？前兩天市里開會傳出來的風聲，說人家在廣州春交會上拿了幾千萬美元的大單子。
那是啥概念？
人家現在是闊家大業，咱們呢？
自打任務斷了，全廠一千四百多口子，多久沒發全過一個月工資了。」
潘志勤頓了頓，看了一眼窗外空蕩蕩的廠區水泥路，聲音壓低了幾分：
「咱們這並廠申請遞上去，說白了，不就是想讓人家連人帶廠全兜下來嗎？換我是紅嶺的陳經理，要機器還行，平白無故背上一千四百多張吃飯的嘴，這不得算算是不是個大累贅？」
「累贅？」
段志成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一下，猛地站起身，
「咱們廠的工人是吃白飯的？咱們這幫弟兄，哪個手裡沒兩把刷子！當年乾重型車架子的時候，三天三夜不下火線，咋到今天就成累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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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手藝，可手藝能直接去糧店換棒子麵嗎？」
潘志勤也有些急了，
「老段，你是車間主任，我是管財務的！你去財務科門口坐一天試試？天天有人來問，今天是老張家婆娘抓藥差五塊錢，明天是小劉家孩子交不起學費，後天是家裡煤球燒完了沒錢拉！我
這個管錢的，帳上一分活錢沒有，每天看大傢伙兒那眼神，我這臉往哪兒擱？」
屋裡一下子靜了下來。
段志成張了張嘴，看著潘志勤發紅的眼圈，那股火氣像被戳破的皮球，一下子泄了大半，悶悶地重新坐回條凳上。
潘志勤深吸了一口氣，轉向馮守義，猶豫了一下還是咬牙說道：
「廠長，要我說，咱們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紅嶺那邊八成是嫌咱們人多、包袱重，不願意接這個爛攤子。
實在不行……
咱們把主車間那台千噸級的雙動液壓機，或者底下那十幾台好點的輔助衝壓設備，想法子尋個買家賣了！
哪怕作價低一點，好歹能先換回一筆現錢，把大傢伙兒這大半年的欠薪補上一截，讓工人們家裡先買上糧啊！」
「那不行！絕對不行！」
一直蹲在牆角悶頭抽菸的液壓機修老師傅陶福全，猛地站了起來。
「老潘，你說的那是殺雞取卵！」
陶福全嘴唇有些哆嗦，急得連連擺手，
「那台千噸液壓機，那是咱們渝南廠的命根子！
你去打聽打聽，整個西南有幾家廠子能有這麼完整的大塊頭？
這麼久哪怕沒活干，我帶著機修班幾個老夥計，隔三天就去擦一遍導軌、塗一層防鏽油，連顆螺絲都沒讓它生鏽！你把這台母機賣了，咱們廠就徹底成個空殼子了，往後就是真來了任務，拿錘子去敲鋼板嗎？」
「不賣機器，現在大傢伙兒喝西北風啊？」
潘志勤反問了一句。
陶福全一下子卡了殼。
他看著潘志勤桌上的欠薪名單，想起自己徒弟前兩天在車間裡用白水送鹹菜咽干硬的冷饅頭，到了嘴邊的硬話怎麼也說不出來了，只能重重地嘆了口氣。
馮守義一直沒有說話。
他看著爭得面紅耳赤的幾個人，心裡何嘗不慌？
他幹了一輩子工業，以前上面下達任務、撥調鋼材，他只管帶著工人們甩開膀子按圖紙幹活。
可這兩年風向變了，軍工任務一砍，讓他去市場上找米下鍋，他兩眼一抹黑，跑斷了腿也拉不來幾個像樣的活計。
看著全廠一千四百多號人跟著自己挨餓受凍，他夜裡整宿整宿地睡不著，頭髮就是這半年裡全白透的。
「老潘說的難處，我心裡清楚。老陶護著機器的心思，我也明白。」
「但是，賣機器這話，今天在屋裡說說就算了，誰也別往外傳，更不准動這個念頭！」
「廠長……」
潘志勤急道。
「聽我說完！」
馮守義抬了抬手，深吸了一口氣，
「機器是咱們廠最後一點活路，真把千噸機賣了，錢分下去，撐死管大傢伙兒吃兩個月飽飯。
兩個月以後呢？全廠一千四百多人，連帶著幾千口子家屬，徹底散攤子？到時候咱們拿什麼臉去見廠里的老少爺們？」
他頓了頓，低頭看了一眼那份並廠申請：
「梁科長既然把申請收走了，紅嶺那邊也沒遞話過來明確說不要。咱們……再等一等。哪怕最後紅嶺真嫌咱們人多，只要還沒到絕路上，這廠子的根基，決不能在咱們手裡拆了賣廢鐵！」
段志成用力點了點頭：
「我聽廠長的！再等兩天，實在不行，我帶車間的人出去給人干零活扛大包，也不賣機器！」
潘志勤張了張嘴，看著馮守義眼底的血絲，終究沒再爭辯。
就在這時，窗外寂靜的廠區水泥路上，突然傳來了一陣清晰的汽車引擎轟鳴聲。
「滴滴」
屋裡的四個人同時一怔，全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還沒等段志成走到窗邊去看，走廊外頭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廠門口保衛科的老王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一把推開虛掩的辦公室木門，嗓門都變了調：
「廠長！段主任！來了！市經委的梁科長，帶著紅嶺的人進廠門了！」
馮守義手猛地一抖，差點碰翻桌上的搪瓷缸。
剛才還在提議賣機器的潘志勤，這會兒比誰都急，催促道：
「快快快！廠長，別讓人家在院子裡等，咱們趕緊下去迎！」
四個人急匆匆地走出辦公樓。
吉普車正好停在衝壓主車間外頭的空地上。
聽到汽車動靜，原本在車間門口木箱上坐著發呆的十幾個留崗青工全都站了起來；主車間裡幾個正在擦拭工具機的機修工也停下了手裡的油布，一個個扒著大門框，伸長了脖子往外頭張望。
車門推開，陳礪率先邁步下車，緊接著是身材魁梧的羅鐵軍，市經委工業科長梁振華也夾著公文包從副駕駛走了下來。
馮守義緊走幾步迎上前，臉上努力擠出笑容，伸出雙手時手心都有些冒汗：
「梁科長！這位……一定就是紅嶺的陳經理吧？」
「馮廠長，你好。」
陳礪主動伸手，穩穩握住馮守義那雙滿是老繭的大手，
「前兩天剛從廣州回來，廠里排產的事多，今天才抽空過來，讓你們久等了。這位是我們紅嶺管生產的羅鐵軍羅處長，梁科長你們都熟。」
「不晚，不晚！陳經理管著那麼大的攤子，能親自來一趟，我們已經感激不盡了！」
馮守義連連點頭，又趕緊跟羅鐵軍和梁振華握手。
陳礪把馮守義眼底的緊張和周圍工人們探頭探腦的神情盡收眼底，直接笑了笑說道：
「馮廠長，咱們今天過來，一是看看廠里的機器設備，二也是來看看廠里的老師傅和大傢伙兒。」
「哎，好！陳經理，羅處長，梁科長，辦公室在二樓，我先領你們上去喝口熱茶，把廠里的底冊給你們過過目……」
「茶就不急著喝了。」
陳礪擺了擺手，
「馮廠長，咱們搞工業的，帳本上的字不如車間裡的鐵疙瘩實在。要是方便的話，先帶我們去車間轉轉？」
羅鐵軍也在旁邊瓮聲瓮氣地接了一句：
「對，先看現場！機器是個啥成色，一看便知。」
「方便！隨時都方便！」
馮守義見陳礪不擺架子，頓時鬆了半口氣，連忙招呼身後的段志成和陶福全，
「志成，老陶，快，前頭帶路，領陳經理和羅處長還有梁科長去主車間！」
一行人邁步走進衝壓主車間。
雖然停工了很久，但這間高大的廠房裡卻沒有半點破敗雜亂的跡象。
地面掃得乾乾淨淨，頭頂上方，兩台橋式行車靜靜地停在軌道樑上，鋼絲繩收得整整齊齊。
車間的正中央，那台如同鋼鐵巨獸般的千噸級重型雙動液壓機巍然矗立。
羅鐵軍一進車間，眼睛就亮了。
他在764廠天天為那幾萬口高壓鍋的深沖產能發愁，這會兒看到這台大傢伙，腳下步子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繞著千噸液壓機的立柱轉了半圈，忍不住伸手在亮堂堂的導軌和滑塊上抹了一把。
「喲，這機器保養得可以啊！」
羅鐵軍是個懂行的，轉頭看向跟在旁邊的陶福全，
「停了這麼久，導軌跟新磨出來的一樣，你們平時沒少下功夫吧？」
陶福全見羅鐵軍一眼就看出了門道，臉上頓時露出幾分老匠人的自豪，連忙上前一步，
「羅處長好眼力！這台千噸雙動液壓機是咱們廠的當家設備，哪怕這兩年底盤活計停了，我們機修班也沒敢耽誤一天！」
陳礪走到控制櫃旁，抬起頭，環視了一圈四周。
除了這台核心的千噸液壓機和天上的兩台橋式行車，主車間兩側還整齊地排列著十幾台中小噸位的衝壓輔助設備，再往裡走，剪板機、折彎機、焊接工位一應俱全。
羅鐵軍顯然也看出了這裡的家底，轉頭問馮守義和段志成：
「馮廠長，這主車間加上外頭的輔助工位，大大小小的設備得有幾十台套了吧？機器是好機器，基礎也牢靠，就是不知道以前開這台千噸機的操作工，還有機修班的人，現在都在不在？」
「在！全都在！」
段志成趕緊接過話頭，生怕慢了半拍，
「羅處長，咱們廠從主車間的千噸機、行車，到下頭的剪板、折彎、普通機加、模具修配和焊接，大大小小加起來有四十多台套設備！
以前有活的時候，人手都是成建制配齊的。
最近雖然沒發全工資，可咱們廠的老師傅們都是從建廠就在這兒乾的老底子，一個都沒散，全在廠里等著活干呢！」
陳礪邊走邊看，心裡也是越來越滿意。
主車間有千噸液壓機和行車，動力電纜和地面承重基礎都是現成的；隔壁就是模具修配保障；後面還有這麼大一片空出來的裝配包裝廠房。
這哪裡是什麼沒人要的爛攤子？
只要把工藝稍微調整串聯起來，從鋼板下料到最後的木箱包裝，完全可以在這裡形成一條閉環的高壓鍋生產線！
這時，梁振華在旁邊適時補充道：
「陳經理，渝南廠的廠房基礎、供電動力條件我都核實過了，全都完好。
廠里主要是這兩年原定任務停滯，流動資金斷了，欠了工人們大半年工資，外頭還有點舊材料款和日常維修的零星借款，沒有那種填不上的無底洞巨債。
要是紅嶺這邊看得上，後續的舊帳核實和手續交接，我們市經委一定出面協調到底。」
而羅鐵軍已經徹底動心了，他湊到陳礪身邊，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陳礪，那眼神分明在說：
這麼好的機器和人手，咱們可不能放跑了！
馮守義深吸了一口氣，花白的眉頭攢緊，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陳經理，羅處長……廠里的車間、機器，還有我們這幫人，你們也都看過了。不知道……不知道紅嶺那邊，到底覺得咋樣？」
不等陳礪開口，馮守義怕他有顧慮，趕緊又補了一句：
「陳經理，我馮守義把話撂在這兒！只要紅嶺能給咱們廠一口飯吃，我們絕不講半點價錢！
不是光把那台千噸機送過去，是我們全廠整建制併入紅嶺！
至於我這個廠長，是我沒本事，帶累了大傢伙兒，只要紅嶺肯接，我現在就打報告退下來，去車間當個普通工人、看大門都行，絕不占紅嶺一個幹部名額！」
「廠長！」
廠長辦公室。
桌上是一份蓋著鮮紅公章的並廠申請，還有一疊欠薪名單。
五十多歲的廠長馮守義坐在辦公桌後，花白的頭髮有些凌亂。
屋裡坐著幾個人，誰也沒先吭聲，只有旱菸的苦味在空氣里漫開。
衝壓車間主任段志成到底是個急脾氣。
他今年四十來歲，正是手底下最有勁的年紀，此時卻在條凳上坐不住，猛地把手裡半截菸頭按進豁了口的玻璃菸灰缸里。
「廠長，市經委的梁科長從咱們這兒把材料拿走，前前後後也有好幾天了吧？」
段志成嗓門又粗又急，
「紅嶺那邊到底是個啥章程，連個准信兒都沒有？咱們那一千四百多號人，眼巴巴地往厂部看，我早上進車間，好幾個青工圍著我問，我都不知道咋張嘴！」
坐在一旁的財務負責人潘志勤嘆了口氣，伸手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
「老段，你也別光催廠長。」
潘志勤聲音有些發苦，
「咱們是盼著並過去，可人家紅嶺呢？前兩天市里開會傳出來的風聲，說人家在廣州春交會上拿了幾千萬美元的大單子。
那是啥概念？
人家現在是闊家大業，咱們呢？
自打任務斷了，全廠一千四百多口子，多久沒發全過一個月工資了。」
潘志勤頓了頓，看了一眼窗外空蕩蕩的廠區水泥路，聲音壓低了幾分：
「咱們這並廠申請遞上去，說白了，不就是想讓人家連人帶廠全兜下來嗎？換我是紅嶺的陳經理，要機器還行，平白無故背上一千四百多張吃飯的嘴，這不得算算是不是個大累贅？」
「累贅？」
段志成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一下，猛地站起身，
「咱們廠的工人是吃白飯的？咱們這幫弟兄，哪個手裡沒兩把刷子！當年乾重型車架子的時候，三天三夜不下火線，咋到今天就成累贅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𝚃𝚆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你有手藝，可手藝能直接去糧店換棒子麵嗎？」
潘志勤也有些急了，
「老段，你是車間主任，我是管財務的！你去財務科門口坐一天試試？天天有人來問，今天是老張家婆娘抓藥差五塊錢，明天是小劉家孩子交不起學費，後天是家裡煤球燒完了沒錢拉！我
這個管錢的，帳上一分活錢沒有，每天看大傢伙兒那眼神，我這臉往哪兒擱？」
屋裡一下子靜了下來。
段志成張了張嘴，看著潘志勤發紅的眼圈，那股火氣像被戳破的皮球，一下子泄了大半，悶悶地重新坐回條凳上。
潘志勤深吸了一口氣，轉向馮守義，猶豫了一下還是咬牙說道：
「廠長，要我說，咱們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紅嶺那邊八成是嫌咱們人多、包袱重，不願意接這個爛攤子。
實在不行……
咱們把主車間那台千噸級的雙動液壓機，或者底下那十幾台好點的輔助衝壓設備，想法子尋個買家賣了！
哪怕作價低一點，好歹能先換回一筆現錢，把大傢伙兒這大半年的欠薪補上一截，讓工人們家裡先買上糧啊！」
「那不行！絕對不行！」
一直蹲在牆角悶頭抽菸的液壓機修老師傅陶福全，猛地站了起來。
「老潘，你說的那是殺雞取卵！」
陶福全嘴唇有些哆嗦，急得連連擺手，
「那台千噸液壓機，那是咱們渝南廠的命根子！
你去打聽打聽，整個西南有幾家廠子能有這麼完整的大塊頭？
這麼久哪怕沒活干，我帶著機修班幾個老夥計，隔三天就去擦一遍導軌、塗一層防鏽油，連顆螺絲都沒讓它生鏽！你把這台母機賣了，咱們廠就徹底成個空殼子了，往後就是真來了任務，拿錘子去敲鋼板嗎？」
「不賣機器，現在大傢伙兒喝西北風啊？」
潘志勤反問了一句。
陶福全一下子卡了殼。
他看著潘志勤桌上的欠薪名單，想起自己徒弟前兩天在車間裡用白水送鹹菜咽干硬的冷饅頭，到了嘴邊的硬話怎麼也說不出來了，只能重重地嘆了口氣。
馮守義一直沒有說話。
他看著爭得面紅耳赤的幾個人，心裡何嘗不慌？
他幹了一輩子工業，以前上面下達任務、撥調鋼材，他只管帶著工人們甩開膀子按圖紙幹活。
可這兩年風向變了，軍工任務一砍，讓他去市場上找米下鍋，他兩眼一抹黑，跑斷了腿也拉不來幾個像樣的活計。
看著全廠一千四百多號人跟著自己挨餓受凍，他夜裡整宿整宿地睡不著，頭髮就是這半年裡全白透的。
「老潘說的難處，我心裡清楚。老陶護著機器的心思，我也明白。」
「但是，賣機器這話，今天在屋裡說說就算了，誰也別往外傳，更不准動這個念頭！」
「廠長……」
潘志勤急道。
「聽我說完！」
馮守義抬了抬手，深吸了一口氣，
「機器是咱們廠最後一點活路，真把千噸機賣了，錢分下去，撐死管大傢伙兒吃兩個月飽飯。
兩個月以後呢？全廠一千四百多人，連帶著幾千口子家屬，徹底散攤子？到時候咱們拿什麼臉去見廠里的老少爺們？」
他頓了頓，低頭看了一眼那份並廠申請：
「梁科長既然把申請收走了，紅嶺那邊也沒遞話過來明確說不要。咱們……再等一等。哪怕最後紅嶺真嫌咱們人多，只要還沒到絕路上，這廠子的根基，決不能在咱們手裡拆了賣廢鐵！」
段志成用力點了點頭：
「我聽廠長的！再等兩天，實在不行，我帶車間的人出去給人干零活扛大包，也不賣機器！」
潘志勤張了張嘴，看著馮守義眼底的血絲，終究沒再爭辯。
就在這時，窗外寂靜的廠區水泥路上，突然傳來了一陣清晰的汽車引擎轟鳴聲。
「滴滴」
屋裡的四個人同時一怔，全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還沒等段志成走到窗邊去看，走廊外頭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廠門口保衛科的老王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一把推開虛掩的辦公室木門，嗓門都變了調：
「廠長！段主任！來了！市經委的梁科長，帶著紅嶺的人進廠門了！」
馮守義手猛地一抖，差點碰翻桌上的搪瓷缸。
剛才還在提議賣機器的潘志勤，這會兒比誰都急，催促道：
「快快快！廠長，別讓人家在院子裡等，咱們趕緊下去迎！」
四個人急匆匆地走出辦公樓。
吉普車正好停在衝壓主車間外頭的空地上。
聽到汽車動靜，原本在車間門口木箱上坐著發呆的十幾個留崗青工全都站了起來；主車間裡幾個正在擦拭工具機的機修工也停下了手裡的油布，一個個扒著大門框，伸長了脖子往外頭張望。
車門推開，陳礪率先邁步下車，緊接著是身材魁梧的羅鐵軍，市經委工業科長梁振華也夾著公文包從副駕駛走了下來。
馮守義緊走幾步迎上前，臉上努力擠出笑容，伸出雙手時手心都有些冒汗：
「梁科長！這位……一定就是紅嶺的陳經理吧？」
「馮廠長，你好。」
陳礪主動伸手，穩穩握住馮守義那雙滿是老繭的大手，
「前兩天剛從廣州回來，廠里排產的事多，今天才抽空過來，讓你們久等了。這位是我們紅嶺管生產的羅鐵軍羅處長，梁科長你們都熟。」
「不晚，不晚！陳經理管著那麼大的攤子，能親自來一趟，我們已經感激不盡了！」
馮守義連連點頭，又趕緊跟羅鐵軍和梁振華握手。
陳礪把馮守義眼底的緊張和周圍工人們探頭探腦的神情盡收眼底，直接笑了笑說道：
「馮廠長，咱們今天過來，一是看看廠里的機器設備，二也是來看看廠里的老師傅和大傢伙兒。」
「哎，好！陳經理，羅處長，梁科長，辦公室在二樓，我先領你們上去喝口熱茶，把廠里的底冊給你們過過目……」
「茶就不急著喝了。」
陳礪擺了擺手，
「馮廠長，咱們搞工業的，帳本上的字不如車間裡的鐵疙瘩實在。要是方便的話，先帶我們去車間轉轉？」
羅鐵軍也在旁邊瓮聲瓮氣地接了一句：
「對，先看現場！機器是個啥成色，一看便知。」
「方便！隨時都方便！」
馮守義見陳礪不擺架子，頓時鬆了半口氣，連忙招呼身後的段志成和陶福全，
「志成，老陶，快，前頭帶路，領陳經理和羅處長還有梁科長去主車間！」
一行人邁步走進衝壓主車間。
雖然停工了很久，但這間高大的廠房裡卻沒有半點破敗雜亂的跡象。
地面掃得乾乾淨淨，頭頂上方，兩台橋式行車靜靜地停在軌道樑上，鋼絲繩收得整整齊齊。
車間的正中央，那台如同鋼鐵巨獸般的千噸級重型雙動液壓機巍然矗立。
羅鐵軍一進車間，眼睛就亮了。
他在764廠天天為那幾萬口高壓鍋的深沖產能發愁，這會兒看到這台大傢伙，腳下步子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繞著千噸液壓機的立柱轉了半圈，忍不住伸手在亮堂堂的導軌和滑塊上抹了一把。
「喲，這機器保養得可以啊！」
羅鐵軍是個懂行的，轉頭看向跟在旁邊的陶福全，
「停了這麼久，導軌跟新磨出來的一樣，你們平時沒少下功夫吧？」
陶福全見羅鐵軍一眼就看出了門道，臉上頓時露出幾分老匠人的自豪，連忙上前一步，
「羅處長好眼力！這台千噸雙動液壓機是咱們廠的當家設備，哪怕這兩年底盤活計停了，我們機修班也沒敢耽誤一天！」
陳礪走到控制櫃旁，抬起頭，環視了一圈四周。
除了這台核心的千噸液壓機和天上的兩台橋式行車，主車間兩側還整齊地排列著十幾台中小噸位的衝壓輔助設備，再往裡走，剪板機、折彎機、焊接工位一應俱全。
羅鐵軍顯然也看出了這裡的家底，轉頭問馮守義和段志成：
「馮廠長，這主車間加上外頭的輔助工位，大大小小的設備得有幾十台套了吧？機器是好機器，基礎也牢靠，就是不知道以前開這台千噸機的操作工，還有機修班的人，現在都在不在？」
「在！全都在！」
段志成趕緊接過話頭，生怕慢了半拍，
「羅處長，咱們廠從主車間的千噸機、行車，到下頭的剪板、折彎、普通機加、模具修配和焊接，大大小小加起來有四十多台套設備！
以前有活的時候，人手都是成建制配齊的。
最近雖然沒發全工資，可咱們廠的老師傅們都是從建廠就在這兒乾的老底子，一個都沒散，全在廠里等著活干呢！」
陳礪邊走邊看，心裡也是越來越滿意。
主車間有千噸液壓機和行車，動力電纜和地面承重基礎都是現成的；隔壁就是模具修配保障；後面還有這麼大一片空出來的裝配包裝廠房。
這哪裡是什麼沒人要的爛攤子？
只要把工藝稍微調整串聯起來，從鋼板下料到最後的木箱包裝，完全可以在這裡形成一條閉環的高壓鍋生產線！
這時，梁振華在旁邊適時補充道：
「陳經理，渝南廠的廠房基礎、供電動力條件我都核實過了，全都完好。
廠里主要是這兩年原定任務停滯，流動資金斷了，欠了工人們大半年工資，外頭還有點舊材料款和日常維修的零星借款，沒有那種填不上的無底洞巨債。
要是紅嶺這邊看得上，後續的舊帳核實和手續交接，我們市經委一定出面協調到底。」
而羅鐵軍已經徹底動心了，他湊到陳礪身邊，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陳礪，那眼神分明在說：
這麼好的機器和人手，咱們可不能放跑了！
馮守義深吸了一口氣，花白的眉頭攢緊，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陳經理，羅處長……廠里的車間、機器，還有我們這幫人，你們也都看過了。不知道……不知道紅嶺那邊，到底覺得咋樣？」
不等陳礪開口，馮守義怕他有顧慮，趕緊又補了一句：
「陳經理，我馮守義把話撂在這兒！只要紅嶺能給咱們廠一口飯吃，我們絕不講半點價錢！
不是光把那台千噸機送過去，是我們全廠整建制併入紅嶺！
至於我這個廠長，是我沒本事，帶累了大傢伙兒，只要紅嶺肯接，我現在就打報告退下來，去車間當個普通工人、看大門都行，絕不占紅嶺一個幹部名額！」
「廠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