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花神老闆「大戰」雙叟老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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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6章 花神老闆「大戰」雙叟老闆

  十分鐘後。

  他們像是問完了問題。

  「Kiss."

  呂克把杯子往吧檯上清脆地一磕。

  「Kiss, kiss, kiss."

  阿蘭擦杯子的手停住,他直接把毛巾搭在肩上,雙臂交叉,擺出一副「不親就不開工」的姿態。

  克洛德推了推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眯起來。

  萊奧妮沒說話,但把那本校樣翻了過來,扣在吧檯上,她暫時放下了工作。

  這在萊奧妮的時間表里,相當於別人起立鼓掌。

  「你們認真的?」李尋端著濃縮開口。

  「周三幫什麼時候不認真過?」呂克從高腳凳上跳下來,皮鞋跟磕在花神的地磚上,發出兩聲短促的響。

  「四年前你第一次走進這個門,我以為是哪個遊客走錯了地方,半年後你拿出那張設計稿,在吧檯上畫給我們看,我們就知道了—你不是遊客,你是花神的人。」

  呂克伸出一根手指。

  「但是現在,Rhine,你親自帶了一位女士,帶了你的伴侶走進這扇門,走到我們面前。」

  他那隻手指在李尋和劉亦妃之間來回晃。

  「你知道周三幫的規矩,新人入會要接受調侃,但帶伴侶入會的正式成員————」

  「誰說伴侶了?」李尋打斷。

  吧檯安靜了。

  劉亦妃低頭看著自己的卡布奇諾,奶泡上的葉子紋絲不動。

  呂克的手指凝固在半空,嘴巴張著,噎住了。

  克洛德端起濃縮,喝了一口,發出一聲只有法國老派知識分子才能發出的、含義無限豐富的「嗯」。

  李尋放下杯子。

  「這個詞不對,女朋友才對。」

  他笑著看向劉茜茜:「你是跟我一起的人。所以他們會換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呂克、克洛德、阿蘭、萊奧妮幾乎同時開口。

  "Kiss."

  劉亦妃眨了眨眼。她的睫毛在帽檐陰影里動了一下,像一隻蝴蝶在試探氣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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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這個?」

  「就這個。」

  克洛德解釋道:「Mademoiselle,花神咖啡館一百二十二年,薩特在這裡吻過波伏娃的手背,加繆在這裡吻過一個美國記者的額頭,瑪格麗特·杜拉斯在這裡被一個比她小三十歲的男人吻過嘴唇,那是下午四點,和現在差不多的時間,我們這些人負責見證。見證者不製造歷史,但歷史沒有見證者就不存在。」

  呂克吹了一聲口哨。「克洛德,你今天帶講義了?」

  「閉嘴,Luc,我在說話。」

  呂克開始拍吧檯。

  「Kiss."

  阿蘭跟著拍。

  "Kiss."

  萊奧妮用鋼筆敲校樣的封面,節奏和呂克一樣。

  克洛德沒拍,他在喝咖啡,眼睛從杯沿上方看著他們。

  劉亦妃轉向李尋。

  李尋從高腳凳上下來,站在她面前,她的手放在吧檯上,離卡布奇諾的杯耳只有幾厘米的距離,李尋把手覆上去,她的手指涼涼的,七月的巴黎外面三十度,她的手指是涼的。

  他靠近了一點,近到能聞到劉茜茜頭髮上的味道。

  「你現在要幹嘛?」

  「完成儀式。」

  他低下頭。

  額頭碰到草帽帽檐的時候停了一下,他把帽檐往上推了推,推到不會擋住她臉的角度。

  李尋吻了她。

  不是額頭,是嘴唇。

  她的嘴唇比手指暖和,薰衣草的味道在這一刻被另一種感覺覆蓋了,她呼吸的氣息、嘴唇的溫度、還有她微微仰起頭的角度。

  劉茜茜配合了李尋的角度,她沒有被動接受,而是主動的迎接。

  劉亦妃的左手從吧檯上抬起來,搭在李尋的肩膀上。

  花神一樓的時間停頓了大約三秒。

  然後呂克發出一聲嚎叫,那種聲音通常只有在歐冠的看台上才能聽到。

  阿蘭開始用吧勺敲咖啡杯,節奏紊亂,但熱情滿分。

  克洛德把濃縮杯往吧檯上重重一頓,站起來鼓掌。

  萊奧妮沒出聲,她把眼鏡推到額頭上,揉了揉眼睛,然後把校樣翻過來,繼續看,但是翻倒了。

  動靜有點大,對面雙叟的老顧客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

  劉亦妃先退開的,嘴唇離開的時候她沒低頭,眼睛還看著李尋。

  「Voilà.」克洛德舉起濃縮咖啡杯,用宣布學術會議閉幕的語氣說出了這個單詞。

  阿蘭低下頭繼續擦吧檯,但擦了兩下就停下來,轉身去動那台卡西亞咖啡機,似乎是在給自己找點事做。

  呂克笑得像個剛挖到獨家新聞的記者,手掌在吧檯上連拍了好幾下。

  「我早就說了,Rhine三年來從沒提過任何女孩,一出手就是這種水準,Mademoiselle Liu,你知道他在我們周三幫的外號是什麼嗎?」

  「什麼?」

  「Lemoine.」呂克說這個詞的時候故意壓低了聲音。

  劉亦妃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來,她的笑聲不高,但很好聽,像某種纖細的金屬輕輕碰撞。她

  側頭看李尋,用中文說:「修士?」

  「他們亂叫的。」李尋端起濃縮咖啡,發現杯子已經空了。

  「不是亂叫,」克洛德糾正道,語氣認真。

  「一個二十三歲的年輕男人,在巴黎最頂尖的時裝屋擔任高級設計師,住在聖日耳曼大道步行可達的區域,基本每周三準時出現在花神,從不帶任何女伴,從不談論私人生活,甚至連手機都不怎麼拿出來看,你知道這在巴黎這很奇怪嗎?」

  「這很無聊?」劉亦妃故意說。

  「不,他要麼是修士,要麼是間諜。」呂克接話。

  「我們排除了間諜的可能性,因為間諜不會在設計工坊里每天待十四個小時。」

  「你怎麼知道不是間諜?」萊奧妮的聲音從吧檯末端飄過來,音量不大但存在感很強。

  「也許小Rhine設計的那些包裡面裝的是發射器。」

  劉亦妃又笑了,這次她笑得身體微微後仰,草帽差點從頭上滑下去,李尋伸手幫她扶住了。

  「所以儀式完成了?」

  「完成了。」

  「那我有什麼待遇?」

  「終身成員。」

  李尋轉頭看向吧檯。

  「宣布一下。Crystal Liu,周三幫終身成員,享有一切正式成員的權利,包括但不限於:任何時候到花神來阿蘭都必須給她做卡布奇諾,克洛德必須回答她的歷史問題,呂克不能拿她當採訪對象—」

  「抗議。」呂克舉手。

  「抗議無效,你是記者。」

  呂克搖著頭:「好吧,我們周三幫現在有三個女士了,瑪德琳會嫉妒的。」

  「瑪德琳不會嫉妒任何人,」阿蘭重新拿起毛巾。

  「她只會問Crystal能不能幫她從亞洲帶茶葉。」

  「對了,茶葉,」呂克轉向劉亦妃。

  「你會帶茶葉嗎?」

  「會,你們喝什麼?」

  「普洱,」克洛德搶先開口。

  「熟的,不要生的。」

  「克洛德你還懂普洱?」呂克瞪大眼睛。

  「我研究過茶馬古道。」

  「你研究過一切。」

  「這就是為什麼我是教授,你是記者的原因。」

  「你看不起記者是吧!」

  「我什麼都沒說。」

  爭吵又開始了,阿蘭重新站回咖啡機後面,蒸汽噴出的聲音蓋過了呂克的抗議。

  李尋湊近劉亦妃耳邊:「他們就是這樣,一個話題可以爭論十年。」

  「挺好的,像家人一樣。」

  「就是家人。」

  他的手還握著她的手,放在吧檯下面,沒有人看到。

  這時候,花神的玻璃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一個穿淺灰色亞麻西裝的男人,六十歲左右,頭髮花白但梳得整齊,胸前口袋裡露出一角深藍色的口袋巾。他身後跟著一個女人,年齡相仿,穿著米色真絲襯衫,脖子上繫著一條愛馬仕的深藍色Twilly。

  兩人站在門口,目光越過吧檯,掃了一圈,然後落在樓梯上李尋和劉亦妃的背影上。

  「Ecusez—moi。」男人的聲音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


  「剛才這裡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慶祝?」

  呂克和克洛德對視了一眼。

  "Pourquoicettequestion?"

  男人指了指身後的門。

  「我們從對面過來的。」

  花神對面。

  雙叟咖啡館。

  阿蘭放下咖啡杯。

  「先生是從雙叟來的?」

  「是的。」男人整了整口袋巾繼續道。

  「我和我的妻子正在露台上喝咖啡,看到這邊窗口有人在鼓掌,侍者也在敲東西,還有人在歡呼?雙叟從來不這樣,所以我們很好奇。」

  克洛德站起來,走到男人面前。

  「先生貴姓?」

  「Durand(杜郎),Philippe Durand(菲利普·杜郎),這是我妻子Sylvie(西爾維)。

  「Durand先生,您今天下午在雙叟的露台上,是不是看到了一位戴草帽的女士?」

  Philippe Durand的眼睛亮了一下。

  「對,是的,一頂淺麥色的寬檐草帽,很漂亮,我們注意到她走進花神,然後————」

  他停頓了一下。

  「然後我們看到了一些,更讓人好奇的畫面。」

  呂克從吧凳上跳下來,走到Durand夫婦面前,用法語裡那種既正式又隨意的語調說:「先生,您看到的不是普通的慶祝,那是我們的一位成員,完成了他的終身大事!」

  「終身大事?」

  「他帶了他的心上人來。」

  Sylvie Durand捂住了嘴,發出一聲法國貴婦特有的驚嘆,音量不大,音調很高。

  「噢!那個吻?是真的?」

  「是真的,夫人,完全真實。」

  「Durand夫婦,」克洛德做了個手勢。

  「請坐,你們為了Rhine從雙叟走到花神,這個理由足夠讓你們喝一杯我們周三幫的咖啡。」

  「周三幫?」

  「這個說來話長。」

  Philippe Durand夫婦在吧檯前坐了下來。阿蘭開始做咖啡,呂克開始講述,克洛德負責糾正呂克的每一個誇張之處。

  花神咖啡館172號的玻璃門被人從外面再次推開。

  推門的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頭髮整齊地向後梳,深藍色亞麻西裝外套的駁領上別著一枚很小的徽章,徽章圖案是兩隻相對的咖啡館椅,這個標識在整個聖日耳曼大道上只有一家店會用。

  雙叟咖啡館。

  「Pardon(打擾了),」銀髮男人的法語帶著濃重的巴黎右岸口音,他的目光在吧檯前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李尋和劉亦妃身上,然後他又用法語重複了一遍。

  「打擾了,我來自對面。」

  呂克轉過頭,手裡的牛角麵包停在半空中,他看著來人西裝駁領上的徽章,表情從疑惑變成了某種複雜的興奮,這種表情通常出現在記者嗅到新聞的時候。

  「雙叟的?」呂克放下牛角麵包,用餐巾擦了擦手指。

  「雙叟咖啡館的經理,安托萬。」銀髮男人微微頷首。

  「我剛才看到這邊有些————動靜。」

  他說「動靜」這個詞的時候,目光從李尋身上移到劉亦妃身上,又移回李尋身上。

  「什麼動靜?」克洛德明知故問,歷史學教授在這種時刻總是格外擅長裝傻。

  「你們的入會儀式,」安托萬說。

  「我從雙叟看得一清二楚,當然,我沒有惡意,純粹是職業好奇心驅使,你們每周三的聚會持續了多長時間?」

  「三年多。」呂克說。

  「加上Rhine來之前呢?」

  「因為他而誕生,」克洛德說。

  安托萬點了點頭,用評估藝術品真偽的眼神打量著花神一樓的裝潢。

  Art Deco風格的牆鏡,深色桃木吧檯,紅絲絨座椅,還有天花板上那些據說由戰前工匠手工繪製的花卉圖案。

  「我能不能—」安托萬停頓了一下。

  「請各位喝一杯?當然,在對面。」

  吧檯前安靜了大約兩秒。

  呂克和克洛德交換了一個眼神。

  阿蘭放下了手裡的抹布,他的表情讓李尋想起自己在工坊里看到樣衣被剪開時那些裁縫的表情0

  「杜邦先生,」阿蘭的聲音平靜。

  「您剛才是說,要在雙叟請我的客人喝咖啡?」

  「我沒有任何冒犯的意思「當然沒有,」阿蘭打斷他。

  「您只是走進了花神,站在我的吧檯前面,在我給我的客人續杯之前,邀請他們去對面的咖啡館,這在任何年代的巴黎都不算冒犯。」

  「我理解您的感受。」

  「不,您不理解,如果我去雙叟的露台上請您的客人過來喝一杯,您會覺得這是職業好奇心還是挑釁?」

  安托萬沉默了片刻。

  「您的質疑完全合理,」安托萬終於開口。

  「我承認,我確實不只是來看熱鬧的。」他轉向李尋,姿態從經理切換到了某種更正式的模

  式。

  「Rhine先生,我知道您是誰,您作為卡爾門徒這件事在聖日耳曼大道上不是什麼秘密。」

  「您對Chanel感興趣?」

  「我對您的人感興趣,」安托萬說道。

  「更準確地說,雙叟咖啡館對您的人感興趣,您和您的朋友每周三在花神聚會,這個信息我們早就掌握了,但今天的情況不太一樣。」

  他頓了頓,目光在劉亦妃身上快速掠過。

  「今天的入會儀式讓我意識到,周三幫不是一個封閉的圈子,它在擴大,而我的老闆一也就是雙叟咖啡館的持有人,他認為,如果每周三的聚會能在雙叟舉辦,我們可以為這個團體提供更好的位置,更安靜的環境,以及免費的咖啡。」

  「免費的咖啡」這幾個字落在吧檯上,像一顆石子扔進了原本平靜的水面。

  呂克和克洛德笑了,兩個老油條知道,有好戲看了。

  阿蘭的表情沒有變化,只是發了個簡訊。

  萊奧妮摘下眼鏡,用鏡腿指著安托萬,說了進店以來的第一句長話:「你們雙叟的濃縮萃取時間平均比花神短三秒,這是我去過的唯一一家敢用羅布斯塔拼配豆還自稱左岸名店的咖啡館,你知道萃取時間短三秒意味著什麼嗎?」

  「女士

  「意味著你們追求出杯速度超過追求口感,」萊奧妮沒給他說話的機會。

  「你是經理,你應該比我清楚你們用的是哪家烘焙商的豆子,花神用的是CafésRichard的定製拼配,你們的呢?」

  安托萬的喉結動了一下,顯然沒預料到會在一場看似輕鬆的挖牆腳行動中遇到關於濃縮萃取時間的專業質疑,他剛要開口回應,花神咖啡館的固話響了。

  阿蘭接起電話,右手握著聽筒,左手撐著吧檯邊緣。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極快,李尋只聽清了幾個關鍵詞————

  「雙叟」「安托萬」「直接進來請人」「免費的咖啡」。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傳出一聲讓阿蘭把聽筒稍微拿遠了一點的回應。

  阿蘭掛了電話,轉過身來面對吧檯前的所有人。

  「老闆說他十分鐘後到。」阿蘭說。

  「十分鐘?」呂克看了看表。

  「從老闆的家到花神開車至少二十分鐘,這還是不算聖日耳曼大道紅綠燈的情況下。」

  「他說他從蒙帕納斯方向過來,正好在車上。」

  「蒙帕納斯大道這個點的交通一—」呂克說到一半停住了,因為他的記者直覺告訴他,接下來的六分鐘將會是他職業生涯中經歷過的最精彩的咖啡館對峙事件之一,而他此刻正坐在事件中心的

  最佳觀察位置。

  安托萬站在原地,進退之間的距離在這一刻變得微妙起來。

  他的職業素養不允許他在被下逐客令之前離開,但繼續站在這裡等花神的老闆出現顯然也不是什麼愉快的事。

  「既然如此,我就在這裡等吧。」他拉過一把高腳凳,在距離吧檯一米半的位置坐了下來,姿態保持著某種刻意維持的從容。

  克洛德轉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對呂克低聲說:「雙叟的人坐在花神的吧檯前面等人來吵架,你當記者這麼多年,見過這種事嗎?」

  「沒見過,」呂克說,「但我已經想好明天文化版的標題了。聖日耳曼大道的咖啡館戰爭:一杯濃縮引發的血案。」

  「你不會真的這麼寫。」克洛德說。

  「我當然不會,主編不會批的,但我可以把它寫進我的專欄里,換個含蓄點的說法。」

  劉亦妃在這整個過程中的表現值得單獨描述。

  她從一開始的微醺般的甜蜜狀態,到雙叟經理推門進來時的微微困惑,到聽到安托萬邀請周三幫去對面時的驚訝,再到阿蘭打電話時的不明所以,最後到得知花神老闆正在趕來的路上————

  她側身靠近李尋,用中文輕聲說:「巴黎人都是這麼處理事情的嗎?」

  「哪部分?」

  「所有的部分,一個咖啡館的經理親自過來挖人,另一個咖啡館的侍者打電話叫老闆,老闆飆車過來要跟對方————我演的戲都沒有這麼精彩的。」

  「這不是演戲,」李尋說。

  「這是巴黎咖啡館文化的正常運轉方式,花神和雙叟的競爭從薩特和波伏娃那個年代就開始了,只不過以前是在文學雜誌上互相寫文章,現在換了種形式。」

  「現在是什麼形式?」

  李尋還沒回答,聖日耳曼大道上傳來了一聲急剎車。

  這個聲音穿透花神咖啡館的雙層玻璃門,讓吧檯前所有人的注意力同時轉向門口。

  阿蘭快步走向門口,手剛碰到門把手,玻璃門就被人從外面猛地拉開了。

  來人五十五歲左右,花白頭髮,穿一件淺藍色牛津紡襯衫,襯衫下擺從皮帶里扯出來了一角,顯然是在車上打電話時無意識地扯出來的。

  他的右手還攥著車鑰匙,左手已經指向了坐在高腳凳上的安托萬。

  花神咖啡館的老闆,讓·保羅·薩特,不是那個薩特,但他確實和那位哲學家同姓,這也成了花神的一個有趣的談資。

  他的全名是讓·保羅·薩特·杜瓦揚,但所有人都叫他薩特先生,包括那些知道他並非那位薩特本人的人。

  「安托萬!」薩特先生的聲音大得讓吧檯上那排倒扣的咖啡杯微微震動。

  安托萬從高腳凳上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西裝駁領上的雙叟徽章,姿態從刻意的從容切換到了某種不卑不亢的防禦狀態。

  「薩特先生,下午好。」

  「不要跟我說下午好,你站在我的咖啡館裡,想把我最好的客人和我這幫老朋友們帶去雙叟,然後跟我說下午好?」

  「我沒有使用任何不當的手段「你給他們免費咖啡!」

  薩特往前走了兩步。

  「免費咖啡!在聖日耳曼大道!你當這裡是星巴克嗎?這裡是花神!花神的濃縮定價兩歐元不是因為它只值兩歐元,是因為這個價格剛好能讓真正懂咖啡的人坐進來,讓不懂的人去對面!」

  這句話的信息密度很高,呂克的眉毛挑了起來,記者的本能讓他迅速在腦海里把這段對話轉換成了可引用的素材,萊奧妮難得的笑了一下,笑完又迅速恢復了面無表情的狀態。

  安托萬的職業素養確實值得尊敬。

  在被一個怒火中燒的咖啡館老闆當面指責的情況下,他依然保持著語速平穩,措辭得體的回應方式。

  「薩特先生,聖日耳曼大道的咖啡館之間有競爭是正常的商業行為,我相信您不會否認這一點。」

  「競爭?你管這叫競爭?」薩特先生走到吧檯前,把車鑰匙一拍。

  「你在我的客人面前說雙叟提供免費咖啡,這不叫競爭,這叫在教堂門口發清真寺的宣傳單。」

  「這個比喻不錯。」呂克對克洛德說。

  「這個比喻可以打九分,扣一分是因為宗教比較在巴黎是個敏感話題。」

  劉亦妃已經完全忘記了自己的卡布奇諾。她雙手捧著杯子,目光在兩個咖啡館管理者之間來回移動,眼睛裡的驚訝逐漸被某種純粹的觀賞性興趣取代。

  這種興趣很像她在片場看到兩個老戲骨對戲時的狀態—她不是當事人,但能看到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和節奏控制。

  「他們在吵架嗎?」劉亦妃輕聲問李尋。

  「在建立規則,」李尋說。

  「巴黎的商業衝突有自己的一套語法,先指責對方的行為是否越界,然後討論歷史淵源,最後才會提出解決方案,現在還是第一階段。」

  「你怎麼知道?」

  「因為克洛德跟我說過花神和雙叟打交道的歷史。」

  安托萬的聲音打斷了他們的對話:「薩特先生,我不想在一個歷史問題上和您爭論,但花神和雙叟的競爭從來就不是單方面的,去年冬天你們推出了那個哲學家套餐,本質上就是在雙叟的文學

  遺產上做文章。」

  「雙叟的文學遺產?」薩特先生發出一聲短促的笑。

  「你說的是那些坐在你們露台上寫了幾頁手稿就自稱作家的美國人?海明威當年確實在雙叟坐過,但他寫的東西是在花神改完的,去查查《流動的盛宴》的初稿,上面的咖啡漬是花神的,不是你們的。」

  這段話引發了吧檯區一陣小小的騷動,克洛德作為歷史學教授,顯然是知道,但他從沒聽薩特先生親口說過,呂克已經開始在餐巾紙上做筆記了。

  「海明威在花神改稿這個說法,」安托萬的聲音終於出現了一絲波動。

  「在學術界是有爭議的。」

  「爭議?」薩特先生轉向克洛德。

  「Bertrand教授,您是索邦的歷史教授,您告訴這位先生,海明威的手稿上那些咖啡漬的化學成分能不能證明是花神的咖啡。」

  克洛德放下杯子,用學術會議上做總結陳詞的語調說:「關於這個問題,2004年《巴黎文學史季刊》發過一篇論文,分析了《流動的盛宴》手稿上的污漬成分。

  結論是咖啡漬的拼配比例與花神在上世紀二十年代使用的配方吻合度更高,但這篇論文的樣本量有限,所以我不會在任何正式場合引用它。」

  「夠了,」克洛德說完補了一句。

  「作為學者,我必須加上後半句,但作為花神的常客,前半句就夠了。」

  安托萬深吸了一口氣。

  「薩特先生,歷史問題我們可以改天再討論,但今天的情況很簡單:Rhine先生和他的朋友們每周三的聚會在聖日耳曼大道上已經形成了一種影響,這種影響帶來的客流和關注度,對任何一家咖啡館都是有價值的。

  雙叟願意為這種價值提供更優厚的條件,這是市場的邏輯。」

  「市場的邏輯?」

  「你知道你在跟誰談市場邏輯嗎?

  你跟一個經營花神十八年、送走了三代常客、見證了聖日耳曼大道上二十三家店鋪倒閉的人談市場邏輯?

  讓我告訴你什麼叫市場邏輯,「周三幫」的Rhine先生選擇花神不是因為價格,不是因為免費咖啡,而是因為花神的濃縮萃取時間剛好是二十八秒,雙叟是二十五秒。

  三秒的差距,在濃縮咖啡的世界裡就是優秀和普通的區別。」

  劉亦妃偏過頭看向李尋,用眼神詢問這個萃取時間的差異是否真的存在。

  李尋微微點頭,補充了一句:「萊奧妮剛才說的是對的,她喝濃縮從來不加糖,味覺比咖啡品鑑師還敏感。」

  「所以你們的選擇標準是萃取時間?」安托萬的聲音里終於出現了裂縫。

  「不止,」薩特先生指了指吧檯後的阿蘭。

  「他知道每一位常客喝什麼、什麼時候喝、用哪個杯子喝,你知道Rhine先生用什麼杯子嗎?」

  安托萬沉默。

  「你不知道,但阿蘭知道。他甚至知道Rhine先生喝濃縮的時候杯子必須提前預熱到比標準溫度高五度的程度。

  因為Rhine在工坊里畫設計圖的時候指尖接觸鉛筆的力度太大,手指溫度偏低,所以杯壁需要額外的熱量傳導來保證咖啡入口的溫度剛好是六十七度。

  這就是為什麼Rhine先生每周三坐在這裡,而不是坐在你們雙叟那些刻著名人名字的銅牌旁邊"

  0

  劉亦妃聽完這段話,低頭看了一眼李尋的手指。

  確實,李尋的指尖在端杯子的時候和杯子接觸的姿勢帶著某種常年握筆留下的習慣。她在心裡默默記下了這個細節。

  安托萬將身體的重心從左腳換到了右腳,然後做了一個在場所有人都沒有預料到的動作一他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boss,情況比我想像中複雜,對,薩特先生在這裡,對————好的,我明白。」

  他掛了電話,抬起頭,表情從尷尬變成了坦然。

  「薩特先生,我的老闆,也就是雙叟咖啡館的持有人米歇爾·杜蘭先生,他想親自和您談談,他已經在路上了。」

  「從雙叟過來只需要過一條馬路,」薩特先生說。

  「他走路都比打電話快。」

  「他不在雙叟。他今天下午在七區參加一個小型拍賣會,拍一批據說是科萊特生前用過的茶具,接到我的電話之後他已經出發了。」

  萊奧妮放下校樣,走到李尋旁邊,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你知道這一切是怎麼開始的嗎?」

  「因為我帶茜茜來參加周三幫的聚會。」李尋說。

  「因為你在吧檯前吻了她,」萊奧妮糾正道。

  「那個吻恰好被對面露台上的顧客看到了,然後他們過來了,你把他們的客人帶了過來,而且這幾年,你帶來了很多雙叟的客人————

  你在香奈兒設計服裝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在花神咖啡館引發一場老闆級別的商業對峙?」

  「沒有。」李尋誠實地說。

  「但你看起來並不驚訝。」

  「因為巴黎就是這樣,」李尋的目光越過萊奧妮的肩膀,落在正在和安托萬對峙的薩特先生身

  上。

  「這座城市的邏輯是,很多重要的事情都發生在咖啡館裡。

  革命、文學運動、時尚變革、戀愛、分手,這些都是巴黎的一部分。」

  他的話音剛落,花神咖啡館的玻璃門被第二次推開了。

  如果說安托萬的出場方式是一個職業經理人的謹慎試探,薩特先生的出場是一個護犢子的老闆的憤怒衝鋒,那麼米歇爾·杜蘭的出場方式可以被定義為一場精心策劃的入場式。

  他五十三歲,穿一件珍珠灰色的那不勒斯式西裝。

  他身後站著兩個年輕人,一男一女,都穿著雙叟的工作圍裙,手裡各端著一個托盤。

  托盤上放著整整齊齊的咖啡杯、奶壺、糖罐,還有一盤怎麼看都不像是咖啡館自製的馬卡龍。

  「這排場,」呂克輕聲說。

  「他是來談判的還是來進貢的?」

  「都在巴黎左岸混,」克洛德說。

  「進貢就是談判的一部分。」

  米歇爾·杜蘭站在門口,目光掃過花神一樓的所有人,最後定格在薩特先生身上。

  他嘴角彎起一個弧度。

  「薩特。」

  「杜蘭。」

  米歇爾·杜蘭走過來,他走到吧檯前,和薩特先生之間的距離剛好是一臂的長度,近到可以握手,遠到不會在對方突然揮拳時來不及反應。

  「我聽說你在討論萃取時間?」米歇爾開口,語氣輕描淡寫。

  「你的經理先提的免費咖啡。」

  「免費咖啡是他自己加的戲,」米歇爾說,連看都沒看站在旁邊的安托萬。

  「我給他的授權僅限於禮貌地表達雙叟對Rhine先生及其朋友的歡迎,他說免費咖啡,那是他自己決定把籌碼加到那個位置的。」

  安托萬的臉色在花神的暖光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了。

  「所以你親自來,是想糾正你的經理的錯誤?」薩特先生問。

  「當然不是,」米歇爾說。

  「我來是想當面做一件安托萬沒能做好的事。」他轉向李尋,微微頷首。

  「Rhine先生,我和我的咖啡館對您的才華懷有最真誠的敬意。

  喜馬拉雅系列是過去十年皮革製品領域最出色的設計之一,它應該被更多懂得欣賞的人看到、

  用到、談論到。

  雙叟作為一個文學和藝術的交匯點,能為這種討論提供最合適的場所。」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加了一句:「當然,還有您的朋友們,周三幫在花神三年,我也在露台上看了三年,今天,我終於忍不住了————」

  薩特先生的手指在吧檯上敲了兩下。

  「杜蘭,你說完了?」

  「大致說完了。」

  「那輪到我了,你用這種頒獎典禮的語調當著我面挖我的客人,你覺得我會怎麼回應?」

  「理性地回應,」米歇爾說。

  「像兩個在同一領域裡耕耘了數十年的同行一樣。」

  「同行,」薩特先生重複這個詞的時候搖了搖頭。

  「我們的確在同一領域裡,但我的領域是做一杯萃取時間剛好28秒的濃縮,你的領域是把兩尊瓷像放在大堂里讓美國遊客拍照,這不是同一種領域。」

  「你不應該低估瓷像的力量,」米歇爾的聲音依然平穩,但語速慢了下來。

  「那兩尊瓷像是雙叟的靈魂,就像Art Deco牆鏡是花神的靈魂,你不需要用貶低我的方式,而且萊茵是華夏人。」

  「我沒有貶低你,你的濃縮萃取時間是25秒,這不是貶低,這是設備參數。

  「設備參數不能定義一家咖啡館。」

  「在花神,它可以。」

  兩個老闆之間的空氣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緊。

  米歇爾沉默了幾秒,然後做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都意外的動作,他轉過身,走向吧檯前的高腳凳,坐了下來,和阿蘭面對面。

  「給我做一杯濃縮,用你們的豆子,你們的機器,你們的萃取時間。」

  阿蘭看向薩特先生,薩特先生點了一下頭。

  阿蘭拿起一個倒扣的杯子,給米歇爾用的杯子不是標準杯,而是花神用來招待客人的品鑑杯,杯壁更薄,容量更小,對咖啡師的手藝要求更高。

  他預熱手柄,稱粉,填壓,上機,一連串動作流暢到沒有任何多餘的停頓。

  卡西亞咖啡機發出低沉的嗡鳴,咖啡液從沖煮頭流出來,落入預熱好的品鑑杯。

  「28秒!」阿蘭把杯子推到米歇爾面前。

  米歇爾端起杯子,沒有立刻喝。

  他把杯子舉到燈下看Crema的顏色,然後湊近鼻端聞了一下,最後才呷了一小口。

  吧檯前所有人都在看他。包括他的經理安托萬,包括薩特先生,包括周三幫的每一個成員。

  他放下杯子。

  「好喝。」他說,聲音里沒有了剛才那種頒獎典禮式的腔調,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咖啡從業者在喝到好咖啡時才會流露出的真誠。

  「謝謝。」阿蘭說。

  「萃取時間長的確讓酸度和苦味的平衡更好,」米歇爾站起來,轉向薩特。

  「但這不是你把我的經理堵在你店裡質問的理由。」

  「我沒有堵他,他自己走進來的。」

  「他是走進來的,你現在卻讓他走不出去。」

  「他可以隨時走,門在那裡。」

  「他在等你允許他走,這是兩回事。」

  「那他就繼續等著。」

  劉亦妃看了李尋一眼,李尋的表情平靜到讓她有點意外。

  「他們會打起來嗎?」她問,聲音壓得很低。

  李尋思考了大約一秒:「可能性在上升,從百分之十五上升到大概百分之三十五。」

  「你怎麼算出來的?」

  「看他們的站位變化,剛才米歇爾進來的時候兩人隔了一臂,現在只剩半臂了,半臂距離在巴黎咖啡館對峙史上是動手的臨界值。」

  「你怎麼連這個都知道?」

  「克洛德教授給我們分析過,核心結論是,當兩個咖啡館老闆的物理距離縮短到半臂以內,鬥毆概率會從個位數跳升到三分之一。」

  「你們閒著沒事?」

  「周三幫聚會的時候克洛德有時會給我們上課。」

  劉亦妃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個信息,米歇爾·杜蘭的聲音再次響起。

  「薩特,我問你一個問題。你在花神待了十八年,我在雙叟待了二十三年,我們爭過客人、爭過旅遊指南的排名、爭過海明威到底在哪家寫的稿,但我們從來沒有面對面站在對方的店裡討論這些問題。」

  「所以?」

  「所以今天的事不應該由我們的經理、客人或者咖啡機來裁判。」

  米歇爾停了一下,他把西裝外套脫下來,疊了兩折,放在吧檯上。

  「我認為,我們之間的事,應該由我們自己來解決。」

  「什麼意思?」薩特先生的聲音也變了,少了表演性的憤怒,多了一種警惕的冷靜。

  「你知道雙叟和花神之間有一塊地方不屬於任何一方。」

  米歇爾開口道。

  「聖日耳曼大道和波拿巴街的交匯處,教堂前面的小廣場,那地方離我們兩家都是57米,不多不少,在那裡沒有誰的店招,誰的常客,誰的濃縮萃取時間,在那裡,只有我和你。」

  薩特先生沉默了大約5秒,然後薩特先生開始捲袖子。

  他已經卷到手肘的襯衫袖子被再次往上推了推,露出整條前臂。

  他55歲,但前臂的肌肉線條依然清晰可見,一個常年親自往店裡搬運咖啡豆的人才會有的肌肉線條。

  「你的意思是,」薩特先生慢慢開口。

  「讓拳頭決定周三幫在哪喝咖啡。」

  「你不敢?你這三年搶了我多少客人!」米歇爾的聲音帶著挑釁。

  「我不敢?」薩特笑了。

  「你知道我在接手花神之前做過什麼嗎?我在阿爾勒養過10年的鬥牛,這可不是表演,是真的下場和公牛對著站的那種。」

  米歇爾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整理袖口的動作停了一下。

  「巧了,我在馬賽港口的酒吧當過8年的保安,也不是站在門口看場子的那種,是在後巷裡一個人處理6個喝醉的水手的那種!」

  「等等。」劉亦妃的聲音在安靜的吧檯前響起。

  所有人看向她。

  她用中文對李尋說:「兩個五十歲的咖啡館老闆,因為你們在哪喝咖啡的問題,要上拳台打架「準確地說不是拳台,」李尋說。

  「是聖日耳曼德佩教堂前面的小廣場,鋪的是方塊花崗岩,有幾棵修剪過的菩提樹,那個地方確實不屬於花神也不屬於雙叟。」

  「這不是重點!」劉亦妃的聲音里終於出現了邏輯體系被衝擊後才會有的那種情緒。

  「重點是兩個加在一起超過一百歲的男人要在公共場合打架?」

  「一百零八歲,」克洛德在旁邊用英語插了一句,「薩特五十五,杜蘭五十三。」

  劉亦妃轉向克洛德,臉上的表情寫滿了「你作為一個歷史教授不應該勸架嗎」的困惑。

  克洛德似乎讀懂了她的表情,攤開雙手,用一種給本科生解釋複雜歷史事件時才會用的耐心語調說:「Liu,在巴黎,強行勸止一場咖啡館老闆之間的對決,在道德上是合法的,但在文化上是失禮的,這就像有人告訴你別在歌劇院裡喝香檳「那是錯的。」劉亦妃說。

  「對,那是錯的,」克洛德點頭。

  「但在巴黎,錯的事如果是按正確的方式做的,那就沒有人會去阻攔它。」

  「你們巴黎人「不是巴黎人,」克洛德糾正道。

  「是左岸的人。右岸那邊的人會用律師信和法律程序解決同類問題,我們這邊更喜歡用面對面的方式,薩特和波伏娃會為此驕傲的。

  而且你是Rhine的女朋友,你現在也是左岸的人。」

  劉亦妃深吸了一口氣,決定放棄用邏輯去理解當前正在發生的事,轉而用一種更實用的策略一一觀察。

  薩特轉向阿蘭:「你,幫我把門口那盆月桂樹搬到一邊去,我要確定他們沒有在西裝口袋裡藏了雙叟的什麼秘密武器。」

  「OK。」

  米歇爾鄙視道:「我沒那麼無恥,薩特。」

  「誰說得到呢?我是真沒想到你居然能無恥到親自上門貼臉開大!」

  李尋看著劉亦妃,嘴角那個微小的弧度一直沒消失過。

  「你笑什麼?」她問。

  「我在想,你第一次參加「幫會」,就趕上了花神和雙叟二十年來最激烈的正面衝突,按照周三幫的入會標準,你已經提前完成了至少三年的體驗量。」

  「所以我應該感到榮幸?」

  「不,」李尋站起來,向她伸出手。

  「你應該近距離看,那個小廣場確實是個好位置,菩提樹的樹蔭在下午四點的時候剛好能遮住大部分區域。

  而且從廣場往西可以看到聖日耳曼大道的全景,往東能看到聖日耳曼德佩教堂的鐘樓,如果你運氣好,還能看到教堂的鐘聲驚起一群鴿子。」

  「你現在是在給我導遊?」

  「我在給你提供這個城市最好的免費表演的觀賞指南。」

  劉亦妃看著他伸出來的手,手指修長,掌心向上,和她第一次在康朋街31號堵到他的時候完全一樣,自信、從容、讓人無法拒絕。

  她把手放進了他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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