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那就過來吧
第85章 那就過來吧
李尋把速寫本收好，站起來跟奧雷利安握了手。
奧雷利安的握力比剛才見面時大了至少三成，掌心乾燥有力，晃了兩下才鬆開。
李尋轉身走出辦公室，順手把門帶上。
門合上的卡榫聲還沒落，身後就傳來一聲壓低了但沒壓住的歡呼，緊接著是什麼東西砸在軟墊上的悶響，大概是奧雷利安把拳頭砸進了沙發靠枕里。
李尋嘴角動了一下，沒回頭，沿著走廊往外走。
等候區里伊索爾德正坐在一把路易十五式的軟椅上，膝蓋上攤著那個牛皮封面的文件夾，右手握著一支銀杆原子筆，正在便簽紙上寫什麼。
她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到李尋的表情之後，把筆帽咔地一聲合上。
「杜邦先生很開心？」
「他在裡面慶祝。」
伊索爾德站起來，把文件夾夾在腋下，用她慣常的步速跟在李尋右後方半步的位置。
「所以圖形沒問題。」
「法律上沒問題，市場認知層面是我預期內的效果。」
「那就好。」伊索爾德翻開文件夾，抽出一張列印好的日程表遞給他。
「十點四十五，配飾設計部有個關於Jade系列五金件的會議。
中午十二點，你約了卡爾先生的第二助理確認大中華區品牌大使LEON LAI星期五的試裝時間，下午兩點————」
「下午兩點的那個先取消，我要去一趟配飾部。」
伊索爾德的筆尖在日程表上停住。
她抬起眼睛看著李尋，沒有問為什麼。
「需要我陪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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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你幫我重新約一下配飾設計部的會議，改到下午三點半，Jade系列的五金件我需要再加一個討論項。」
「什麼討論項？」
「拉鏈拉片的形狀。我想用半弧形。」
伊索爾德在便簽紙上記下這幾個字，然後把文件夾合上。
「你和奧黛麗只簽了一年的合同？」
走了幾步的李尋突然想起來這件事，於是開口詢問道。
「我記得Chanel可以簽長約吧，尤其是你們這種提前通過試用期的優秀員工，這可是Chanel，只簽約一年，不覺得可惜嗎？」
「這是我自己的事情。」
「那奧黛麗那邊？」
「我說了，她沒聽。」
李尋微笑著搖搖頭繼續往自己的辦公室走去。
「等一下。」
伊索爾德看著李尋轉過來的臉，表情依舊冷酷。
「怎麼了？」
「這可是Chanel，你都計劃好了？」
李尋看著她直勾勾的眼神解釋了起來。
「沒錯，Chanel真是一個大品牌————但是，香奈兒女士和卡爾先生的痕跡太重了，你不覺得嗎？」
她聽完點點頭開口。
「當你的秘書，很不錯。」
伊索爾德踩著高跟鞋離開了，只給李尋留下了一個好看的背影。
翌日，七月份的第一個星期三。
巴黎的夏天雖然不像山城那樣咄咄逼人。
但是也夠熱的。
李尋始終不明白，法國那些在空調房裡說著大眾不准安空調的官員，腦子是不是有點秀豆了？
你好歹在外面，邊曬太陽邊說唄，吹著空調說這話，那不搞笑嗎————
花神咖啡館。
李尋站在門口，沒有推門。
他右手拿著手機，左手插在西褲口袋裡。
電話響了兩聲，第三聲還沒響，那邊就接了。
「餵。」
李尋嘴角就動了一下。
「你接得也太快了。」
「正好拿著手機。」劉亦妃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一點剛睡醒的沙啞，又或者是下午還沒有完全打開的慵懶。
「你在哪兒？」
「花神門口。」
「今天星期三了？」她的聲音里多了一點笑意。
「沒錯，七月的第一個星期三了。」
李尋往旁邊走了兩步，給一對推嬰兒車的夫婦讓出路。
嬰兒車裡的小女孩手裡攥著一隻長頸鹿玩偶，經過的時候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果然，無論什麼年紀的人都喜歡看美麗帥氣————不信你把手機關掉，看著屏幕————
「你這個禮拜忙完了？」劉亦妃問。
「禮拜一跟工坊對完了秋冬高定的最後一次胚布調整，禮拜二面料商那邊的天鵝絨樣本到了，今天早上我去了一趟康朋街，然後就直接過來了。」
「所以你這兩天都沒給我打電話囉~」
李尋笑了笑。
「昨天晚上我給你發了簡訊。」
「簡訊不算。」
「簡訊當然算。」
「簡訊是一個人對著一塊屏幕打字，」劉亦妃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講道理的語氣。
「電話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說話，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東西。」
李尋靠在花神咖啡館的外牆上。
「那現在呢？」
「現在算。」
「那就好。」
電話那頭傳來輕微的窸窣聲，大概是她在換姿勢。
李尋能想像出來，她正窩在沙發上，抱枕擱在腿上，頭髮可能是紮起來的，也可能散著。
「你今天忙不忙？」李尋問。
「上午看了一會兒書，下午空著。」
「你呢？你這周設計了什麼？」
「一個珠寶系列。」
花神咖啡館的門被人從裡面推開，走出來一個戴貝雷帽的老太太，手裡拎著一隻Long
champ的帆布袋。
她看了李尋一眼，李尋對她微微點頭，老太太也點了一下頭，然後慢悠悠地朝聖日耳曼大道東邊走去。
「你現在一個人站在門口？」劉亦妃問。
「你怎麼知道？」
「我聽見門開的聲音了。而且你那邊有車經過。」
李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笑著開口。
「你耳朵一直這麼好嗎？」
「只是對你那邊的聲音比較敏感。」
李尋站直了身體，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換了一隻手拿電話。
「你今天下午真的空著？不用學習法語嗎？」
「真的空著！」
「那過來吧，花神，老位置。」
「你每周三都是一樣的地方。」
李尋笑著解釋道：「因為那是花神最好的桌子。」
「為什麼是最好的？」
「靠窗，能看到街對面雙叟的露台，能看到太陽從聖日耳曼大道西邊落下去。
而且那個位置的光線角度在下午三點到五點之間是最穩定的，不刺眼，不暗淡，剛剛好。」
「你連光線都算過了？」
「我天天在工作室算面料經緯度，算光線角度已經算是放鬆了。」
劉亦妃在電話那頭輕輕笑了一聲。
「你等我！」
李尋推開172號的玻璃門。
花神咖啡館一樓的冷氣迎面撲上來。
有空調，就是好。
「Le voilà！（他來了！）」
呂克的嗓門比吧檯上那台卡西亞咖啡機還響。
李尋站在門口，右手握著門把手，左手牽著一個人。
劉亦妃。
周三幫集體安靜了大約一秒半。
這一秒半里，克洛德手裡的濃縮停在了半空中，呂克剛拿起的牛角麵包懸在嘴邊，阿蘭擦杯子的手頓住了，吧檯最右端正在往咖啡里加糖的萊奧妮平時從不下樓的萊奧妮一抬起了頭。
然後炸了。
「Ah！ Voilà！ Voilà le petit maître avec sa princesse！ （啊！ 來了來了！ 小少爺帶著他的公主來了）」呂克把牛角麵包往盤子裡一扔，雙手舉過頭頂。
克洛德用食指敲了三下吧檯。
「Enfin.」
這個「Enfin」他說得意味深長。
李尋輕輕帶上門，牽著劉亦妃往裡走。
劉亦妃頭戴草編寬檐禮帽，草帽淺麥原色細草編織，大弧度寬帽檐，帽型柔和不生硬，屬於度假風平頂草帽，遮陽同時自帶慵懶南法氛圍。
淺奶茶框橢圓形墨鏡搭配小巧碎鑽耳釘，耳釘若隱若現，極簡精緻。
米白色短袖V領打底衫黑白棋盤格細絲巾領飾淺藍色直筒牛仔長褲————
這有點像劉媽給她選的衣服啊————
劉茜茜的臉是紅的，當然不是腮紅，她是真的紅了。
「你們約好的？」李尋目光掃過吧檯。
「約好？」克洛德放下杯子。
「Rhine，你在開玩笑，你哪次來不是周三？你哪次會牽著一個姑娘？你哪次會讓這個姑娘站在門口等我們反應？」
克洛德看向劉亦妃，微微頷首，姿態忽然從老朋友切換到歷史系教授，「Mademoiselle，我是Claude Bertrand，退休的一個老頭，花神最老的常客—至少Rhine來之前我是最老的。」
「現在也是最老的。」阿蘭接了一句。
「閉嘴，Alain。」
笑聲從吧檯蔓延開來。
劉亦妃微微欠身，她的法語發音居然讓呂克挑了挑眉：「Bonjour，Monsieur
Bertrand. Rhine給我提起過您。」
「他說什麼了？」
「說您會準時出現在門口，比咖啡館開門還早十分鐘。」
克洛德轉向李尋：「你怎麼知道的？」
「您是花神的日晷，Claude先生，」李尋幫劉亦妃拉開吧檯前的高腳凳。
「太陽可能不准，您一定準。」
「這話我收下了。」克洛德端起濃縮，對著劉亦妃舉了舉杯。
「Mademoiselle，歡迎來到「周三幫」，這個稱號是2006年世界盃之後我們取的。」
「周三幫？」劉亦妃側頭看李尋。
「沒錯。」呂克站起來，手按在胸口，用英語鄭重其事地介紹。
「每周三，花神咖啡館固定聚會的非正式組織，成員包括：克洛德，歷史教授，我們的榮譽主席，我，呂克，《世界報》文化版編輯，負責製造噪音，萊奧妮她平時不怎麼下樓—獨立編輯，負責安靜。
阿蘭，花神咖啡館周三班次的指定侍者，負責我們的咖啡因攝入————」
「還有一個，」阿蘭擦著杯子。
「瑪德琳，但她今天沒來。」
「去南部了，」萊奧妮的聲音從吧檯末端傳來。
「妹妹家，下周回來。」
萊奧妮今天坐在一樓，這本就是反常的事。
她面前放著一杯拿鐵，旁邊是那本永遠看不完的校樣，她戴著圓框眼鏡，目光從鏡片上方穿過，落在劉亦妃身上，點了下頭。
劉亦妃也點了下頭。
兩個女人之間隔著一個吧檯的距離。
「所以，」呂克拍了拍吧檯，「正式的介紹。Mademoiselle
「Crystal Liu，」劉亦妃把墨鏡放進小包里笑著說。
「Mademoiselle Liu，」呂克的發音有些生硬。
容許我問一個不文化的問題一您是怎麼認識我們這位小大師的？他在周三幫待了三年，從沒提過任何一個女孩，我們一度懷疑他將來會和一件斜紋軟呢外套結婚。」
「嘿。」李尋的聲音很輕。
「怎麼？」呂克攤手，「很多人天天這麼說你，你敢否認？」
劉亦妃笑了，她笑的時候眼睛會彎成兩道很淺的弧線，但是不張揚，讓人挪不開。
「我們在康鵬街認識的。」
「康鵬街？」克洛德放下杯子。
「一次偶遇，我看到他後我就故意去康鵬街31號逛街，嗯————然後我就堵到他了。」
劉亦妃說到這裡忍不住笑了。
「所以你賭成功了。」
她打了一個響指。
「沒錯，我太幸運了，但是李尋也實在是太好拿下了！」
眾人歡呼起來。
「漂亮！」
「Rhine原來這麼好騙？」
「我應該讓我的女兒試一下的，可惜了————」
「好吧，看來我們又多了一位成員。」
克洛德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李尋。
「好的，現在我們要說說規矩，Rhine原本是我們這個周三幫里最年輕的成員，也是唯一一個不屬於巴黎的人，但他比任何一個巴黎人都更懂得花神的規矩。」
「什麼規矩？」
「準時，」克洛德說。
「安靜地占據自己該占的位置，尊重對話，不打斷別人，不在該喝濃縮的時候點卡布奇諾。」
「最後一條是他自己加的。」呂克說。
笑聲又起。
阿蘭已經把兩杯咖啡推到吧檯上。
一杯濃縮，旁邊配一小杯氣泡水，這是李尋的，另一杯是卡布奇諾，奶泡拉出一片葉
子，簡單的單葉，沒有炫技成分，這是給劉亦妃的。
「我還沒點。」劉亦妃看著杯子。
「不用點，」阿蘭用拇指擦了擦吧檯上一個看不見的污漬。
「Rhine早就告訴我了，他說你會來。」
劉亦妃轉向李尋。
李尋端起濃縮，沒說話，嘴角動了一下。
「你早就確定我會來？」劉亦妃輕聲問。
「猜的。」
「所以就等於確定？」
「對。」
劉亦妃看了看她，哼哼了一聲，低頭端起卡布奇諾。
奶泡很細，溫度剛好，阿蘭在做這杯咖啡的時候顯然比平時多花了一些的時間。
「好喝。」她用中文說。
「阿蘭做的卡布奇諾是花神最好的，」李尋解釋道。
「他平時不愛做，覺得浪費時間。」
「因為Rhine提前通知我了，」阿蘭用法語接話。
「說一位Mademoiselle會來，很重要，我問多重要，他沒回答，現在我知道了。」
「知道什麼？」呂克問。
阿蘭抬起眼皮，看劉亦妃一眼，又低下。
「不該問的別問，Luc。
呂克拍了一下吧檯：「連Alain都學會這套了。」
「哪套？」克洛德明知故問。
「Rhine那套，說話留半句，剩下的你自己想。」
「那叫涵養，」克洛德說。
「你在報社待了十五年還沒學會。」
「我是記者，不是詩人。」
「看得出來。」
爭吵開始了，典型的周三幫風格。
話題會在某些固定的人之間來回彈跳，像一場沒有裁判的桌球。
其他人該喝咖啡喝咖啡，該看街景看街景，想插嘴就插，不想插就看戲。
李尋側過頭，靠近劉亦妃耳邊。
「習慣嗎？」
「還好，」她捧著杯子，「比我想像中熱鬧，嗯，我喜歡這裡。」
「其實平時雖然熱鬧，但是沒今天那麼熱鬧，今天因為你。」
「我？」
「你是新人，」李尋說，「周三幫的新人入會儀式。」
「還有儀式？」
「當然有的，就是被所有人調侃一遍。」
劉亦妃眨了眨眼，放下杯子，看向呂克和克洛德，他們已經開始爭論2009年龔古爾獎
的候選名單了，呂克說皮埃爾·米雄應該拿獎，克洛德說米雄寫得太刻意。
「不是要調侃我嗎？」劉亦妃的聲音不大，剛好穿過兩人的爭論。
吧檯安靜了。
呂克轉頭，克洛德放下杯子，萊奧妮抬起頭，阿蘭停下擦吧檯的動作。
「好，」呂克拉了拉襯衫領子，正襟危坐，「MademoiselleLiu，請接受周三幫的正式質詢。第一個問題：你是做什麼的？」
「演員。」
「電影？」
「電影和電視劇。」
「對。」
「我能說實話嗎？」呂克說，「我沒看過任何華夏電影，不對，我只看過布魯斯李！
窩打~」
「很正常，」劉亦妃端著杯子，「大部分亞洲人也沒看過法國電影，我們看的基本都是美國片。」
呂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個回答比你的法語更讓我意外。」
「她法語的巴黎口音是誰教的？」克洛德問。
「他父親，不過還有很多不太會。」李尋說。
「教了多久？」
劉亦妃接話道：「幾個月吧？其實原來就會一些法語，而且我精通英，學起來很快，其實我是不想學的，但是認識他之後重新撿起來了。」
她說的「他」指的是李尋。
克洛德笑了笑。
「Mademoiselle，如果你將來不當演員了，可以來索邦讀歷史，我幫你寫推薦信。」
「索邦的推薦信，」呂克壓低聲音對李尋說，「克洛德這輩子只寫過兩封，一封是他女兒的，一封是他最得意的學生。現在是第三封。」
劉亦妃趕緊開口：「謝謝您，Bertrand先生。但我暫時不打算換職業。」
「暫時，」克洛德點點頭，「這個詞用得好。永遠不要說永遠。」
呂克舉起杯子：「第二個問題。你知道Rhine是做什麼的嗎？」
「服裝設計師。」
「具體一點。」
「香奈兒的高級女裝設計師。」
「更具體一點。」
劉亦妃側頭看李尋一眼。
「他負責香奈兒女裝線的部分設計工作，直接向維吉妮·維雅德匯報，維吉妮是卡爾·拉格斐的右手，同時他獨立負責皮具系列的創意方向————」
「你做過功課。」呂克說。
「不需要做功課，」劉亦妃搖搖頭。
「我認識Rhine的時候就知道了，他主動告訴我的，他肯定不會騙我。」
「漂亮。」
「我們都是後來才知道的。」
「年輕，真讓人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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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尋把速寫本收好，站起來跟奧雷利安握了手。
奧雷利安的握力比剛才見面時大了至少三成，掌心乾燥有力，晃了兩下才鬆開。
李尋轉身走出辦公室，順手把門帶上。
門合上的卡榫聲還沒落，身後就傳來一聲壓低了但沒壓住的歡呼，緊接著是什麼東西砸在軟墊上的悶響，大概是奧雷利安把拳頭砸進了沙發靠枕里。
李尋嘴角動了一下，沒回頭，沿著走廊往外走。
等候區里伊索爾德正坐在一把路易十五式的軟椅上，膝蓋上攤著那個牛皮封面的文件夾，右手握著一支銀杆原子筆，正在便簽紙上寫什麼。
她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到李尋的表情之後，把筆帽咔地一聲合上。
「杜邦先生很開心？」
「他在裡面慶祝。」
伊索爾德站起來，把文件夾夾在腋下，用她慣常的步速跟在李尋右後方半步的位置。
「所以圖形沒問題。」
「法律上沒問題，市場認知層面是我預期內的效果。」
「那就好。」伊索爾德翻開文件夾，抽出一張列印好的日程表遞給他。
「十點四十五，配飾設計部有個關於Jade系列五金件的會議。
中午十二點，你約了卡爾先生的第二助理確認大中華區品牌大使LEON LAI星期五的試裝時間，下午兩點————」
「下午兩點的那個先取消，我要去一趟配飾部。」
伊索爾德的筆尖在日程表上停住。
她抬起眼睛看著李尋，沒有問為什麼。
「需要我陪你嗎？」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sʜᴜ.ᴛᴡ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不用，你幫我重新約一下配飾設計部的會議，改到下午三點半，Jade系列的五金件我需要再加一個討論項。」
「什麼討論項？」
「拉鏈拉片的形狀。我想用半弧形。」
伊索爾德在便簽紙上記下這幾個字，然後把文件夾合上。
「你和奧黛麗只簽了一年的合同？」
走了幾步的李尋突然想起來這件事，於是開口詢問道。
「我記得Chanel可以簽長約吧，尤其是你們這種提前通過試用期的優秀員工，這可是Chanel，只簽約一年，不覺得可惜嗎？」
「這是我自己的事情。」
「那奧黛麗那邊？」
「我說了，她沒聽。」
李尋微笑著搖搖頭繼續往自己的辦公室走去。
「等一下。」
伊索爾德看著李尋轉過來的臉，表情依舊冷酷。
「怎麼了？」
「這可是Chanel，你都計劃好了？」
李尋看著她直勾勾的眼神解釋了起來。
「沒錯，Chanel真是一個大品牌————但是，香奈兒女士和卡爾先生的痕跡太重了，你不覺得嗎？」
她聽完點點頭開口。
「當你的秘書，很不錯。」
伊索爾德踩著高跟鞋離開了，只給李尋留下了一個好看的背影。
翌日，七月份的第一個星期三。
巴黎的夏天雖然不像山城那樣咄咄逼人。
但是也夠熱的。
李尋始終不明白，法國那些在空調房裡說著大眾不准安空調的官員，腦子是不是有點秀豆了？
你好歹在外面，邊曬太陽邊說唄，吹著空調說這話，那不搞笑嗎————
花神咖啡館。
李尋站在門口，沒有推門。
他右手拿著手機，左手插在西褲口袋裡。
電話響了兩聲，第三聲還沒響，那邊就接了。
「餵。」
李尋嘴角就動了一下。
「你接得也太快了。」
「正好拿著手機。」劉亦妃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一點剛睡醒的沙啞，又或者是下午還沒有完全打開的慵懶。
「你在哪兒？」
「花神門口。」
「今天星期三了？」她的聲音里多了一點笑意。
「沒錯，七月的第一個星期三了。」
李尋往旁邊走了兩步，給一對推嬰兒車的夫婦讓出路。
嬰兒車裡的小女孩手裡攥著一隻長頸鹿玩偶，經過的時候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果然，無論什麼年紀的人都喜歡看美麗帥氣————不信你把手機關掉，看著屏幕————
「你這個禮拜忙完了？」劉亦妃問。
「禮拜一跟工坊對完了秋冬高定的最後一次胚布調整，禮拜二面料商那邊的天鵝絨樣本到了，今天早上我去了一趟康朋街，然後就直接過來了。」
「所以你這兩天都沒給我打電話囉~」
李尋笑了笑。
「昨天晚上我給你發了簡訊。」
「簡訊不算。」
「簡訊當然算。」
「簡訊是一個人對著一塊屏幕打字，」劉亦妃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講道理的語氣。
「電話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說話，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東西。」
李尋靠在花神咖啡館的外牆上。
「那現在呢？」
「現在算。」
「那就好。」
電話那頭傳來輕微的窸窣聲，大概是她在換姿勢。
李尋能想像出來，她正窩在沙發上，抱枕擱在腿上，頭髮可能是紮起來的，也可能散著。
「你今天忙不忙？」李尋問。
「上午看了一會兒書，下午空著。」
「你呢？你這周設計了什麼？」
「一個珠寶系列。」
花神咖啡館的門被人從裡面推開，走出來一個戴貝雷帽的老太太，手裡拎著一隻Long
champ的帆布袋。
她看了李尋一眼，李尋對她微微點頭，老太太也點了一下頭，然後慢悠悠地朝聖日耳曼大道東邊走去。
「你現在一個人站在門口？」劉亦妃問。
「你怎麼知道？」
「我聽見門開的聲音了。而且你那邊有車經過。」
李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笑著開口。
「你耳朵一直這麼好嗎？」
「只是對你那邊的聲音比較敏感。」
李尋站直了身體，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換了一隻手拿電話。
「你今天下午真的空著？不用學習法語嗎？」
「真的空著！」
「那過來吧，花神，老位置。」
「你每周三都是一樣的地方。」
李尋笑著解釋道：「因為那是花神最好的桌子。」
「為什麼是最好的？」
「靠窗，能看到街對面雙叟的露台，能看到太陽從聖日耳曼大道西邊落下去。
而且那個位置的光線角度在下午三點到五點之間是最穩定的，不刺眼，不暗淡，剛剛好。」
「你連光線都算過了？」
「我天天在工作室算面料經緯度，算光線角度已經算是放鬆了。」
劉亦妃在電話那頭輕輕笑了一聲。
「你等我！」
李尋推開172號的玻璃門。
花神咖啡館一樓的冷氣迎面撲上來。
有空調，就是好。
「Le voilà！（他來了！）」
呂克的嗓門比吧檯上那台卡西亞咖啡機還響。
李尋站在門口，右手握著門把手，左手牽著一個人。
劉亦妃。
周三幫集體安靜了大約一秒半。
這一秒半里，克洛德手裡的濃縮停在了半空中，呂克剛拿起的牛角麵包懸在嘴邊，阿蘭擦杯子的手頓住了，吧檯最右端正在往咖啡里加糖的萊奧妮平時從不下樓的萊奧妮一抬起了頭。
然後炸了。
「Ah！ Voilà！ Voilà le petit maître avec sa princesse！ （啊！ 來了來了！ 小少爺帶著他的公主來了）」呂克把牛角麵包往盤子裡一扔，雙手舉過頭頂。
克洛德用食指敲了三下吧檯。
「Enfin.」
這個「Enfin」他說得意味深長。
李尋輕輕帶上門，牽著劉亦妃往裡走。
劉亦妃頭戴草編寬檐禮帽，草帽淺麥原色細草編織，大弧度寬帽檐，帽型柔和不生硬，屬於度假風平頂草帽，遮陽同時自帶慵懶南法氛圍。
淺奶茶框橢圓形墨鏡搭配小巧碎鑽耳釘，耳釘若隱若現，極簡精緻。
米白色短袖V領打底衫黑白棋盤格細絲巾領飾淺藍色直筒牛仔長褲————
這有點像劉媽給她選的衣服啊————
劉茜茜的臉是紅的，當然不是腮紅，她是真的紅了。
「你們約好的？」李尋目光掃過吧檯。
「約好？」克洛德放下杯子。
「Rhine，你在開玩笑，你哪次來不是周三？你哪次會牽著一個姑娘？你哪次會讓這個姑娘站在門口等我們反應？」
克洛德看向劉亦妃，微微頷首，姿態忽然從老朋友切換到歷史系教授，「Mademoiselle，我是Claude Bertrand，退休的一個老頭，花神最老的常客—至少Rhine來之前我是最老的。」
「現在也是最老的。」阿蘭接了一句。
「閉嘴，Alain。」
笑聲從吧檯蔓延開來。
劉亦妃微微欠身，她的法語發音居然讓呂克挑了挑眉：「Bonjour，Monsieur
Bertrand. Rhine給我提起過您。」
「他說什麼了？」
「說您會準時出現在門口，比咖啡館開門還早十分鐘。」
克洛德轉向李尋：「你怎麼知道的？」
「您是花神的日晷，Claude先生，」李尋幫劉亦妃拉開吧檯前的高腳凳。
「太陽可能不准，您一定準。」
「這話我收下了。」克洛德端起濃縮，對著劉亦妃舉了舉杯。
「Mademoiselle，歡迎來到「周三幫」，這個稱號是2006年世界盃之後我們取的。」
「周三幫？」劉亦妃側頭看李尋。
「沒錯。」呂克站起來，手按在胸口，用英語鄭重其事地介紹。
「每周三，花神咖啡館固定聚會的非正式組織，成員包括：克洛德，歷史教授，我們的榮譽主席，我，呂克，《世界報》文化版編輯，負責製造噪音，萊奧妮她平時不怎麼下樓—獨立編輯，負責安靜。
阿蘭，花神咖啡館周三班次的指定侍者，負責我們的咖啡因攝入————」
「還有一個，」阿蘭擦著杯子。
「瑪德琳，但她今天沒來。」
「去南部了，」萊奧妮的聲音從吧檯末端傳來。
「妹妹家，下周回來。」
萊奧妮今天坐在一樓，這本就是反常的事。
她面前放著一杯拿鐵，旁邊是那本永遠看不完的校樣，她戴著圓框眼鏡，目光從鏡片上方穿過，落在劉亦妃身上，點了下頭。
劉亦妃也點了下頭。
兩個女人之間隔著一個吧檯的距離。
「所以，」呂克拍了拍吧檯，「正式的介紹。Mademoiselle
「Crystal Liu，」劉亦妃把墨鏡放進小包里笑著說。
「Mademoiselle Liu，」呂克的發音有些生硬。
容許我問一個不文化的問題一您是怎麼認識我們這位小大師的？他在周三幫待了三年，從沒提過任何一個女孩，我們一度懷疑他將來會和一件斜紋軟呢外套結婚。」
「嘿。」李尋的聲音很輕。
「怎麼？」呂克攤手，「很多人天天這麼說你，你敢否認？」
劉亦妃笑了，她笑的時候眼睛會彎成兩道很淺的弧線，但是不張揚，讓人挪不開。
「我們在康鵬街認識的。」
「康鵬街？」克洛德放下杯子。
「一次偶遇，我看到他後我就故意去康鵬街31號逛街，嗯————然後我就堵到他了。」
劉亦妃說到這裡忍不住笑了。
「所以你賭成功了。」
她打了一個響指。
「沒錯，我太幸運了，但是李尋也實在是太好拿下了！」
眾人歡呼起來。
「漂亮！」
「Rhine原來這麼好騙？」
「我應該讓我的女兒試一下的，可惜了————」
「好吧，看來我們又多了一位成員。」
克洛德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李尋。
「好的，現在我們要說說規矩，Rhine原本是我們這個周三幫里最年輕的成員，也是唯一一個不屬於巴黎的人，但他比任何一個巴黎人都更懂得花神的規矩。」
「什麼規矩？」
「準時，」克洛德說。
「安靜地占據自己該占的位置，尊重對話，不打斷別人，不在該喝濃縮的時候點卡布奇諾。」
「最後一條是他自己加的。」呂克說。
笑聲又起。
阿蘭已經把兩杯咖啡推到吧檯上。
一杯濃縮，旁邊配一小杯氣泡水，這是李尋的，另一杯是卡布奇諾，奶泡拉出一片葉
子，簡單的單葉，沒有炫技成分，這是給劉亦妃的。
「我還沒點。」劉亦妃看著杯子。
「不用點，」阿蘭用拇指擦了擦吧檯上一個看不見的污漬。
「Rhine早就告訴我了，他說你會來。」
劉亦妃轉向李尋。
李尋端起濃縮，沒說話，嘴角動了一下。
「你早就確定我會來？」劉亦妃輕聲問。
「猜的。」
「所以就等於確定？」
「對。」
劉亦妃看了看她，哼哼了一聲，低頭端起卡布奇諾。
奶泡很細，溫度剛好，阿蘭在做這杯咖啡的時候顯然比平時多花了一些的時間。
「好喝。」她用中文說。
「阿蘭做的卡布奇諾是花神最好的，」李尋解釋道。
「他平時不愛做，覺得浪費時間。」
「因為Rhine提前通知我了，」阿蘭用法語接話。
「說一位Mademoiselle會來，很重要，我問多重要，他沒回答，現在我知道了。」
「知道什麼？」呂克問。
阿蘭抬起眼皮，看劉亦妃一眼，又低下。
「不該問的別問，Luc。
呂克拍了一下吧檯：「連Alain都學會這套了。」
「哪套？」克洛德明知故問。
「Rhine那套，說話留半句，剩下的你自己想。」
「那叫涵養，」克洛德說。
「你在報社待了十五年還沒學會。」
「我是記者，不是詩人。」
「看得出來。」
爭吵開始了，典型的周三幫風格。
話題會在某些固定的人之間來回彈跳，像一場沒有裁判的桌球。
其他人該喝咖啡喝咖啡，該看街景看街景，想插嘴就插，不想插就看戲。
李尋側過頭，靠近劉亦妃耳邊。
「習慣嗎？」
「還好，」她捧著杯子，「比我想像中熱鬧，嗯，我喜歡這裡。」
「其實平時雖然熱鬧，但是沒今天那麼熱鬧，今天因為你。」
「我？」
「你是新人，」李尋說，「周三幫的新人入會儀式。」
「還有儀式？」
「當然有的，就是被所有人調侃一遍。」
劉亦妃眨了眨眼，放下杯子，看向呂克和克洛德，他們已經開始爭論2009年龔古爾獎
的候選名單了，呂克說皮埃爾·米雄應該拿獎，克洛德說米雄寫得太刻意。
「不是要調侃我嗎？」劉亦妃的聲音不大，剛好穿過兩人的爭論。
吧檯安靜了。
呂克轉頭，克洛德放下杯子，萊奧妮抬起頭，阿蘭停下擦吧檯的動作。
「好，」呂克拉了拉襯衫領子，正襟危坐，「MademoiselleLiu，請接受周三幫的正式質詢。第一個問題：你是做什麼的？」
「演員。」
「電影？」
「電影和電視劇。」
「對。」
「我能說實話嗎？」呂克說，「我沒看過任何華夏電影，不對，我只看過布魯斯李！
窩打~」
「很正常，」劉亦妃端著杯子，「大部分亞洲人也沒看過法國電影，我們看的基本都是美國片。」
呂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個回答比你的法語更讓我意外。」
「她法語的巴黎口音是誰教的？」克洛德問。
「他父親，不過還有很多不太會。」李尋說。
「教了多久？」
劉亦妃接話道：「幾個月吧？其實原來就會一些法語，而且我精通英，學起來很快，其實我是不想學的，但是認識他之後重新撿起來了。」
她說的「他」指的是李尋。
克洛德笑了笑。
「Mademoiselle，如果你將來不當演員了，可以來索邦讀歷史，我幫你寫推薦信。」
「索邦的推薦信，」呂克壓低聲音對李尋說，「克洛德這輩子只寫過兩封，一封是他女兒的，一封是他最得意的學生。現在是第三封。」
劉亦妃趕緊開口：「謝謝您，Bertrand先生。但我暫時不打算換職業。」
「暫時，」克洛德點點頭，「這個詞用得好。永遠不要說永遠。」
呂克舉起杯子：「第二個問題。你知道Rhine是做什麼的嗎？」
「服裝設計師。」
「具體一點。」
「香奈兒的高級女裝設計師。」
「更具體一點。」
劉亦妃側頭看李尋一眼。
「他負責香奈兒女裝線的部分設計工作，直接向維吉妮·維雅德匯報，維吉妮是卡爾·拉格斐的右手，同時他獨立負責皮具系列的創意方向————」
「你做過功課。」呂克說。
「不需要做功課，」劉亦妃搖搖頭。
「我認識Rhine的時候就知道了，他主動告訴我的，他肯定不會騙我。」
「漂亮。」
「我們都是後來才知道的。」
「年輕，真讓人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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