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反正你要死，不如我現在抽死你
伊索爾德的話音落下之後，李尋沒有立刻回應。
他站在大皇宮東側的臨時辦公室里，手裡還握著那瓶喝了一半的水。
奧黛麗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對講機，臉上的笑容還沒完全收回去。
「boss？」伊索爾德又喚了一聲，她的聲音依然平穩，但眉頭皺得更緊了。
「麥昆先生的助手說，邀請函送不到他手上，他母親上周二去世，他已經六天沒有出過門，不見任何人，不接電話，工作室的人只能把食物放在門口。」
李尋的手指微微收緊，塑料瓶身發出一聲輕響。
2010年2月2日。
joyce mcqueen。
腎衰竭，或者說癌症晚期引發的器官衰竭。他記得這個日期。
然後是2月11日。上午十點過後不久，green street，mayfair。
一條藏青色的愛馬仕領帶，衣帽間的門把手上。遺書寫在一本《the descent of man》的封底，字跡潦草——「look after my dogs， sorry， i love you， lee.」
今天是2月8日。 還有三天。
李尋把水瓶放在桌上，動作很輕，像是怕碰碎什麼。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但奧黛麗注意到他的眼神變了，從工作狀態切換到更冷，她只在極少數時候見過。
「他的助手叫什麼？」李尋問。
「gary，gary mcqueen？不，不是親戚，是gary james（加里詹姆斯），他的私人助理，跟了他四年，不是設計助手sarah burton。」伊索爾德翻了一下文件夾。
「他說麥昆先生把自己鎖在臥室里，只有狗能進去。他的三隻巴哥犬——minter、juicy和callum——一直在臥室門口趴著。」
「boss，你還好嗎？」奧黛麗小心翼翼地問。
李尋沒有回答她，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座機聽筒，撥了一串號碼。
電話響了四聲。
「wilson.」
那頭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劍橋郡口音，沙啞，乾脆，像一把沒磨過的刀。
「louise教授，是我，rhine。」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rhine？你最好有正當理由在周一下午四點半打擾我，我正在給二年級的作品集做critique，桌上攤著十七堆狗屎一樣的面料小樣，我剛把一個叫什麼來著的學生罵哭了……」
「lee。」李尋打斷她。
又是一秒沉默。
「……lee怎麼了？」louise wilson的聲音變了。
「他母親上周二走的。」李尋解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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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自己鎖在家裡，六天沒出門。他的助手剛打電話來，說邀請函送不到他手上，他不見任何人。「
「我知道他母親走了。」louise的聲音壓得很低。
「joyce上周給我打過電話，就在她走之前三天，她問我lee最近有沒有好好吃飯，我說我不知道，我已經三個月沒見過他了。她說她怕自己走了之後lee沒人管，我說你別胡說八道，你比我還硬朗。」
她停了一下。
「然後她就走了。」
辦公室里很安靜，奧黛麗站在門口，不敢出聲，伊索爾德的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文件夾的硬殼邊緣。 「我需要您去看看他。」
「我？」
「你是他在聖馬丁的導師，你罵他罵得最狠，他也只聽你的話，他現在不見任何人，但他可能會見你。」
「可能？」
「總比不見任何人強。」
「我五點半結束critique，六點半我能到他那裡。green street，對吧？」
「對。27號。」
「我知道地址，我教過的學生里，住得起mayfair的不多，他是其中之一，也是最不讓我省心的一個。」
「louise。」
「還有什麼？」
「如果他狀態不對，如果他說了什麼奇怪的話，或者你覺得他可能傷害自己，立刻給我打電話。任何時間，任何情況。」 電話那頭安靜了。
「好。」
電話掛斷了。
李尋把聽筒放回去，站在原地沒動。
「boss？」奧黛麗小聲叫他。
「奧黛麗，」李尋轉過身，臉上已經恢復了平時的表情。
「明天的工作日程不變，下午兩點試第一批珠寶，你和伊索爾德盯著，我可能不在。」
「你要去哪裡？」
「倫敦。」
「倫敦？」伊索爾德抬起頭，「現在？」
「等louise的消息。」李尋拿起桌上的日程表，掃了一眼，然後折起來放進口袋，「如果她搞不定，我會親自去。」
伊索爾德和奧黛麗對視了一眼。 請收「藏「得」「奇」小」說」唯」一「網」址」：「w「w」w」.」d」e「q」i」x」s」.」「o」r」g，「站」「長」只「有這一個網「站，其它網「站隨「時斷「更。」
她們都知道李尋和alexander mcqueen的關係——兩人都是聖馬丁出身，差了十幾屆，但louise wilson帶過他們兩個。
麥昆比李尋大整整十二歲，在李尋還是聖馬丁本科生的時候，麥昆已經是時尚界的「壞孩子」，是那個把t台變成劇場的人……
李尋從來沒有公開談論過麥昆，但是他在聖馬丁的時候和麥昆經常見面，因為路易斯威爾遜的關係。
「我去確認一下明天的樣衣修改進度。」奧黛麗知趣地退了出去。
辦公室里只剩下李尋和伊索爾德。
「伊索爾德。」
「在。」
「幫我查一下巴黎到倫敦的私人航線。」
伊索爾德的眉頭微微一動。
「boss，巴黎到倫敦，歐洲之星只需要兩小時十五分鐘，從市中心到市中心。
私人飛機需要提前到機場，過安檢，飛行時間雖然只有四十分鐘，但加上往返機場和手續，至少三個半小時。」 「不是傳統飛機，是直升機。」李尋打斷她。
「從巴黎直升機場直接起飛，跨海峽，降落在倫敦battersea直升機場，全程大約一小時二十分鐘，也不需要機場安檢，不需要提前兩小時到，不需要託運行李，走特批航空快速通道，提交飛行計劃之後二十分鐘內可以起飛，這不是客機航線，會很快的，chanel有特權，你去把航線申請了，另外，幫我找一根棒球棍。」
「棒球棍？」
「金屬的，不要木質的。」
伊索爾德點了一下頭，轉身出去了。
李尋一個人站在辦公室里。
其實有些事情，他一直沒敢碰。
alexander mcqueen的死。
不是因為他不在乎。
恰恰相反，正是因為在乎，所以他一直猶豫。
他當然知道麥昆的抑鬱症有多嚴重，知道isabella blow的死對他的打擊有多大，知道joyce的癌症從2009年中就開始惡化。
他甚至知道麥昆在2009年10月的巴黎春夏秀之後，就開始頻繁缺席心理醫生的預約。 但他一直告訴自己，這不是他能改變的事。一個人的求死之心，不是一個設計師能拉回來的。
但是在倫敦時……一想到2.11這個數字，李尋就腦袋疼。
還有三天。
他可以什麼都不做。
三天後，時尚界會震驚，vogue會出特刊，anna wintour會寫悼詞，大都會博物館會在2011年做savage beauty回顧展，sarah burton會接過創意總監的位置，設計出凱特·米德爾頓的婚紗，mcqueen品牌會在i集團的運營下繼續活下去，活得很好。
歷史會照常運轉。
但他是李尋，他是重生者。
他知道2月11日上午十點零七分，green street 27號的衣帽間裡會發生什麼。
如果他什麼都不做，那他和那些在t台下面鼓掌的觀眾有什麼區別？
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是一條簡訊，來自一個他沒有存但認得的號碼——louise wilson的私人手機號碼。
「到了。門沒鎖。進去了。」 李尋看著這條簡訊，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幾秒，然後把手機扣在桌上。
他開始等。
倫敦，mayfair，green street 27號。
這是一棟喬治亞風格的聯排別墅，四層樓高，米黃色的波特蘭石牆面，黑色的鐵藝欄杆，門口有一盞小小的銅製門燈。
這條街是倫敦最貴的住宅區之一，鄰居里有對沖基金經理、阿拉伯王子、和一兩個不願意透露姓名的俄羅斯寡頭。
louise wilson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瑪莎百貨的塑膠袋，裡面裝著一份雞肉沙拉和一瓶橙汁。
她按了門鈴。
沒人應。
她又按了一次。
還是沒人應。
她伸手推了一下門，門沒鎖，吱呀一聲開了。
門廳里很暗。 窗簾拉著，只有從縫隙里透進來的一點灰色天光。地上有幾個巴哥犬的玩具——一個被咬爛的網球、一隻塑料鴨子、一根尼龍繩。
空氣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混合著沒洗的衣服、過期的食物、和某種甜膩的、令人不安的氣息。
「lee？」louise喊了一聲。
沒人回答。
她走進客廳。
客廳很大，天花板很高，牆上掛著幾幅畫——一幅sam taylor-wood的攝影作品、一幅wolfgang tillmans的靜物、還有一幅麥昆自己畫的草圖，用圖釘按在牆上，畫的是一個穿著羽毛裙子的女人，臉被塗成了白色。
沙發上堆著幾個抱枕，地上有幾個空的啤酒罐和一個吃了一半的披薩盒。
電視開著，靜音，屏幕上在放一個老電影——《亂世佳人》，費雯·麗的臉在灰藍色的光里忽明忽暗。
「lee？」louise又喊了一聲，聲音更大了一點。
樓上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是狗爪子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
louise走上樓梯。樓梯很窄，鋪著深綠色的地毯，牆上掛著一排黑白照片——麥昆和isabella blow在某個派對上的合影、麥昆和他母親在lewisham的老房子前的合影、麥昆在givenchy的第一個秀場後台的照片、麥昆和sarah burton在工作室里的合影。 主臥室的門虛掩著。
louise推開門。
房間裡更暗。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有床頭一盞小燈亮著，昏黃的光照出床上的一團隆起。三隻巴哥犬趴在床腳，聽到門響，抬起頭，用那種濕漉漉的、悲傷的眼睛看著她。
minter——那隻最老的、臉上全是褶子的公巴哥——喉嚨里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
床上的人動了一下。
「……誰？「
聲音沙啞得幾乎認不出來。像是一個三天沒喝水、三天沒說話、三天沒睡覺的人發出來的。
「是我，louise。」
床上的人沉默了幾秒。
然後，那團隆起慢慢坐了起來。
alexander mcqueen穿著一件灰色的連帽衛衣，帽子扣在頭上，臉上的胡茬至少有五天沒颳了，眼睛紅腫，眼窩深陷，瞳孔放大。 他看起來不像四十歲，像六十歲。
麥昆手上有針眼——不是醫用的那種，是更細的、更隱蔽的針眼……
「……louise老師？」他眯著眼睛看她，像是在確認她是不是真的，「您怎麼來了？」
「rhine給我打電話。」louise把塑膠袋放在床頭柜上。
「他說你把自己鎖在這裡，不見人。」
「rhine？」麥昆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哭。
「他自己怎麼不來？」
「他在巴黎，有事情。」
「lee。」louise的聲音沉了下來，「你看看你自己。」
「我怎麼了？」
「你五天沒出門，五天沒刮鬍子，五天沒換衣服。你手上的針眼是怎麼回事？」
麥昆下意識地把手縮到袖子裡。 「不關你的事。」
「你母親上周二走的。」louise的聲音很硬。
「她走之前三天給我打過電話，她問我你有沒有好好吃飯。」
麥昆的身體僵了一下，他沒有說話，他的眼睛盯著床頭柜上的一個相框——照片裡是joyce mcqueen，一個圓臉、白髮、笑起來很慈祥的老太太，懷裡抱著一隻巴哥犬。
「她讓我照顧你，所以我來了。」
「我不需要照顧。」麥昆的聲音很低，「我需要一個人待著。」
「一個人待著做什麼？盯著天花板想你母親？」
「對。」
「然後呢？」
「沒有然後。」
louise wilson深吸了一口氣，她教了二十年書，罵過的學生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她知道怎麼用語言把一個人從自我憐憫里拽出來。
她平時的方式是直接、粗暴、不留情面——「你這個作品集就是一堆狗屎，你要是把這個交出去，我不僅讓你掛科，我還要親自去你家告訴你母親你浪費了她的錢。」 但今天，她看著麥昆的臉，看著那雙空洞的、沒有焦點的眼睛，她發現自己平時那套不管用了。
這個人不是在自我憐憫，他是在自我毀滅。
「lee，」她換了一種語氣，更慢，更輕。
「joyce不會想看到你這個樣子。」
「你不知道她想看到什麼。」麥昆的聲音突然尖銳起來。
「你根本不了解她。你不了解我們。你不知道——」
他停住了，胸口劇烈起伏。
「我不知道什麼？」louise追問。
「你不知道她走之前受了多少罪。」麥昆的聲音在發抖。
「癌症，晚期，從2009年夏天開始，她就一直在化療。她的頭髮掉光了，她吃什麼吐什麼，她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我每次去看她，她都笑著跟我說lee，我沒事，你去忙你的。但我知道她疼。我知道她晚上疼得睡不著覺。我知道——」
他的聲音斷了。
「我知道她走了對她來說是解脫，但我也知道，她走了之後，這個世界上就再也沒有人真正在乎我了。」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
巴哥犬minter爬到床上，把頭靠在麥昆的腿上，發出一聲嗚咽。
「你還有sarah。」louise搖搖頭。
「你還有gary，你還有工作室里的二十多個人，你還有——」
「他們在乎的是mcqueen這個牌子。」麥昆打斷她。
「他們在乎的是下一季的秀，是銷售額，是i集團的kpi。
沒有人在乎lee。lee是誰？lee是那個從lewisham出來的、爸爸是計程車司機的、胖嘟嘟的、被同學叫怪胎的小孩。
lee已經死了，死在1992年的聖馬丁畢業秀上了，從那以後，活著的是alexander mcqueen，是那個品牌，是那個logo。」
他抬起頭，看著路易斯，louise wilson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isabella走的時候，」麥昆繼續說，聲音越來越輕。
「我說life must go on，然後我做了2008春夏的那個系列——the girl who lived in the tree，我把所有的悲傷都縫進了那些裙子裡。
人們說，mcqueen真是個天才，他把痛苦變成了美，去他媽的美，我不想把痛苦變成美，我想讓痛苦停下來。」 他從床上站起來，他的腿有點軟，扶了一下床頭櫃。
「louise，你回去吧，我謝謝你來。真的。但我不需要你救我，我不需要任何人救我。」
「你在說什麼？」louise的聲音緊了。
「我在說，我已經決定了。」麥昆看著她，眼睛裡有一種奇怪的、幾乎是解脫的光。
「我母親12號下葬。我會在那之前去陪她。「
這句話像一把錘子，砸在louise wilson的胸口。
她見過學生崩潰，見過學生抑鬱，見過學生在critique之後躲在廁所里哭。
但她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用這麼平靜、這麼確定的語氣告訴她——我決定去死。
「你瘋了。」路易斯聲音在發抖。
「我沒瘋。」麥昆打斷她，「我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清醒過。」
「你母親養你這麼大，不是為了讓你去陪她的！她是想讓你好好活著！」
「你不知道她想什麼！」麥昆的聲音突然拔高了，「你根本不知道！她跟我說過的！她說，lee，我要是走了，你不要一個人扛著，你要是覺得太苦了，就……她——」 「她那是安慰你！她不是讓你去自殺！」
「你怎麼知道？你又不是她！」
「我是她朋友！我認識她二十年了！」louise的聲音也在拔高。
「joyce mcqueen是我見過的最堅強的女人，她這輩子最大的驕傲就是你，她要是知道你現在這個樣子，她在墳墓里都——」
「別跟我提她！」麥昆突然吼了起來，「你沒有資格提她！你根本不知道她對我意味著什麼！你只是我的老師，你不是我的家人！」
這句話像一記耳光。
louise wilson站在那裡，嘴巴張了張，沒有發出聲音。
但現在，她的眼睛徹底紅了，louise一直把麥昆當成自己的孩子……
她顫顫巍巍地轉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lee，我罵過你無數次，但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你——我以你為榮。」
她走出了臥室，右手扶著牆壁，左手按住胸口。 路易斯推開門，走到green street上。
二月的倫敦很冷，風從海德公園的方向吹過來，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
她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掏出手機。
她的手在抖。
電話響了一聲就被接起來了。
「louise老師？」
「rhine。」她的聲音徹底哽咽了，「我搞不定他。」
巴黎，大皇宮。
李尋聽到louise wilson的聲音在電話那頭哽咽的時候，眼睛一眯。
「他說了什麼？」他的聲音很平。
「他說……他說他已經決定了。」louise的聲音斷斷續續的。
「他說joyce12號下葬，他會在那之前去陪她，rhine，他不是在說氣話，他是認真的。我看到他的眼睛了，他——」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擦眼淚。
「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用那種眼神說話，他不是在求死，他是已經死了，只是身體還在動。」
李尋沒有說話，活動了一下脖子。
卡卡卡的聲音。
「老師，對不起讓您傷心了……您現在在哪裡？「
「在他家門口，green street。」
「你先回學校。回去之後什麼都別做，什麼都別想，喝一杯熱茶，坐下來，休息休息，剩下的我來處理。「
電話掛斷之後，李尋在原地站了大約三秒鐘。
然後他把手機放在桌上，開始捲袖子。
他的動作很慢，很有條理。先把左手的袖口翻折到肘部以上，再把右手的袖口翻折到同樣的高度。
「伊索爾德。」他喊了一聲。
門幾乎是立刻被推開的，伊索爾德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張列印紙。 「航線已經申請好了，巴黎le bourget直升機場到倫敦battersea，as350松鼠直升機，飛行時間一小時十五分鐘，現在起飛的話，倫敦時間下午六點四十落地，飛行員已經在待命。」
「棒球棍呢？」
「找到了。」伊索爾德從身後拿出一根東西——一根銀色的鋁合金棒球棍，大約八十厘米長，握把處纏著黑色的防滑膠帶，球棒頭部有幾道極淺的劃痕，看起來是用過的。
「哪裡找到的？」
「大皇宮的儲物間，去年香奈兒員工運動會的時候買的，一直沒扔。」
李尋接過棒球棍，在手裡掂了掂，重量剛好，重心在前三分之一處，揮出去的時候能借上力。
「不錯。」
「boss。」伊索爾德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絲極淡的擔憂——那種她極少表露的情緒，」你確定要這麼做嗎？」
「當然。」
「麥昆先生是英國公民，在他自己的住所里。如果你——」
「我又不會真的打死他。」李尋把棒球棍扛在肩上。
「我只是要讓他清醒清醒。」 伊索爾德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她知道李尋用這種語氣說話的時候，任何勸阻都是無效的。
「車在外面，從大皇宮到le bourget直升機場二十分鐘。」
「走。」
李尋拿起外套，走出辦公室。
奧黛麗從走廊那頭跑過來，臉上帶著緊張的表情。
「boss，你真的要去倫敦？現在？明天還有事情——」
「你在這裡盯著。」李尋一邊走一邊說。
「明天按原計劃進行，如果我趕不回來，伊索爾德知道怎麼安排。」
「可是。」
「奧黛麗。」李尋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
「你是我的助手，你也是設計師，沒有我你難道就什麼都不會了嗎？」
奧黛麗張了張嘴，然後低下頭。 「我知道了。」
李尋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後轉身走向大皇宮的側門。
伊索爾德跟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他的護照和一個小旅行袋——裡面裝著一件換洗的t恤、一把牙刷……
黑色的奔馳停在大皇宮的側門口，容克大叔已經發動了引擎。
李尋拉開車門，坐進去。
「le bourget直升機場，越快越好。」
「？小rhine，你這是去打架？」
「當然不會，我只是想打「棒球了」。」
容克沒多問，直接轟油門。
車子匯入巴黎傍晚的車流。
李尋靠在座椅上，眼睛閉著，棒球棍橫放在膝蓋上。
二十分鐘後，車子停在了le bourget直升機場的入口。 這是巴黎最古老的機場之一，現在主要用於通用航空和私人飛機。直升機停機坪在機場的東側，一架白色的as350松鼠直升機已經停在那裡，旋翼在緩慢轉動，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李尋拉開車門，跳下車，扛著棒球棍走向直升機。
飛行員是一個五十多歲的法國人，穿著深藍色的飛行夾克，看到李尋扛著棒球棍走過來，眉毛挑了一下，但什麼都沒問。
在通用航空這個行業里，你會看到各種各樣的乘客，帶著各種各樣的東西——高爾夫球桿、滑雪板、獵槍、甚至偶爾有一隻活的獵鷹。
一根棒球棍不算什麼。
「先生，飛行計劃已經提交了，天氣狀況良好，英吉利海峽上空有輕微的側風，但不影響飛行。」飛行員道。
「預計飛行時間一小時十五分鐘，降落battersea直升機場。」
「好的，開慢點，我不想變成……」李尋爬上直升機，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把棒球棍放在腳邊。
「放心，先生。」
艙門關上了。
旋翼的轉速加快，直升機緩緩離地，向東北方向飛去。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gary？」
「rhine先生？」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年輕，很緊張。
「聽著，我現在在直升機上，大約一小時十五分鐘之後到倫敦，我需要你做幾件事。」
「您說。」
「第一，不要離開麥昆家……你現在在哪裡？」
「我在樓下客廳，麥昆先生把自己鎖在臥室里，我——」
「好，你繼續待在那裡。第二，我落地之後會直接去green street，你不要告訴麥昆我要來。第三——」
李尋停頓了一下。
「第三，如果聽到樓上有任何異常的聲音——任何聲音，包括腳步聲、碰撞聲、或者狗叫……立刻上樓，不管他說什麼，不管他怎麼罵你，你都要上去。明白了嗎？」
「明白，可是……」
「沒有可是，gary，你應該知道他現在的狀態，我不想看到他的名字出現在《vogue》的訃告欄里，你也不想。」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我明白了。」gary的聲音穩了一點，「我等您。」
……
「先生，我們即將進入倫敦空域。預計十分鐘後降落battersea。」
「好。」李尋拿起棒球棍，握在手裡。
倫敦，battersea直升機場。
直升機降落在泰晤士河南岸的一個小型停機坪上，旋翼的氣流把地面的落葉吹得四處飛散。
李尋跳下直升機，拖著棒球棍，走向機場出口。
伊索爾德已經提前安排了一輛車，一輛黑色的路虎攬勝，司機是一個沉默的英國人，看到李尋扛著棒球棍走過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green street，mayfair。」李尋拉開車門，「越快越好。」
車子駛離直升機場，穿過battersea大橋，進入倫敦市中心。
晚上七點的倫敦，天已經完全黑了。
皮卡迪利 circus的霓虹燈在雨後的街道上反射出五顏六色的光，攝政街上的聖誕燈飾還沒拆——雖然聖誕節已經過去一個半月了，但倫敦的商家總是把燈飾留到二月。 李尋看著窗外。
他對倫敦很熟悉，聖馬丁的幾年他走遍了這個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他知道camden town的哪個酒吧有最好的現場音樂，知道brick lane的哪家咖喱店開到凌晨四點，知道mayfair的哪條街上住著最多的對沖基金經理。
green street在mayfair的北部，靠近海德公園。這是一條安靜的、綠樹成蔭的街道，晚上七點已經幾乎沒有行人了。
車子停在27號門口。
李尋拉開車門，跳下車。
他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二月的倫敦很冷，氣溫大約在三度左右，空氣里有一股潮濕的、混合著汽車尾氣和海德公園落葉的味道。
gary給他開門後趕緊開口道。
「rhine，一切正常。」
「你……記得叫救護車，現在。」
李尋說完後上樓。 ……
到了門口後他舉起棒球棍，用球棒的頭部敲了敲門。
不是輕輕的敲門，是用力的、帶著怒火的、讓整棟房子都能聽到的敲門。
砰。砰。砰。
「麥昆！」他喊，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門上。
「開門，我是rhine。」
二樓，主臥室。
alexander mcqueen正站在衣帽間裡。
衣帽間很大，四面牆都是定製的衣櫃，中間有一個島台，上面放著手錶、袖扣和幾瓶香水。他站在島台旁邊，手裡拿著一條藏青色的愛馬仕領帶——那是他2008年去巴黎看秀的時候買的，絲綢的，很軟，很結實。
他已經把領帶的一端系在了衣帽間門的把手上。
門把手是黃銅的，很牢固，承受一個人的體重沒有問題。
他正在調整領帶的高度。 他需要一個剛好的高度，太低了，腳能碰到地面，就死不了。
他需要一個剛好的高度，讓他站在椅子上，然後踢開椅子，身體懸空，在三分鐘之內失去意識，在十分鐘之內死亡。
他甚至寫了一張紙條，放在床頭柜上——「look after my dogs， sorry， i love you， lee.」字跡潦草，因為他的手在抖。
然後他聽到了敲門聲。
砰。砰。砰。
「麥昆！開門。我是rhine。」
麥昆的動作停住了。
rhine？他真的來了？
他走到臥室門口，透過貓眼看出去。
貓眼的視野里，李尋站在門口，穿著一件黑色的大衣，左手插在口袋裡，右手——
右手扛著一根棒球棍。
銀色的，金屬的，在門廊的燈光下閃著冷光。 麥昆的腦子「嗡」的一聲。
他想幹嘛？大晚上的從巴黎飛過來，扛著一根棒球棍，站在他家門口？
他猶豫了大約兩秒鐘。
然後他做出了一個決定，一個他後來回想起來會覺得無比正確的決定。
他打開了門。
李尋這種狀態就是不是那種會跟你講道理的。
如果他不開門，李尋很可能會直接把門踹開。
麥昆家的門是實木的，很結實，但李尋看起來像是那種會一腳踹開實木門的人。
門開了。
李尋站在門口，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大約一秒鐘。
麥昆帽子扣在頭上，臉上的胡茬亂七八糟，眼睛紅腫，瞳孔放大。 他看起來像一個剛從墳墓里爬出來的。
李尋穿著黑色大衣，白色襯衫的袖子卷到肘部，右手扛著棒球棍，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看起來像一個來收債的殺手。
「rhine，」麥昆先開口了，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強裝的鎮定。
「你扛著棒球棍來我家，是什麼意思？」
李尋沒有回答。
他走進門廳，反手關上了門。
然後他一步一步地走向麥昆。
他的步子不快，棒球棍從他的肩膀上滑下來，握在右手裡，球棒的頭部朝下，在木地板上輕輕點了一下，發出「嗒」的一聲。
麥昆向後退。
一步。兩步。三步。
「rhine，你——」
他的腳踩到了自己扔在地上的一個巴哥犬玩具——那隻塑料鴨子。 腳下一滑，他整個人向後倒去，屁股重重地摔在地板上。
李尋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麥昆仰著頭，看著李尋的臉。
「萊茵？你想幹嘛？」
李尋蹲下來。
他和麥昆的臉之間的距離不到三十厘米。
「昆子，」他這幾個字用的是中文。
「你怕疼不？」
麥昆愣了一下，他能從李尋的語氣里聽出某種極其危險的東西。
「你——你說什麼？」
李尋換成了英文。
「i said， are you afraid of pain?」 麥昆的喉嚨動了一下。
「你很勇啊。」李尋繼續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怒火。
「louise教授，身體本來就不好，高血壓，2008年還住過一次院，你今天把她氣哭了。」
麥昆的臉色變了。
「她——她哭了？」
「我認識她七年，從來沒見過她哭，你是第一個把她弄哭的人。」
麥昆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
「你母親要是在天堂看到你這個鬼樣子。」李尋的聲音像鞭子一樣抽過來。
「她立馬從天堂氣死，直接掉進地獄裡，你信不信？」
「你別跟我提……」
李尋猛地舉起棒球棍，棒球棍帶著風聲砸下來。
麥昆的眼睛猛地瞪大。 他看到那根銀色的金屬球棒在燈光下劃出一道弧線，朝著他的——褲襠。
砸下去。
他甚至能感覺到球棒帶起來的風。
然後砰地一聲砸在地上。
麥昆的整個人僵住了。
他的瞳孔放大到了極限，嘴巴張著，呼吸停了。
他甚至能聞到棒球棍上那種金屬的、冷冽的味道。
這一掄，真給麥昆掄清醒了。
差一點，就差一點！
「萊茵！你還年輕，你可不能走在犯罪的道路上……」麥昆的聲音幾乎是在哀求了。
「你，」
李尋收回棒球棍，一丟，然後—— 啪。
一個耳光。
很響，很脆，在空曠的門廳里迴蕩。
麥昆的頭被打得偏向一邊，臉上立刻浮現出五個手指印。
他愣住了。
他這輩子被人打過嗎？有。
小時候在lewisham的學校里，被同學打過。
在savile row當學徒的時候，被一個老裁縫打過手板。
但他已經二十多年沒有被人打過耳光了。
他轉過頭，看著李尋，眼睛裡充滿了不可置信。
「你——你打我？」
「嗯吶！哦喲！」 啪。
又一個耳光。
更響，更重。
麥昆的另一邊臉也紅了。他的嘴角滲出血絲。
「你——「
「你這個腦袋裡都是大糞的雜碎！」李尋的聲音像暴風雨一樣砸下來。
「你媽養你四十年，不是為了讓你在四十歲的時候用領帶上吊！isabella blow要是知道你現在這個樣子，她會從墳墓里爬出來再死一次！louise wilson站在你家門口哭，你知道她這輩子哭過幾次嗎？零次！你是第一個！你這個忘恩負義的雜碎！」
「我——「
「你什麼你！」李尋一把揪住他的衛衣領子，把他從地上提起來。
麥昆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在發抖。
「你媽要是在天堂看到你這個鬼樣子，她立馬從天堂氣死，直接掉進地獄裡。」
「你是alexander mcqueen，你不能死得像一個失敗者。」 「死了之後，什麼都沒有了，只有黑暗，永遠的黑暗。」
「你母親會被氣地下地獄。」
「勞資抽死你這個忘恩負義的……」
……
麥昆的胸口劇烈起伏。
然後，他的眼睛翻白，身體一軟，朝著側面倒了下去。
「lee？」李尋皺了一下眉。
麥昆沒有反應。他的身體在地上抽搐了一下，然後不動了。
李探了一下他的脈搏，還在跳，很快，很亂，但還在跳。
氣急攻心，暈過去了。
李尋站起來，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gary？」 「rhine先生？救護車到了。」
第二天，上午十點。
倫敦，聖托馬斯醫院。
alexander mcqueen在病床上睜開了眼睛。
他的第一個感覺是——臉疼。
兩邊臉都疼，像是被人用砂紙磨過一樣，火辣辣的，一動就疼。
他的第二個感覺是——困惑。
他在哪裡？
這不是他的臥室。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盞方形的螢光燈，旁邊有一個輸液架，上面掛著一袋生理鹽水。
空氣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醫院。 他在醫院裡。
他的第三個感覺是——憤怒。
像火山噴發一樣的、無法遏制的憤怒。
昨天晚上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涌回來。
李尋扛著棒球棍站在門口，李尋一步一步走向他，李尋用棒球棍指著他的褲襠，李尋的兩個耳光，李尋說的那些話……
「你媽要是在天堂看到你這個鬼樣子，她立馬從天堂氣死，直接掉進地獄裡。」
「你這個腦袋裡都是大糞的雜碎！」
……
麥昆垂死病中驚坐起！
他發誓，不把這耳光抽回來，他就不死了！因為他死不瞑目！
輸液管被扯了一下，針頭從他的手背上滑出來，血珠冒了出來，他根本不在意。
「萊茵呢！」他吼道。 「萊茵呢！那個*********在哪裡！」
病房門被推開了。
gary james跑進來，臉上帶著如釋重負的表情。
「lee！你醒了！你感覺怎麼樣。」
「萊茵呢！」麥昆一把抓住gary的衣領。
「我要宰了他！」
他站在大皇宮東側的臨時辦公室里，手裡還握著那瓶喝了一半的水。
奧黛麗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對講機，臉上的笑容還沒完全收回去。
「boss？」伊索爾德又喚了一聲，她的聲音依然平穩，但眉頭皺得更緊了。
「麥昆先生的助手說，邀請函送不到他手上，他母親上周二去世，他已經六天沒有出過門，不見任何人，不接電話，工作室的人只能把食物放在門口。」
李尋的手指微微收緊，塑料瓶身發出一聲輕響。
2010年2月2日。
joyce mcqueen。
腎衰竭，或者說癌症晚期引發的器官衰竭。他記得這個日期。
然後是2月11日。上午十點過後不久，green street，mayfair。
一條藏青色的愛馬仕領帶，衣帽間的門把手上。遺書寫在一本《the descent of man》的封底，字跡潦草——「look after my dogs， sorry， i love you， lee.」
今天是2月8日。 還有三天。
李尋把水瓶放在桌上，動作很輕，像是怕碰碎什麼。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但奧黛麗注意到他的眼神變了，從工作狀態切換到更冷，她只在極少數時候見過。
「他的助手叫什麼？」李尋問。
「gary，gary mcqueen？不，不是親戚，是gary james（加里詹姆斯），他的私人助理，跟了他四年，不是設計助手sarah burton。」伊索爾德翻了一下文件夾。
「他說麥昆先生把自己鎖在臥室里，只有狗能進去。他的三隻巴哥犬——minter、juicy和callum——一直在臥室門口趴著。」
「boss，你還好嗎？」奧黛麗小心翼翼地問。
李尋沒有回答她，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座機聽筒，撥了一串號碼。
電話響了四聲。
「wilson.」
那頭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劍橋郡口音，沙啞，乾脆，像一把沒磨過的刀。
「louise教授，是我，rhine。」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rhine？你最好有正當理由在周一下午四點半打擾我，我正在給二年級的作品集做critique，桌上攤著十七堆狗屎一樣的面料小樣，我剛把一個叫什麼來著的學生罵哭了……」
「lee。」李尋打斷她。
又是一秒沉默。
「……lee怎麼了？」louise wilson的聲音變了。
「他母親上周二走的。」李尋解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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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自己鎖在家裡，六天沒出門。他的助手剛打電話來，說邀請函送不到他手上，他不見任何人。「
「我知道他母親走了。」louise的聲音壓得很低。
「joyce上周給我打過電話，就在她走之前三天，她問我lee最近有沒有好好吃飯，我說我不知道，我已經三個月沒見過他了。她說她怕自己走了之後lee沒人管，我說你別胡說八道，你比我還硬朗。」
她停了一下。
「然後她就走了。」
辦公室里很安靜，奧黛麗站在門口，不敢出聲，伊索爾德的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文件夾的硬殼邊緣。 「我需要您去看看他。」
「我？」
「你是他在聖馬丁的導師，你罵他罵得最狠，他也只聽你的話，他現在不見任何人，但他可能會見你。」
「可能？」
「總比不見任何人強。」
「我五點半結束critique，六點半我能到他那裡。green street，對吧？」
「對。27號。」
「我知道地址，我教過的學生里，住得起mayfair的不多，他是其中之一，也是最不讓我省心的一個。」
「louise。」
「還有什麼？」
「如果他狀態不對，如果他說了什麼奇怪的話，或者你覺得他可能傷害自己，立刻給我打電話。任何時間，任何情況。」 電話那頭安靜了。
「好。」
電話掛斷了。
李尋把聽筒放回去，站在原地沒動。
「boss？」奧黛麗小聲叫他。
「奧黛麗，」李尋轉過身，臉上已經恢復了平時的表情。
「明天的工作日程不變，下午兩點試第一批珠寶，你和伊索爾德盯著，我可能不在。」
「你要去哪裡？」
「倫敦。」
「倫敦？」伊索爾德抬起頭，「現在？」
「等louise的消息。」李尋拿起桌上的日程表，掃了一眼，然後折起來放進口袋，「如果她搞不定，我會親自去。」
伊索爾德和奧黛麗對視了一眼。 請收「藏「得」「奇」小」說」唯」一「網」址」：「w「w」w」.」d」e「q」i」x」s」.」「o」r」g，「站」「長」只「有這一個網「站，其它網「站隨「時斷「更。」
她們都知道李尋和alexander mcqueen的關係——兩人都是聖馬丁出身，差了十幾屆，但louise wilson帶過他們兩個。
麥昆比李尋大整整十二歲，在李尋還是聖馬丁本科生的時候，麥昆已經是時尚界的「壞孩子」，是那個把t台變成劇場的人……
李尋從來沒有公開談論過麥昆，但是他在聖馬丁的時候和麥昆經常見面，因為路易斯威爾遜的關係。
「我去確認一下明天的樣衣修改進度。」奧黛麗知趣地退了出去。
辦公室里只剩下李尋和伊索爾德。
「伊索爾德。」
「在。」
「幫我查一下巴黎到倫敦的私人航線。」
伊索爾德的眉頭微微一動。
「boss，巴黎到倫敦，歐洲之星只需要兩小時十五分鐘，從市中心到市中心。
私人飛機需要提前到機場，過安檢，飛行時間雖然只有四十分鐘，但加上往返機場和手續，至少三個半小時。」 「不是傳統飛機，是直升機。」李尋打斷她。
「從巴黎直升機場直接起飛，跨海峽，降落在倫敦battersea直升機場，全程大約一小時二十分鐘，也不需要機場安檢，不需要提前兩小時到，不需要託運行李，走特批航空快速通道，提交飛行計劃之後二十分鐘內可以起飛，這不是客機航線，會很快的，chanel有特權，你去把航線申請了，另外，幫我找一根棒球棍。」
「棒球棍？」
「金屬的，不要木質的。」
伊索爾德點了一下頭，轉身出去了。
李尋一個人站在辦公室里。
其實有些事情，他一直沒敢碰。
alexander mcqueen的死。
不是因為他不在乎。
恰恰相反，正是因為在乎，所以他一直猶豫。
他當然知道麥昆的抑鬱症有多嚴重，知道isabella blow的死對他的打擊有多大，知道joyce的癌症從2009年中就開始惡化。
他甚至知道麥昆在2009年10月的巴黎春夏秀之後，就開始頻繁缺席心理醫生的預約。 但他一直告訴自己，這不是他能改變的事。一個人的求死之心，不是一個設計師能拉回來的。
但是在倫敦時……一想到2.11這個數字，李尋就腦袋疼。
還有三天。
他可以什麼都不做。
三天後，時尚界會震驚，vogue會出特刊，anna wintour會寫悼詞，大都會博物館會在2011年做savage beauty回顧展，sarah burton會接過創意總監的位置，設計出凱特·米德爾頓的婚紗，mcqueen品牌會在i集團的運營下繼續活下去，活得很好。
歷史會照常運轉。
但他是李尋，他是重生者。
他知道2月11日上午十點零七分，green street 27號的衣帽間裡會發生什麼。
如果他什麼都不做，那他和那些在t台下面鼓掌的觀眾有什麼區別？
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是一條簡訊，來自一個他沒有存但認得的號碼——louise wilson的私人手機號碼。
「到了。門沒鎖。進去了。」 李尋看著這條簡訊，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幾秒，然後把手機扣在桌上。
他開始等。
倫敦，mayfair，green street 27號。
這是一棟喬治亞風格的聯排別墅，四層樓高，米黃色的波特蘭石牆面，黑色的鐵藝欄杆，門口有一盞小小的銅製門燈。
這條街是倫敦最貴的住宅區之一，鄰居里有對沖基金經理、阿拉伯王子、和一兩個不願意透露姓名的俄羅斯寡頭。
louise wilson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瑪莎百貨的塑膠袋，裡面裝著一份雞肉沙拉和一瓶橙汁。
她按了門鈴。
沒人應。
她又按了一次。
還是沒人應。
她伸手推了一下門，門沒鎖，吱呀一聲開了。
門廳里很暗。 窗簾拉著，只有從縫隙里透進來的一點灰色天光。地上有幾個巴哥犬的玩具——一個被咬爛的網球、一隻塑料鴨子、一根尼龍繩。
空氣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混合著沒洗的衣服、過期的食物、和某種甜膩的、令人不安的氣息。
「lee？」louise喊了一聲。
沒人回答。
她走進客廳。
客廳很大，天花板很高，牆上掛著幾幅畫——一幅sam taylor-wood的攝影作品、一幅wolfgang tillmans的靜物、還有一幅麥昆自己畫的草圖，用圖釘按在牆上，畫的是一個穿著羽毛裙子的女人，臉被塗成了白色。
沙發上堆著幾個抱枕，地上有幾個空的啤酒罐和一個吃了一半的披薩盒。
電視開著，靜音，屏幕上在放一個老電影——《亂世佳人》，費雯·麗的臉在灰藍色的光里忽明忽暗。
「lee？」louise又喊了一聲，聲音更大了一點。
樓上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是狗爪子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
louise走上樓梯。樓梯很窄，鋪著深綠色的地毯，牆上掛著一排黑白照片——麥昆和isabella blow在某個派對上的合影、麥昆和他母親在lewisham的老房子前的合影、麥昆在givenchy的第一個秀場後台的照片、麥昆和sarah burton在工作室里的合影。 主臥室的門虛掩著。
louise推開門。
房間裡更暗。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有床頭一盞小燈亮著，昏黃的光照出床上的一團隆起。三隻巴哥犬趴在床腳，聽到門響，抬起頭，用那種濕漉漉的、悲傷的眼睛看著她。
minter——那隻最老的、臉上全是褶子的公巴哥——喉嚨里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
床上的人動了一下。
「……誰？「
聲音沙啞得幾乎認不出來。像是一個三天沒喝水、三天沒說話、三天沒睡覺的人發出來的。
「是我，louise。」
床上的人沉默了幾秒。
然後，那團隆起慢慢坐了起來。
alexander mcqueen穿著一件灰色的連帽衛衣，帽子扣在頭上，臉上的胡茬至少有五天沒颳了，眼睛紅腫，眼窩深陷，瞳孔放大。 他看起來不像四十歲，像六十歲。
麥昆手上有針眼——不是醫用的那種，是更細的、更隱蔽的針眼……
「……louise老師？」他眯著眼睛看她，像是在確認她是不是真的，「您怎麼來了？」
「rhine給我打電話。」louise把塑膠袋放在床頭柜上。
「他說你把自己鎖在這裡，不見人。」
「rhine？」麥昆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哭。
「他自己怎麼不來？」
「他在巴黎，有事情。」
「lee。」louise的聲音沉了下來，「你看看你自己。」
「我怎麼了？」
「你五天沒出門，五天沒刮鬍子，五天沒換衣服。你手上的針眼是怎麼回事？」
麥昆下意識地把手縮到袖子裡。 「不關你的事。」
「你母親上周二走的。」louise的聲音很硬。
「她走之前三天給我打過電話，她問我你有沒有好好吃飯。」
麥昆的身體僵了一下，他沒有說話，他的眼睛盯著床頭柜上的一個相框——照片裡是joyce mcqueen，一個圓臉、白髮、笑起來很慈祥的老太太，懷裡抱著一隻巴哥犬。
「她讓我照顧你，所以我來了。」
「我不需要照顧。」麥昆的聲音很低，「我需要一個人待著。」
「一個人待著做什麼？盯著天花板想你母親？」
「對。」
「然後呢？」
「沒有然後。」
louise wilson深吸了一口氣，她教了二十年書，罵過的學生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她知道怎麼用語言把一個人從自我憐憫里拽出來。
她平時的方式是直接、粗暴、不留情面——「你這個作品集就是一堆狗屎，你要是把這個交出去，我不僅讓你掛科，我還要親自去你家告訴你母親你浪費了她的錢。」 但今天，她看著麥昆的臉，看著那雙空洞的、沒有焦點的眼睛，她發現自己平時那套不管用了。
這個人不是在自我憐憫，他是在自我毀滅。
「lee，」她換了一種語氣，更慢，更輕。
「joyce不會想看到你這個樣子。」
「你不知道她想看到什麼。」麥昆的聲音突然尖銳起來。
「你根本不了解她。你不了解我們。你不知道——」
他停住了，胸口劇烈起伏。
「我不知道什麼？」louise追問。
「你不知道她走之前受了多少罪。」麥昆的聲音在發抖。
「癌症，晚期，從2009年夏天開始，她就一直在化療。她的頭髮掉光了，她吃什麼吐什麼，她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我每次去看她，她都笑著跟我說lee，我沒事，你去忙你的。但我知道她疼。我知道她晚上疼得睡不著覺。我知道——」
他的聲音斷了。
「我知道她走了對她來說是解脫，但我也知道，她走了之後，這個世界上就再也沒有人真正在乎我了。」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
巴哥犬minter爬到床上，把頭靠在麥昆的腿上，發出一聲嗚咽。
「你還有sarah。」louise搖搖頭。
「你還有gary，你還有工作室里的二十多個人，你還有——」
「他們在乎的是mcqueen這個牌子。」麥昆打斷她。
「他們在乎的是下一季的秀，是銷售額，是i集團的kpi。
沒有人在乎lee。lee是誰？lee是那個從lewisham出來的、爸爸是計程車司機的、胖嘟嘟的、被同學叫怪胎的小孩。
lee已經死了，死在1992年的聖馬丁畢業秀上了，從那以後，活著的是alexander mcqueen，是那個品牌，是那個logo。」
他抬起頭，看著路易斯，louise wilson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isabella走的時候，」麥昆繼續說，聲音越來越輕。
「我說life must go on，然後我做了2008春夏的那個系列——the girl who lived in the tree，我把所有的悲傷都縫進了那些裙子裡。
人們說，mcqueen真是個天才，他把痛苦變成了美，去他媽的美，我不想把痛苦變成美，我想讓痛苦停下來。」 他從床上站起來，他的腿有點軟，扶了一下床頭櫃。
「louise，你回去吧，我謝謝你來。真的。但我不需要你救我，我不需要任何人救我。」
「你在說什麼？」louise的聲音緊了。
「我在說，我已經決定了。」麥昆看著她，眼睛裡有一種奇怪的、幾乎是解脫的光。
「我母親12號下葬。我會在那之前去陪她。「
這句話像一把錘子，砸在louise wilson的胸口。
她見過學生崩潰，見過學生抑鬱，見過學生在critique之後躲在廁所里哭。
但她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用這麼平靜、這麼確定的語氣告訴她——我決定去死。
「你瘋了。」路易斯聲音在發抖。
「我沒瘋。」麥昆打斷她，「我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清醒過。」
「你母親養你這麼大，不是為了讓你去陪她的！她是想讓你好好活著！」
「你不知道她想什麼！」麥昆的聲音突然拔高了，「你根本不知道！她跟我說過的！她說，lee，我要是走了，你不要一個人扛著，你要是覺得太苦了，就……她——」 「她那是安慰你！她不是讓你去自殺！」
「你怎麼知道？你又不是她！」
「我是她朋友！我認識她二十年了！」louise的聲音也在拔高。
「joyce mcqueen是我見過的最堅強的女人，她這輩子最大的驕傲就是你，她要是知道你現在這個樣子，她在墳墓里都——」
「別跟我提她！」麥昆突然吼了起來，「你沒有資格提她！你根本不知道她對我意味著什麼！你只是我的老師，你不是我的家人！」
這句話像一記耳光。
louise wilson站在那裡，嘴巴張了張，沒有發出聲音。
但現在，她的眼睛徹底紅了，louise一直把麥昆當成自己的孩子……
她顫顫巍巍地轉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lee，我罵過你無數次，但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你——我以你為榮。」
她走出了臥室，右手扶著牆壁，左手按住胸口。 路易斯推開門，走到green street上。
二月的倫敦很冷，風從海德公園的方向吹過來，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
她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掏出手機。
她的手在抖。
電話響了一聲就被接起來了。
「louise老師？」
「rhine。」她的聲音徹底哽咽了，「我搞不定他。」
巴黎，大皇宮。
李尋聽到louise wilson的聲音在電話那頭哽咽的時候，眼睛一眯。
「他說了什麼？」他的聲音很平。
「他說……他說他已經決定了。」louise的聲音斷斷續續的。
「他說joyce12號下葬，他會在那之前去陪她，rhine，他不是在說氣話，他是認真的。我看到他的眼睛了，他——」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擦眼淚。
「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用那種眼神說話，他不是在求死，他是已經死了，只是身體還在動。」
李尋沒有說話，活動了一下脖子。
卡卡卡的聲音。
「老師，對不起讓您傷心了……您現在在哪裡？「
「在他家門口，green street。」
「你先回學校。回去之後什麼都別做，什麼都別想，喝一杯熱茶，坐下來，休息休息，剩下的我來處理。「
電話掛斷之後，李尋在原地站了大約三秒鐘。
然後他把手機放在桌上，開始捲袖子。
他的動作很慢，很有條理。先把左手的袖口翻折到肘部以上，再把右手的袖口翻折到同樣的高度。
「伊索爾德。」他喊了一聲。
門幾乎是立刻被推開的，伊索爾德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張列印紙。 「航線已經申請好了，巴黎le bourget直升機場到倫敦battersea，as350松鼠直升機，飛行時間一小時十五分鐘，現在起飛的話，倫敦時間下午六點四十落地，飛行員已經在待命。」
「棒球棍呢？」
「找到了。」伊索爾德從身後拿出一根東西——一根銀色的鋁合金棒球棍，大約八十厘米長，握把處纏著黑色的防滑膠帶，球棒頭部有幾道極淺的劃痕，看起來是用過的。
「哪裡找到的？」
「大皇宮的儲物間，去年香奈兒員工運動會的時候買的，一直沒扔。」
李尋接過棒球棍，在手裡掂了掂，重量剛好，重心在前三分之一處，揮出去的時候能借上力。
「不錯。」
「boss。」伊索爾德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絲極淡的擔憂——那種她極少表露的情緒，」你確定要這麼做嗎？」
「當然。」
「麥昆先生是英國公民，在他自己的住所里。如果你——」
「我又不會真的打死他。」李尋把棒球棍扛在肩上。
「我只是要讓他清醒清醒。」 伊索爾德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她知道李尋用這種語氣說話的時候，任何勸阻都是無效的。
「車在外面，從大皇宮到le bourget直升機場二十分鐘。」
「走。」
李尋拿起外套，走出辦公室。
奧黛麗從走廊那頭跑過來，臉上帶著緊張的表情。
「boss，你真的要去倫敦？現在？明天還有事情——」
「你在這裡盯著。」李尋一邊走一邊說。
「明天按原計劃進行，如果我趕不回來，伊索爾德知道怎麼安排。」
「可是。」
「奧黛麗。」李尋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
「你是我的助手，你也是設計師，沒有我你難道就什麼都不會了嗎？」
奧黛麗張了張嘴，然後低下頭。 「我知道了。」
李尋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後轉身走向大皇宮的側門。
伊索爾德跟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他的護照和一個小旅行袋——裡面裝著一件換洗的t恤、一把牙刷……
黑色的奔馳停在大皇宮的側門口，容克大叔已經發動了引擎。
李尋拉開車門，坐進去。
「le bourget直升機場，越快越好。」
「？小rhine，你這是去打架？」
「當然不會，我只是想打「棒球了」。」
容克沒多問，直接轟油門。
車子匯入巴黎傍晚的車流。
李尋靠在座椅上，眼睛閉著，棒球棍橫放在膝蓋上。
二十分鐘後，車子停在了le bourget直升機場的入口。 這是巴黎最古老的機場之一，現在主要用於通用航空和私人飛機。直升機停機坪在機場的東側，一架白色的as350松鼠直升機已經停在那裡，旋翼在緩慢轉動，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李尋拉開車門，跳下車，扛著棒球棍走向直升機。
飛行員是一個五十多歲的法國人，穿著深藍色的飛行夾克，看到李尋扛著棒球棍走過來，眉毛挑了一下，但什麼都沒問。
在通用航空這個行業里，你會看到各種各樣的乘客，帶著各種各樣的東西——高爾夫球桿、滑雪板、獵槍、甚至偶爾有一隻活的獵鷹。
一根棒球棍不算什麼。
「先生，飛行計劃已經提交了，天氣狀況良好，英吉利海峽上空有輕微的側風，但不影響飛行。」飛行員道。
「預計飛行時間一小時十五分鐘，降落battersea直升機場。」
「好的，開慢點，我不想變成……」李尋爬上直升機，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把棒球棍放在腳邊。
「放心，先生。」
艙門關上了。
旋翼的轉速加快，直升機緩緩離地，向東北方向飛去。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gary？」
「rhine先生？」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年輕，很緊張。
「聽著，我現在在直升機上，大約一小時十五分鐘之後到倫敦，我需要你做幾件事。」
「您說。」
「第一，不要離開麥昆家……你現在在哪裡？」
「我在樓下客廳，麥昆先生把自己鎖在臥室里，我——」
「好，你繼續待在那裡。第二，我落地之後會直接去green street，你不要告訴麥昆我要來。第三——」
李尋停頓了一下。
「第三，如果聽到樓上有任何異常的聲音——任何聲音，包括腳步聲、碰撞聲、或者狗叫……立刻上樓，不管他說什麼，不管他怎麼罵你，你都要上去。明白了嗎？」
「明白，可是……」
「沒有可是，gary，你應該知道他現在的狀態，我不想看到他的名字出現在《vogue》的訃告欄里，你也不想。」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我明白了。」gary的聲音穩了一點，「我等您。」
……
「先生，我們即將進入倫敦空域。預計十分鐘後降落battersea。」
「好。」李尋拿起棒球棍，握在手裡。
倫敦，battersea直升機場。
直升機降落在泰晤士河南岸的一個小型停機坪上，旋翼的氣流把地面的落葉吹得四處飛散。
李尋跳下直升機，拖著棒球棍，走向機場出口。
伊索爾德已經提前安排了一輛車，一輛黑色的路虎攬勝，司機是一個沉默的英國人，看到李尋扛著棒球棍走過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green street，mayfair。」李尋拉開車門，「越快越好。」
車子駛離直升機場，穿過battersea大橋，進入倫敦市中心。
晚上七點的倫敦，天已經完全黑了。
皮卡迪利 circus的霓虹燈在雨後的街道上反射出五顏六色的光，攝政街上的聖誕燈飾還沒拆——雖然聖誕節已經過去一個半月了，但倫敦的商家總是把燈飾留到二月。 李尋看著窗外。
他對倫敦很熟悉，聖馬丁的幾年他走遍了這個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他知道camden town的哪個酒吧有最好的現場音樂，知道brick lane的哪家咖喱店開到凌晨四點，知道mayfair的哪條街上住著最多的對沖基金經理。
green street在mayfair的北部，靠近海德公園。這是一條安靜的、綠樹成蔭的街道，晚上七點已經幾乎沒有行人了。
車子停在27號門口。
李尋拉開車門，跳下車。
他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二月的倫敦很冷，氣溫大約在三度左右，空氣里有一股潮濕的、混合著汽車尾氣和海德公園落葉的味道。
gary給他開門後趕緊開口道。
「rhine，一切正常。」
「你……記得叫救護車，現在。」
李尋說完後上樓。 ……
到了門口後他舉起棒球棍，用球棒的頭部敲了敲門。
不是輕輕的敲門，是用力的、帶著怒火的、讓整棟房子都能聽到的敲門。
砰。砰。砰。
「麥昆！」他喊，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門上。
「開門，我是rhine。」
二樓，主臥室。
alexander mcqueen正站在衣帽間裡。
衣帽間很大，四面牆都是定製的衣櫃，中間有一個島台，上面放著手錶、袖扣和幾瓶香水。他站在島台旁邊，手裡拿著一條藏青色的愛馬仕領帶——那是他2008年去巴黎看秀的時候買的，絲綢的，很軟，很結實。
他已經把領帶的一端系在了衣帽間門的把手上。
門把手是黃銅的，很牢固，承受一個人的體重沒有問題。
他正在調整領帶的高度。 他需要一個剛好的高度，太低了，腳能碰到地面，就死不了。
他需要一個剛好的高度，讓他站在椅子上，然後踢開椅子，身體懸空，在三分鐘之內失去意識，在十分鐘之內死亡。
他甚至寫了一張紙條，放在床頭柜上——「look after my dogs， sorry， i love you， lee.」字跡潦草，因為他的手在抖。
然後他聽到了敲門聲。
砰。砰。砰。
「麥昆！開門。我是rhine。」
麥昆的動作停住了。
rhine？他真的來了？
他走到臥室門口，透過貓眼看出去。
貓眼的視野里，李尋站在門口，穿著一件黑色的大衣，左手插在口袋裡，右手——
右手扛著一根棒球棍。
銀色的，金屬的，在門廊的燈光下閃著冷光。 麥昆的腦子「嗡」的一聲。
他想幹嘛？大晚上的從巴黎飛過來，扛著一根棒球棍，站在他家門口？
他猶豫了大約兩秒鐘。
然後他做出了一個決定，一個他後來回想起來會覺得無比正確的決定。
他打開了門。
李尋這種狀態就是不是那種會跟你講道理的。
如果他不開門，李尋很可能會直接把門踹開。
麥昆家的門是實木的，很結實，但李尋看起來像是那種會一腳踹開實木門的人。
門開了。
李尋站在門口，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大約一秒鐘。
麥昆帽子扣在頭上，臉上的胡茬亂七八糟，眼睛紅腫，瞳孔放大。 他看起來像一個剛從墳墓里爬出來的。
李尋穿著黑色大衣，白色襯衫的袖子卷到肘部，右手扛著棒球棍，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看起來像一個來收債的殺手。
「rhine，」麥昆先開口了，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強裝的鎮定。
「你扛著棒球棍來我家，是什麼意思？」
李尋沒有回答。
他走進門廳，反手關上了門。
然後他一步一步地走向麥昆。
他的步子不快，棒球棍從他的肩膀上滑下來，握在右手裡，球棒的頭部朝下，在木地板上輕輕點了一下，發出「嗒」的一聲。
麥昆向後退。
一步。兩步。三步。
「rhine，你——」
他的腳踩到了自己扔在地上的一個巴哥犬玩具——那隻塑料鴨子。 腳下一滑，他整個人向後倒去，屁股重重地摔在地板上。
李尋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麥昆仰著頭，看著李尋的臉。
「萊茵？你想幹嘛？」
李尋蹲下來。
他和麥昆的臉之間的距離不到三十厘米。
「昆子，」他這幾個字用的是中文。
「你怕疼不？」
麥昆愣了一下，他能從李尋的語氣里聽出某種極其危險的東西。
「你——你說什麼？」
李尋換成了英文。
「i said， are you afraid of pain?」 麥昆的喉嚨動了一下。
「你很勇啊。」李尋繼續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怒火。
「louise教授，身體本來就不好，高血壓，2008年還住過一次院，你今天把她氣哭了。」
麥昆的臉色變了。
「她——她哭了？」
「我認識她七年，從來沒見過她哭，你是第一個把她弄哭的人。」
麥昆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
「你母親要是在天堂看到你這個鬼樣子。」李尋的聲音像鞭子一樣抽過來。
「她立馬從天堂氣死，直接掉進地獄裡，你信不信？」
「你別跟我提……」
李尋猛地舉起棒球棍，棒球棍帶著風聲砸下來。
麥昆的眼睛猛地瞪大。 他看到那根銀色的金屬球棒在燈光下劃出一道弧線，朝著他的——褲襠。
砸下去。
他甚至能感覺到球棒帶起來的風。
然後砰地一聲砸在地上。
麥昆的整個人僵住了。
他的瞳孔放大到了極限，嘴巴張著，呼吸停了。
他甚至能聞到棒球棍上那種金屬的、冷冽的味道。
這一掄，真給麥昆掄清醒了。
差一點，就差一點！
「萊茵！你還年輕，你可不能走在犯罪的道路上……」麥昆的聲音幾乎是在哀求了。
「你，」
李尋收回棒球棍，一丟，然後—— 啪。
一個耳光。
很響，很脆，在空曠的門廳里迴蕩。
麥昆的頭被打得偏向一邊，臉上立刻浮現出五個手指印。
他愣住了。
他這輩子被人打過嗎？有。
小時候在lewisham的學校里，被同學打過。
在savile row當學徒的時候，被一個老裁縫打過手板。
但他已經二十多年沒有被人打過耳光了。
他轉過頭，看著李尋，眼睛裡充滿了不可置信。
「你——你打我？」
「嗯吶！哦喲！」 啪。
又一個耳光。
更響，更重。
麥昆的另一邊臉也紅了。他的嘴角滲出血絲。
「你——「
「你這個腦袋裡都是大糞的雜碎！」李尋的聲音像暴風雨一樣砸下來。
「你媽養你四十年，不是為了讓你在四十歲的時候用領帶上吊！isabella blow要是知道你現在這個樣子，她會從墳墓里爬出來再死一次！louise wilson站在你家門口哭，你知道她這輩子哭過幾次嗎？零次！你是第一個！你這個忘恩負義的雜碎！」
「我——「
「你什麼你！」李尋一把揪住他的衛衣領子，把他從地上提起來。
麥昆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在發抖。
「你媽要是在天堂看到你這個鬼樣子，她立馬從天堂氣死，直接掉進地獄裡。」
「你是alexander mcqueen，你不能死得像一個失敗者。」 「死了之後，什麼都沒有了，只有黑暗，永遠的黑暗。」
「你母親會被氣地下地獄。」
「勞資抽死你這個忘恩負義的……」
……
麥昆的胸口劇烈起伏。
然後，他的眼睛翻白，身體一軟，朝著側面倒了下去。
「lee？」李尋皺了一下眉。
麥昆沒有反應。他的身體在地上抽搐了一下，然後不動了。
李探了一下他的脈搏，還在跳，很快，很亂，但還在跳。
氣急攻心，暈過去了。
李尋站起來，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gary？」 「rhine先生？救護車到了。」
第二天，上午十點。
倫敦，聖托馬斯醫院。
alexander mcqueen在病床上睜開了眼睛。
他的第一個感覺是——臉疼。
兩邊臉都疼，像是被人用砂紙磨過一樣，火辣辣的，一動就疼。
他的第二個感覺是——困惑。
他在哪裡？
這不是他的臥室。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盞方形的螢光燈，旁邊有一個輸液架，上面掛著一袋生理鹽水。
空氣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醫院。 他在醫院裡。
他的第三個感覺是——憤怒。
像火山噴發一樣的、無法遏制的憤怒。
昨天晚上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涌回來。
李尋扛著棒球棍站在門口，李尋一步一步走向他，李尋用棒球棍指著他的褲襠，李尋的兩個耳光，李尋說的那些話……
「你媽要是在天堂看到你這個鬼樣子，她立馬從天堂氣死，直接掉進地獄裡。」
「你這個腦袋裡都是大糞的雜碎！」
……
麥昆垂死病中驚坐起！
他發誓，不把這耳光抽回來，他就不死了！因為他死不瞑目！
輸液管被扯了一下，針頭從他的手背上滑出來，血珠冒了出來，他根本不在意。
「萊茵呢！」他吼道。 「萊茵呢！那個*********在哪裡！」
病房門被推開了。
gary james跑進來，臉上帶著如釋重負的表情。
「lee！你醒了！你感覺怎麼樣。」
「萊茵呢！」麥昆一把抓住gary的衣領。
「我要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