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電影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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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月第二個星期三

  巴黎時間下午兩點零六分。

  聖日耳曼大道上的梧桐樹光禿禿的,今天沒太陽。

  花神咖啡館門口的白色遮陽篷收了一半,藤椅都空著,桌面還蒙著一層薄薄的霜。

  2010年1月的巴黎比往年更冷一些,氣象台說這是近年來最冷的一個冬天,上周甚至預報過一場沒下下來的雪。

  李尋推開花神咖啡館的門。

  門軸發出一聲極輕的響。

  吧檯後面的阿蘭正拿著一塊白布擦咖啡杯,聽到門聲連頭都沒抬,只說了句:「終於見面了,我們最愛的rhine。」

  然後他抬起頭。

  白布停在杯沿上,他的手頓了一下。

  「聖主在上。」阿蘭放下杯子,把白布搭在肩上,繞過吧檯走了出來。

  「你終於回來了?」  「嗯。」李尋走進來,帶進一股室外乾冷的空氣,他身上裹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

  「三個月沒見了吧,老地方?」

  「老地方。」

  李尋沒在一樓停,他朝樓梯口走去,但剛邁出兩步,吧檯最左端就響起一個聲音。

  「le jeune ma?tre arrive(年輕的主人來了)。」

  李尋轉過身。

  克洛德坐在老位置上,面前的濃縮咖啡只喝了一半,旁邊照舊放著一杯氣泡水。

  他今天沒穿那件經常穿的駝色燈芯絨西裝,換了一件深棕色粗花呢外套,領口別著一枚銀質小徽章,李尋認得那枚徽章,巴黎大學退休教授紀念章。

  「claude先生,好久不見。」李尋點了一下頭。

  克洛德從吧檯椅上轉過身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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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瘦了。」他說。

  「亞洲把你吃瘦了?還是東京的空氣把你的胃口熏沒了?」  「都有。」李尋笑了一下。

  「坐不坐?你的濃縮還沒點。」克洛德用食指敲了敲吧檯。

  「我先上去。」

  「去吧,你的位置給你留著。」克洛德端起氣泡水抿了一口。

  「不過你最好有個準備。」

  「什麼準備?」

  「今天人很齊。」

  李尋沒問「人很齊」是什麼意思,周三幫的人齊不齊,從來不需要他問。

  他朝樓梯口走,身後克洛德又補了一句。

  「呂克帶了一瓶酒,他升職了。」

  「那我要恭喜他。」

  「我想他更想你親口恭喜他。」  「你不上去?」

  「我要優雅地安靜一會兒。」

  李尋的手搭上樓梯扶手,回頭看了一眼克洛德,忍不住想罵一句……

  「傻叉。」

  「?別說中文小子。」

  「哈哈哈……」李尋轉頭就走。

  二樓。

  他推開那扇玻璃門的時候,一樓的人聲像被一隻手按了下去。

  花神二樓今天人不少。

  靠門第一張桌子,萊奧妮還是坐在老位置,圓框眼鏡滑到鼻樑中段,手裡拿著一沓校樣,鉛筆夾在耳後,另一支筆在頁邊寫批註。

  她聽到門聲抬起頭,目光從鏡框上方看過來。

  「哦~」她發出一聲短促的音節。  「你終於回來了。」

  「回來了。」李尋輕聲回答。

  萊奧妮點了點頭,把鉛筆從耳後取下來,在紙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勾,然後繼續看稿。

  她就是這樣,一句「你終於回來了」已經是她最高的熱情。

  第二張桌子空著,菸灰缸里乾乾淨淨,像從來沒人用過。

  第三張桌子坐的是灰西裝老先生,面前依舊攤著那本皮面筆記本,萬寶龍鋼筆擱在一邊,杯里的茶已經涼了。

  第四章桌子……

  「rhine!」

  李尋停下腳步,朝他點頭。

  「好久不見,安托萬。」

  「你終於回來了!我以為你在魔都不回來了!」安托萬從椅子上欠起身來,鍵盤被他推了一下,差點從桌邊掉下去。

  他手忙腳亂地按住電腦。「你不在的這三個月,這裡簡直……」  「簡直什麼?」

  「簡直太安靜了。」安托萬撓了撓頭,他領子還是翹著,左邊的比右邊翹得更高。

  「你不在,他們就把所有足球爭論都攢著,等你回來開庭,我都快被他們煩死了,弗格森那兩個賽季的事說了快半年,他們還沒吵出個結果。」

  「還沒吵完?」

  「沒有!他們差點把吧檯給掀了!而且克洛德先生還亮出了什麼歷史學證據,說什麼真正的足球藝術……」

  李尋沒忍住笑了一下。

  「你今天帶什麼來了?」安托萬看了一眼李尋手裡拎著的紙袋。

  「沒有,這是給阿蘭的。」

  「又是什麼好東西?」

  「茶葉,魔都帶回來的龍井。」

  安托萬吹了聲口哨。

  「阿蘭一定會樂壞的,你走吧,不耽誤你了。」他重新坐下,又想起了什麼似的。  「對了,你女朋友呢?」

  李尋還沒回答,身後就有人先開了口。

  「她沒來,她在學習。」

  李尋轉頭。

  呂克站在樓梯口,手裡端著一杯黑咖啡,另一隻手裡拿著一瓶紅酒,瓶身深綠色,標籤上寫著「chateau malescot st. exupéry, 2005」。

  「她真沒來?」呂克走過來,把紅酒放在李尋的桌子上。

  「她在紐約。」

  「紐約?多久了?」

  「去年就去了。」

  呂克挑了挑眉,在他對面坐下。

  「那你一個人在魔都待了三個月?」

  「工作,不是度假。」李尋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然後坐下。  呂克坐在對面,把紅酒瓶推到桌子中間。

  「恭喜。」李尋說。

  「謝謝。」呂克拍拍酒瓶。

  「瑪歌的,2005,好年份,本來想喝,後來想,等人齊。」

  「等人齊」這三個字他說得很自然。

  李尋知道「人齊」的分量。

  窗外聖日耳曼大道上的車流緩慢地移動著,玻璃上偶爾映出街對面雙叟咖啡館暗紅色雨棚的影子。

  花神二樓的光線永遠是那種偏暖的調子,桃花心木護壁吸掉了大部分冷色,只剩下適合閱讀和交談的氛圍。

  這種感覺,李尋一直就很喜歡。

  安靜,優雅。

  不過今天的二樓一點也不會安靜。

  萊奧妮從第一張桌子那邊輕輕咳了一聲,翻過一頁校樣。  「魔都的秀怎麼樣?」呂克問。

  「還行。」

  「還行?我看《世界報》的報導,說你在魔都的,用中文怎麼說來著,就那一句。」

  「藝術就是爆炸。」

  「對,就是這句,卡爾和你,還有維吉妮……你們讓chanel在亞洲的熱度徹底炸穿了……」呂克笑起來。

  「不過你不在的這三個月,巴黎這邊,你的名字被提了很多次。」

  「哦?被誰提?」

  「這裡的所有人。」呂克喝了一口黑咖啡。

  「關於你的傳聞也挺多的。」

  李尋露出感興趣的產品。

  「說來聽聽。」

  「傳得最凶的一條,說香奈兒給你開了一個前所未有的職位,不是高級定製部的,是一個獨立工作室。」  「你覺得是真的?」

  「我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我就寫報導了。」呂克笑起來。

  「不過你那個珠寶系列最近又有新動靜,我一個同事做奢侈品版面的,說你們集團內部的市場部報了一份材料,萬相系列的復購率已經超過百分之三十,你知道這多誇張嗎?」

  「有人買了不止一件。」

  「高級珠寶復購率超過百分之三十,這在行業里幾乎沒有先例。

  而且價格不低,最低檔也要一萬五千歐。

  買三件的那些人,等於是把一輛好車掛在脖子上。」

  「沒那麼誇張。」

  「對我們來說是誇張,對你們來說,只是一個數字。」呂克歪了歪嘴。

  「說真的,你那個策略,現在整個行業都在研究,尚美巴黎那邊據說也在動。」

  李尋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窗外。

  「尚美巴黎不會做足金。」他說。  「為什麼?」

  「品牌基因不合,而且他們的高級珠寶線本來就很強。」

  「可是他們有錢。」

  「有錢和做對事是兩回事。」李尋端起阿蘭剛送上來的咖啡,喝了一小口。

  「阿蘭。」李尋把紙袋遞過去。

  「給你帶的。」

  阿蘭接過紙袋,打開看了一眼,眼睛裡亮了一下,臉上露出少見的笑。「謝謝,rhine。」

  「不客氣,最近生意怎麼樣?」

  「你不在的時候,至少少了三成。」阿蘭說得很直白。

  「不是說營業額。我是說這裡的氣氛。對面雙叟的人現在可高興了,之前你來花神,他們那邊的常客就少了……算了,不說這個。」

  他看了一眼呂克。

  「你們聊。」阿蘭轉身下樓。  李尋看著阿蘭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然後把目光收回來。

  「你知道愛馬仕嗎?最近關於他們的傳聞。」

  「具體是些什麼?」

  「我同事的原話是,愛馬仕家族內部在討論要不要專門做一個針對亞洲市場的策略……不過他們的核心問題還是人,目前沒有合適的設計師來撐,而且他們的第五代掌門人讓·路易·杜馬斯的身體……」

  呂克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他身體不太好,住院的次數越來越多,愛馬仕內部,第六代的年輕人在爭,這種時候,每一個戰略內部阻力會很大。」

  「你們倒是什麼都知道。」李尋笑了一下。

  「我們吃這碗飯的。」呂克也笑了一下。

  「而且這裡是什麼地方?花神,花神是什麼地方?薩特在這裡寫過《存在與虛無》,波伏娃在這裡寫過《第二性》。

  這裡發生過的對話能改變世界,我天天坐在這裡,能不知道嗎?」

  「那你寫一本吧,就叫《花神咖啡館的秘密戰爭》。」

  「好標題。」呂克拍了拍桌子。  「到時候你寫序。」

  「行。」

  李尋的話音剛落,樓梯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兩個人同時轉頭。

  「克洛德,你不是在一樓獨自優雅嗎?」李尋笑著問。

  「嗯……我沒說不上來,而且今天呂克帶了好酒。」

  克洛德笑著看了一眼酒瓶上的標籤。

  他坐下來,對著兩人點了點頭。

  「這瓶酒得醒一醒。」

  「我叫阿蘭送個醒酒器上來。」呂克說。

  「我去吧。」李尋站起來,走到樓梯口叫了一聲阿蘭,然後回來坐下。

  「你剛才說你在魔都待了三個月。」克洛德把手裡的報紙折好放在一邊。  「跟我說說。魔都現在是什麼樣子?」

  「很大,人很多,樓很高。」李尋說。

  「這不是廢話嗎,我是問你的感受。」

  「感受很複雜,巴黎的時間感是往前的,你不會回頭看,但在魔都,你能感覺到時間在往上沖。」

  「往上沖?」

  「像一條豎著的河。」

  克洛德眯起眼睛,似乎在品味這個比喻。

  「有意思。繼續說。」

  「2010年的魔都和2006年我剛畢業回去的時候已經完全不同了,我這次待了三個月,最大的感受就是,那座城市在加速。」

  「加速這個詞用得好。」克洛德點點頭。

  「我在巴黎住了四十年,感覺巴黎在減速。街上的人走路慢了,書店裡的書賣得慢了,咖啡館裡的人說話也慢了。」

  「就像你一樣,claude。」呂克揶揄他。  「你說話已經夠慢的了。」

  「那不叫慢,那叫深思熟慮。」克洛德義正嚴詞。

  李尋點了點頭。

  「說話深思熟慮,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禍從口出的道理,其實很簡單。」

  「好了好了,rhine,怎麼感覺你比我父親還會說大道理,真是奇了怪了。」

  「有沒有可能,我是你……」

  阿蘭送上醒酒器,呂克打開紅酒,把酒倒進醒酒器里,然後放在桌上。

  「嘿,說說你的女朋友。」克洛德突然轉了話題,目光直直地看向李尋。

  「那個劉小姐,上次來的時候,她坐在你旁邊,就安靜地聽我們吵架。」克洛德笑起來。

  「那種安靜很了不起,你能感覺到她不是在裝,她是真的在聽。」

  「她很喜歡花神。」李尋說。

  「所以現在她在紐約?」  「在帝勢學院,進修表演。」

  「紐約的表演學校教什麼?」

  「方法派,很多。斯坦尼斯拉夫斯基、邁斯納、斯特拉斯伯格……」李尋停了一下。

  「還有一些舞台語言、身體訓練之類的。」

  「她去多久?」

  「三月多回來吧,也不是很久。」

  克洛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今年南非世界盃,她會來這裡嗎?」

  「可能會來吧。」

  「好,到時候一起看球,我早就說過,花神看球的位置是最好的,屏幕也夠大。

  去年歐冠決賽那天,你不在,我們還在猜你會不會發個電報來。結果你連個簡訊都沒有。」克洛德語氣裡帶點責備。

  「比賽的時候在工作。」

  克洛德換上一副嚴肅的表情。「今年夏天,世界盃,你要和我們一起看球怎麼樣?之前你支持義大利,這次怎麼說?」  李尋用手指摩挲著濃縮咖啡杯的杯沿,沒有馬上回答。

  他當然知道今年世界盃會發生什麼。

  西班牙第一次捧起大力神杯,伊涅斯塔在加時賽最後時刻的進球,荷蘭的功虧一簣,還有保羅——那隻預測比賽結果的章魚。

  但這些話,他一個字也不會說。

  「到時候再說。」李尋道。

  「還有半年。」

  「你心裡肯定有答案。」呂克盯著他。

  「你從來都是這樣,先賣關子,然後突然拋出一個大家都沒想到的結果,最後證明你是對的。」

  「這聽起來像我是一個狡猾的預言家。」

  「不是嗎?2006年義大利奪冠,你當時說的話被整個花神當瘋子看,法國球迷都想把你殺了。」

  「那是個意外。」

  「那2008年歐洲杯呢,你說西班牙的中場很強,當時我們都覺得你在開玩笑,結果呢?」  「那也是……」

  「也是意外?」呂克笑了。

  「rhine,你這個人最大的問題就是,你每次都說對,但每次都不解釋,這讓我們這些普通人很難接受。」

  「我只能說我看球的角度和你們不一樣。」

  「什麼角度?」

  「我喜歡看體系,不喜歡看個人英雄,所以我支持的是團隊結構和戰術邏輯能自洽的球隊。」

  克洛德聞言點了點頭:「這個說得好,所以我一直支持阿森納,就是因為溫格的體系。」

  「可阿森納沒拿過歐冠。」呂克插了一刀。

  「體系也需要時間來證明自己!」克洛德瞪了他一眼。

  「溫格的體系已經被證明了,但是歐冠是全球最頂級的賽事,皇馬巴薩的球員以及教練……都非常優秀。」李尋突然說了一句。

  兩個人同時看向他。

  醒酒器里的紅酒已經醒了一段時間,呂克給二樓的熟人各倒了一杯。  「說點正事。」呂克舉起酒杯。

  「歡迎我們的小rhine從亞洲回來。」

  「歡迎回來。」克洛德舉起杯子。

  三個酒杯輕輕碰在一起。

  「還有,恭喜呂克升職。」李尋補充。

  「升職?」克洛德愣了一下。

  「副主編而已,這真的多虧rhine。」呂克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副主編?你之前怎麼不說?」克洛德放下杯子,表情有些複雜。

  「你之前只是編輯,現在副主編了?什麼時候的事?」

  「上周。」

  「上周?那我上周在這裡見到你的時候你為什麼不說?」

  「因為我想等rhine回來一起說。」呂克說得很平淡。  克洛德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舉起酒杯。

  「恭喜你,文化版是該換個更有品位的人了。」

  三人又碰了一次杯。

  李尋嘗了一口酒。

  2005年的瑪歌莊園正牌,醒得剛好。

  單寧在舌尖上展開,像是一張被風吹開的綢緞,先是緊緻,然後是漫展開來的黑色水果和雪松的氣味。

  「怎麼樣?」呂克問。

  「好。」李尋只說了這一個字。

  「就一個好字?」呂克不滿。

  「你可是一個設計師,你的形容詞應該比我們多。」

  「形容詞是語言的事,酒是舌頭的事。」李尋又嘗了一口。

  「對味覺誠實一點比較好,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沒有第三個選項,還可以就是不好的意思。」  「聽聽,這話說得多漂亮。」克洛德拍了一下呂克的胳膊。

  「這就是你比不上的地方,你寫報紙的時候形容詞一摞一摞地堆上去,就像往可頌上抹了半罐黃油,你學學人家,少而精。」

  「少而精是rhine在設計服飾上幹的事,我乾的是寫稿,得多。」

  「那你就繼續多吧。」

  萊奧妮從第一張桌子那邊站起來,合上校樣,把鉛筆夾在耳後,朝門口走。

  經過李尋身邊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你回來的事,樓下已經傳開了。」

  「傳開什麼了?」

  「說那個中國人回來了,今晚一樓會很熱鬧。」萊奧妮扶了扶眼鏡。

  「還有,有人看到你進來,跑去了對面。雙叟的人也知道你回來了。」

  李尋點頭。

  「我不介意。」  「你當然不介意。」萊奧妮看了他一眼。

  「你當年公開支持義大利的時候,連挨揍都不怕,整個花神都是對你的唾罵。」

  「巴黎人不會打人的。」李尋說。

  「那是你運氣好。」萊奧妮說完就走了,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

  ……

  花神咖啡館二樓的光線到了下午四點會變一次。

  呂克正和克洛德爭論阿森納在歐冠淘汰賽可能遇到皇馬的概率。

  李尋沒參與。他擰開鋼筆,在空白頁上寫下一個標題:

  《les six d』anvers》

  安特衛普的六個人。

  字跡落在紙頁上,他盯著這個標題看了大約五秒,然後劃掉,改成另一個。

  《avant-première》  預展。

  又劃掉。

  呂克瞥了一眼:「你從坐下開始就在糟蹋紙。」

  「他在想東西。」克洛德說。

  「想東西和糟蹋紙不衝突。」呂克端起紅酒抿了一口。

  「我寫稿時最怕的就是第一句。」

  李尋把鋼筆帽蓋上,看著他們兩個。

  「我今年要投資一部時尚電影,和克里斯多福諾蘭……」

  「哇哦,所以我們能幫你什麼?」

  「你們對安特衛普六君子知道多少?」

  克洛德先開口,他調整了一下坐姿,像大學教授進入授課狀態。「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六個比利時年輕人租了一輛卡車開到倫敦時裝周門口,沒有官方邀請,沒有展位。

  他們在車裡掛起衣服,買手從場館出來抽菸,順便看見了他們,後來整個巴黎都知道了這件事。」  呂克補了一句:「walter van beirendonck、ann demeulemeester、dries van noten、dirk bikkembergs、dirk van saene、marina yee。

  我寫過一篇專欄,講他們的導師linda loppa,安特衛普皇家藝術學院時裝系。」

  「我記得。」李尋說。

  「你當時還跟我聊過那篇文章,你說安特衛普六君子最厲害的地方不是設計,是建立一個系統,讓後來者覺得自己也可以。」呂克把酒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腳上轉了一下。

  「嗯。」李尋重新打開筆記本,在第一頁寫下一行字。

  一群外來者,在一個以巴黎為中心的行業里,用一場未經允許的發布,證明了自己的合法性。

  克洛德探頭看了一眼,沒說話。

  李尋繼續寫。

  「主線:1986年,六個安特衛普皇家藝術學院畢業生,因倫敦時裝周官方拒絕其申請,自行組織了一場非正式展示。

  地點選在官方場地外的街邊,一輛租來的卡車。

  時間選在買手和媒體進出最頻繁的午間。他們用極低的預算完成了第一場向世界發布的系列。」

  呂克說:「這故事聽起來不夠商業,沒有大反派,沒有愛情線,沒有死亡。好萊塢不會投。」  「諾蘭也不會這麼拍。」李尋道。

  「他喜歡把故事放進一個結構里,如果只是拍六個人租卡車,那是紀錄片,但如果把時間線拆開,把不同人物的命運交叉,比如從他們三十年後回望那場發布會開始,中間穿插每個人後來的人生,最後再回到那輛卡車。」

  「倒敘加多線。」呂克點頭。

  「倒敘加多線。」克洛德重複了一遍。

  「那這劇本誰來寫?你還是諾蘭?」

  「我出故事架構和時尚行業的真實感,他來處理敘事節奏和剪輯邏輯。」李尋在筆記本上畫了一條縱向的時間軸,從左到右標註:1980年入學、1986年倫敦、1990年代分道揚鑣、2000年……

  「但你要知道,這六個人現在分散在不同品牌,dries van noten一直獨立,ann demeulemeester前幾年剛賣了牌子,bikkembergs在義大利做運動線,marina yee半退休。

  如果你用他們的真名,光肖像權談判就得拖兩年。」呂克做記者出身,對商業法務非常敏感。

  「所以不拍真人傳記。」李尋笑了笑。

  「只以安特衛普六君子的故事為藍本,人物全部虛構,背景放在1980年代末的安特衛普和巴黎,還要加一個人,馬丁馬吉拉,七個人里,一個比利時人,一個德國人,一個英國人,一個法國人,一個美國人,一個華夏人,一個義大利人避免直接對應真人。

  故事核心保留:外來者、卡車、非官方發布、時尚行業震動、六個不同的結局……」

  「那你想讓諾蘭拍什麼?一部關於時尚行業的《盜夢空間》?」克洛德笑著問。  「不,那會變成一場災難。」李尋搖頭。

  「諾蘭拍電影時對現實世界的還原極為嚴謹,他如果拍時尚行業,一定會把服裝製作、秀場調度、商業資本的真實邏輯拍出來。

  但觀眾想看的不是工藝紀錄片,是人和人的衝突,所以我要給他七個人物,七種人生,讓諾蘭用他最擅長的多時間線結構,講一個關於創造與背叛的故事。」

  呂克眯起眼睛:「創造與背叛?」

  「對,七個才華橫溢的年輕人一起從安特衛普出發,在倫敦租卡車發布,震驚行業,隨後巴黎向他們打開大門。

  但進入巴黎之後,他們開始面對資本、品牌、創意控制權、個人風格和商業壓力之間的矛盾。

  最終只有一個人堅持獨立,一個人加入大集團,一個人徹底離開設計進入攝影行業,一個人變成時尚編輯,一個人進了博物館,一個人去了紐約,一個人自殺……最後剩下的六個人在紐約大都會相遇。」

  呂克和克洛德同時沉默了一瞬。

  「自殺?」克洛德問。

  「虛構的人物弧線,參考了行業里一些沒被公開討論的真實故事。

  一個設計師在巔峰時期被資本剝奪署名權,作品不屬於自己,幾年後從巴黎一座公寓的窗口跳下去。

  這個人物不會直接指向任何人,但他身上會有幾個真實事件的影子。」  「這太沉重了。」呂克說。

  「時尚圈光鮮,但背後是血和錢,基本所有的行業都是這樣。」李尋說的很直白。

  「所以這部電影的調子不會像《穿普拉達的女王》,更不會像《巴黎小情歌》,它應該像一部發生在時尚行業里的黑幫片,只是所有人都穿著昂貴的面料,帶著華麗的「面具」,面具之下,都是鮮血與背叛。」

  「黑幫片?」呂克重複。

  「對,時尚行業最底層的邏輯和黑幫片一樣:家族、地盤、忠誠、背叛、秘密、金錢、權力,只是沒有槍。」

  李尋在筆記本上寫下四個關鍵詞:家族、忠誠、背叛、權力。

  克洛德若有所思地說:「這個視角很好,時尚電影失敗的原因就是把設計師拍成藝術殉道者或者社交名流,把行業拍成櫥窗和派對,其實推動這個行業運轉的,是商業資本、創意控制權、供應鏈和大眾傳播……」

  李尋抬頭:「所以我想請諾蘭用《黑暗騎士》的敘事密度來做,人物對白不是太多,動作和眼神多。

  鏡頭只在最後展示華麗場景,而展示製作過程:縫紉機、剪刀、面料卷、深夜工作室、空蕩蕩的秀場後台……時尚行業最性感的部分其實不是鏡頭前的明星,而是鏡頭後那些沒有人看見的工時和決定。」

  呂克盯著李尋,眼神裡帶著一點驚愕:「你連視覺風格都想好了。」

  「因為我在這個行業里。」李尋端起咖啡杯,發現已經涼了,又放下。

  「我每天看的不是秀場,是工坊,我知道一個領子要經過多少道工序才能立起來,我知道一條裙子的面料成本占多少,我知道一個創意總監在集團財務會議里怎麼爭取預算……  我也知道,一個設計師想爬起來,會踩著多少其他設計師的「屍體」,這些東西,好萊塢的編劇可寫不出來。」

  「所以你要親自寫一部分劇本。」呂克說。

  「我不寫劇本,我這裡提供人物原型、行業細節、服裝視覺邏輯,以及所有關於設計師在商業系統中的真實困境和所需要用的服飾,場地……諾蘭負責把它變成電影語言。」

  克洛德指了指筆記本:「你現在寫的這些,已經是一個完整的故事大綱了,你打算什麼時候給諾蘭看?」

  「過一段時間吧,現在才剛開始,而且我只是先打個樣。」

  一小時後。

  李尋看著紙上的文字,眉頭輕皺。

  這部電影一季可能播不完……

  要分上下兩季。

  而且這裡面的演員……除了劉茜茜之外,還要四男兩女。

  等諾蘭那邊忙完,要不來一個公開選角?

  最後的陣容從導演到配角,都是全明星。  安娜溫圖爾,卡爾拉格斐,李尋……一群人最後在大都會一起出現客串。

  也不知道小劉進修的如何了,如果……不說她的演技能跟全球頂級明星打擂台,總要有點東西吧,這部電影只有她一個亞裔主角。

  她的發揮真的很關鍵啊。

  發揮的好的話,這部電影感覺,很有搞頭。

  等一等。

  李尋拍了拍腦袋。

  他突然想起來了什麼。

  這件事還沒跟老頭他們說啊。

  當時光顧著給諾蘭畫大餅了,一點沒想起來,卡爾拉格斐和安娜溫圖爾,壓根還沒同意客串。

  萬一到時候老頭一不高興想整自己,那不尷尬了嘛。

  ……

  香奈兒總部,老佛爺卡爾·拉格斐的辦公室。  「容克,你從聖誕節到現在一直都是愁眉苦臉的樣子,發生什麼了?」

  「哎,去年的聖誕rhine不在巴黎,我都沒有收到他的聖誕禮物。」

  維吉妮聽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容克,這是不是代表著去年你白給rhine忙活了?」

  塞巴斯蒂安容克直接搖頭。

  「不對,這不重要,重要的是rhine以後每年的聖誕節……可能會沒有我們。」

  卡爾·拉格斐聽到這裡墨鏡一摘。

  「你懂什麼?那小鬼只是去陪女朋友而已,你以為我和維吉妮過聖誕缺他一個人?別開玩笑了,容克。」

  「呵,你看,他又急。」

  容克看著維吉妮笑了起來。

  維吉妮搖搖頭。

  話說回來。  前幾年的12.25號,因為李尋的原因,他們幾個總是會湊在一起。

  一年都在忙,每年年底的這幾天,確實是難得的休息聚會時間。

  今年聖誕少了個最有活力的李尋,老佛爺在家畫了一天的圖,維吉妮在家休息,放鬆自己,兩個人感覺確實缺少了一些什麼。

  就像有個人這幾年一直圍在你身邊轉。

  今年他卻圍著別人轉了。

  嘟嘟嘟~

  維吉妮拿出手機看了看屏幕。

  嘴角一笑。

  「猜猜是誰?」

  塞巴斯蒂安想都沒想。

  「當然是rhine,維吉妮女士丈夫打電話過來時你都沒這麼笑過。」

  「容克!」  「快接電話吧。」

  維吉妮接通電話笑著問了一句。

  「怎麼了rhine。」

  李尋在那邊。

  「吧啦吧啦,xxxxxxx,吧啦吧啦,嘎嘎……」

  ……

  卡爾拉格斐聽完忍不住皺眉。

  「這小子怎麼不親自給我打電話?」

  維吉妮攤手搖頭道:「可能是因為您太忙?rhine不想打擾你的工作?」

  容克在一旁來了一刀:「有沒有可能是不想給你打,畢竟之前你剛給他穿小鞋。」

  卡爾·拉格斐想到了李尋之前看到他的設計圖繃不住笑的場景。

  「我那是在鍛鍊他。」  「我不信。」

  維吉妮抿了抿嘴,沒笑出來,容克說話的樣子,感覺越來越像rhine了。

  她搖搖頭後開口。

  「所以這部電影,你怎麼看?」

  「chanel當然要投資,這會給我們帶來巨大的流量。」

  「我問的是另一件事,我們要去客串嗎?還有今年的metgala,他希望我們兩人能一起出席。」

  老佛爺傲嬌道:「我工作很忙,可能沒時間和他過家家,你怎麼想的?」

  維吉妮·維雅德直接道:「我當然會答應rhine,他做什麼我基本都會支持,只要不違法。」

  「卡爾先生,您和維吉妮女士今年上半年的工作很輕鬆。」

  塞巴斯蒂安也插了一句嘴。

  「今年三月的成衣大秀你們兩人基本不用操心,rhine已經幫你們做了,你們最少有半個月完整的休息時間。

  這可是難得的假期,你們看其他品牌,誰家的年輕設計師敢直接辦大秀?」  「所以你們兩人是要我答應他?」

  「我們從來沒有這麼說過。」

  老佛爺攤開雙手,表情帶著不解。

  「可是為什麼一遇到關於他的事情,你們總是變的沒有原則,為什麼?

  這真的很可怕,維吉妮,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容克,你也不是。

  你們現在總是無條件相信他,因為他善良?他的性格偉大?但……」

  維吉妮打斷了卡爾拉格斐的話。

  「這些不就是我們決定把rhine當作下一個「凱撒」培養的原因嗎?

  他的才華,他的善良,他的優雅……

  你知道我不行,我自己也知道。

  但是他可以,他也一直很努力在跟我們學,他也很優秀,跟著chanel一年最少四場大秀的高壓節奏沒掉隊過,也幫我們完成了很多工作,讓我們有足夠的時間休息調整,所以我不知道該怎麼有原則……卡爾。」

  「容克,你呢?」  「我說了您可別生氣。」

  「當然,我發……」

  「您去世之後,我就去給rhine當司機了,真的,他反正是你親自教的……」

  「哈哈哈哈……咳咳咳……」

  氣氛一下子……

  維吉妮肚子都笑痛了,這要是能忍住不笑的,那都是神人。

  老佛爺聽完都被容克雷到了。

  雖然知道自己年紀大,七十幾歲。

  也確實沒幾年好活。

  李尋才二十來歲,正年輕。

  但是聽起來怎麼就這麼生氣呢?

  其實容克說他設計衣服是垃圾,老佛爺一點都不帶生氣。  但是說他年紀大……卡爾拉格斐還真有點生氣。

  而且自己去世後,維吉妮和容克的年紀也就四十來歲,那時候三人估計能經常一起……

  沒準給他掃墓都是一起來。

  老佛爺越想心裡越不得勁。

  此前的他,每天就是工作,工作,工作,根本不會擔心死亡離自己越來越近。

  但是現在。

  他頭一次有了奢望,自己要是還能多活二十年……那就完美了。

  「卡爾?」

  「卡爾?」

  維吉妮輕輕拍了拍桌子。

  「rhine剛剛發簡訊說安娜那邊已經同意了,就差你點頭。」

  怎麼連安娜……  卡爾·拉格斐嘆了一口氣後緩緩開口。

  「metgala……那就去一趟吧,讓他高興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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