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賣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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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謝老師,謝謝老師!」

  安亞楠熱淚盈眶地出了辦公室,回宿舍收拾了一個提包就往火車站走。

  火車開了二十幾個小時。她在硬座上靠了一夜,窗外的景物從城市變成田野。

  到哈市的時候天剛亮,她直接到客運站轉乘開往黑河的長途客車。

  客車顛簸了一整天,晚上到了黑河。

  她在總場旅舍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搭上了開往滿蓋荒原的貨車。

  司機是個中年漢子,臉膛黑紅。捎著她,還有一個女知青。

  「姑娘,去哪兒?」

  「紅旗總隊。」

  「探親?」

  「嗯。」

  「那邊我常去,哪個大隊的?」

  「一大隊。」

  「一大隊的知青可都不錯。」

  安亞楠蒙在圍巾里的嘴角翹了翹。「是嗎?」

  「那個還有假,尤其是大隊長許一鳴,大名鼎鼎的打虎英雄!」

  「聽說過。」

  「那小子是真能,一個人乾死一頭幾百斤的大老虎,還領頭挖化糞池、修水井,荒原上那些新房子,大半是他領著蓋的。」

  安亞楠壓抑著心頭的激動,問:「他成家了嗎?」

  司機看了她一眼,笑說:「姑娘,他成家了,媳婦還是總隊的書記呢。後來又走了。


  司機的話彷佛重錘,一下一下地砸在她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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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亞楠看著窗外白茫茫一片,眼前一陣陣的發黑。司機和另一個女知青的閒聊一個字都聽不見。

  迷迷瞪瞪地顛了一天一夜,遠遠看見別拉洪河岸上那一排排房子,她慌亂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

  在路口下了車,安亞楠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大半張臉。

  她現在不想跟任何人解釋,只想跟許一鳴重敘溫情,再把兩個寶貝女兒擁入懷中。

  她沿著那條熟悉的土路往前走。

  遠處的田地里,拖拉機正在翻地,黑土被一浪一浪地翻開。

  有人在田埂上走動,有人在喊號子,機器的轟鳴聲傳出去很遠。

  自家院子門口,一種幾乎窒息的感覺,讓安亞楠停下了腳步。

  院門沒關嚴,晾衣繩上掛著一排洗好的衣服——大人的,孩子的,牆根的柴垛碼得整整齊齊。

  窗台上曬著兩雙小棉鞋。

  屋裡有人說話。聲音不大,聽不清說什麼,但能聽出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夾著孩子清脆的笑聲。

  她的手伸向虛掩的門……

  「小禾,字寫完了嗎?」一個女人的聲音從院裡傳出來。

  是李娟的聲音。

  她的身體僵在那裡。

  「媽媽,我要活動活動,馬上回來!」

  清脆童音喊出的「媽媽」兩個字,好似一道閃電劈中她。

  那是安禾的聲音,她一下就分辨出來。可她叫的卻是別人。

  安亞楠彷佛被人抽掉骨頭,癱軟在門口。

  「你這丫頭又逃課!」李娟跑出來,拉住安禾的手回了屋。

  房門關上她拍了下安禾的屁股,「你怎麼又不聽話,要叫乾媽!」

  「小虹她們的媽媽摟著她們睡覺,你也摟我們睡覺,你就是媽媽!」

  「我不一樣……」

  李娟沒法再和小丫頭掰扯,捏著她小鼻子說:「反正要叫乾媽!」

  安禾抱住她脖子嘻嘻笑。

  門外的安亞楠失魂落魄地靠在牆根,她沒有勇氣走進院。

  那裡已經不屬於她。

  她沒勇氣面對李娟,她不是林玉蓉。

  也沒法面對孩子,因為她還要走。

  更沒臉見許一鳴,難道讓他再放棄李娟,跟自己過日子?

  依照他的性子,絕無可能……

  那見面還有什麼意義?

  安亞楠透過門縫,淚流滿面地看著明亮窗戶里的女兒。

  窗台趴著的火狐猛地抬起頭,那雙眯縫眼閃過一道光,又悄無聲息地趴下去。

  安亞楠也不知道看了多久,直到安禾、安穗去睡午覺,她才直起腰,抹把眼淚轉身走了。

  「一鳴、女兒,我會回來的!」她狠狠咬著嘴唇呢喃。

  許一鳴根本不知道安亞楠回來,他今天搭車去了向陽鎮。

  他儘量避開他人耳目,把打獵的皮子在這裡出手。

  只需要一封介紹信,一個蘿蔔印章,他就成了一名鄂倫春獵人。

  向陽鎮供銷社。

  許一鳴跳下貨車,扛著一大包皮子進了屋。「喲,小周來了。」

  「王叔,這次給你帶了兩個野豬肚。」許一鳴笑呵呵地把一個布袋扔給王主任。

  「順手還採了點蘑菇。」

  王主任笑著接過布袋,「小周啊,實在太感謝你了,你嬸吃了這玩意,胃病好多了。」

  「等下次來再多弄幾個,咋地也讓嬸子去了根。」許一鳴來自現代,這點溜須拍馬的事,玩得溜!

  王主任說:「小周,得算錢呀!」

  「王叔,寒磣我!」許一鳴扶了扶遮住大半張臉的狼皮帽子。

  王主任哈哈笑,「小吳,趕緊給周獵戶驗皮子,這個月的收購皮子的任務可都靠他了。」

  小吳看見王主任的眼色,笑著過來把袋子扛過去,二十三張兔皮,八張狍子皮,三張狼皮,四張鹿皮……

  「周獵戶,一張兔皮3毛,狍子皮有槍眼,有幾張還有刀口,只能定中等,25元一張……」

  許一鳴嘿嘿笑,「都聽你的。」

  手指輕彈,一盒迎春煙飛進小吳兜里。

  四百六十二塊巨款,順利揣進兜里。

  王主任笑容滿面地送他出來,「小周啊,上邊定的幾張熊皮的任務還沒完成,你去打獵時多留意。」

  「沒問題!」許一鳴痛快答應。

  出了供銷社,他直奔副食品商店,買了四隻女兒愛吃的燒雞,不要肉票的肉丸子、醬頭肉、苦腸、肥腸、尾巴買了一大堆,只花了五塊錢。

  又到飯店買二十個燒餅,花了一塊錢。

  錢有,就是糧票緊張。

  又買了點零碎,他坐到路邊靜靜等著,正是春耕的時節,開往滿蓋荒原的貨車很多。

  不多時,一輛載滿貨的大貨車轟隆隆地開過來。

  許一鳴站起來緊緊身上的揹包,一個助跑抓住後大廂,輕鬆翻到車上。

  鑽到一個空隙處,抿上狼皮大衣。料峭的春風根本打不透。

  天色暗了下來,貨車開過了鬼沼。許一鳴跳下車向家裡走去。

  「鳴子,回來了。」祖剛挑著兩桶水往家走。

  「今天沒什麼事吧?」許一鳴問。

  「沒事,再有三天咱們大隊的地就翻完了。」

  祖剛都沒注意到許一鳴今天的缺席。一大隊的一百多人,如今已經成了一台精密的機器,每個人都有具體的工作。

  而他這個組裝者,卻空閒下來。

  這也讓他有了充足的時間,去為自己的小家謀劃未來。

  灶房裡,水蒸汽與油煙瀰漫。

  李娟揮舞著鍋鏟,翻炒著一大鍋狍子肉。另一口鍋里冒著熱氣,散發著加了糖晶玉米面的甜香。

  細聞,還有股微微苦澀的味道。

  外間,劉圓圓正把洗過的白菜從盆里撈出來。安禾和安穗也學著她的樣子,濕漉漉的小手撈出兩片白菜放在案板上。

  「禾禾真乖!」劉圓圓笑說。

  「劉姨,我是穗穗。」

  「啊?哈哈。」劉圓圓回頭看了眼捂嘴笑的禾禾,大笑道,「你們倆個小傢伙,又捉弄我。」

  穗穗也笑。

  兩個小傢伙經常做這個遊戲,逗得別人大笑,自己也開心。

  門口的火狐快步跑起來,一躍而起跳進許一鳴懷裡。

  「哈哈,給你和黑虎也帶了燒雞。」

  他從包里取出油紙包著的燒雞,撕開兩半。

  火狐叼著自己那半隻,找個安靜的地方慢慢享用。

  黑虎像個莽夫,連吞帶咽,半隻燒雞幾口就吃了進去。

  許一鳴拉開門進屋。

  「爸爸!」

  安禾立刻張開手臂撲進他懷裡,「我聞到燒雞的味道了!」

  「小傢伙,鼻子怪好使的!」許一鳴笑著捏了下她的鼻子。

  安禾咯咯笑,「還有燒餅。」

  許一鳴又一把抱起安穗,「回家嘍!」

  「劉姨再見!」

  安禾靠在爸爸懷裡,也不跟著劉圓圓洗菜了。

  劉圓圓笑著拍了下她肚子,「爸爸一回來就叛變了!」

  安禾咯咯笑。

  劉圓圓進伙房,「娟姐,白菜豆腐我燉,你回吧。」

  李娟回頭,見許一鳴回來,摘下圍裙給她,「行,那我回去。」

  兩人抱著孩子出來,李娟四下看看,低聲問:「咋樣?」

  許一鳴嘿嘿一笑,「順利出手,賣了四百六十二塊。」

  「哎呀,可真不少!」李娟抿嘴樂,走路都帶風。

  「晚上多炒兩菜,慶祝一下。」

  「必須的!」

  許一鳴哈哈笑,「我買了燒雞、熟食、燒餅,回去切點就能吃。」

  「又大手大腳!」李娟嗔怪地拍了他一下,伸出手。

  許一鳴把錢都拍給她。

  兩人相知相交二十多年,彼此間的信任自不必說。

  李娟把錢貼身放好。

  回到家,李娟把熟食一樣切點送去祖剛他們幾家。

  「來。走著!」許一鳴笑著舉杯。

  李娟舉杯和他撞下,抿了口酒。

  「鳴子,這麼多錢,我咋感覺心驚肉跳呢?」

  「咱們這片地,幾千年來都是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許一鳴咧嘴笑,「不要做一個老實人,除了讓人言不由衷的夸幾句,屁用沒有。」

  「你這什麼想法?」

  「正常人的想法。」

  許一鳴笑了笑,前世就是,父母告訴你要老老實實做人。老師告訴你要老老實實地聽課。

  所有人都在告訴你,做老實人、說老實話,然後呢——那些不老實的成功了,發達了。

  老實人——呵呵!

  「那你小心點。」

  「沒事。」

  許一鳴知道歷史的拐點要來了,很多東西都是一夜清零。自己弄的三瓜兩棗算個屁!

  他舉杯和李娟撞一下,「來娟子,喝酒吃肉!管他明天洪水滔天!」

  李娟舉起杯清了杯底,「鳴子,今個高興,再來一杯!」

  許一鳴大笑,有個不掃興的夥伴,多麼幸福。

  颳了三天的狂風驟然停止,灰濛濛的天空變成了藍色,陽光普照下的滿蓋荒原,銀光一片。

  提前三天翻完地,一大隊都放鬆下來,休息。

  許一鳴穿上狍皮鞋套,戴上狼皮帽子,紮緊油光發黑的寬寬的牛皮帶,掛上子彈帶、匕首、酒壺。

  裝滿一袋狍肉乾和饅頭,進林子的物資一應俱全。

  「小心點,錢夠用了。別那麼玩命!」李娟一邊幫他整理東西,一邊囑咐。

  「你就放心吧,見勢不妙我就腳底抹油。」

  許一鳴推著換成輪胎的獨輪車進了林子。

  林子越往裡走越暗。

  松樹密得看不見天,一股松脂和朽木的味道糊在鼻子上。

  腳踩下去,一團團的落葉陷到腳踝,下面是經年累月的腐殖土,又黑又肥沃。

  火狐走在前頭,步子壓得很低,耳朵豎著,它走幾步就停下來,鼻子貼著地面嗅一嗅,又抬頭看看前方。

  許一鳴和黑虎跟在它身後,

  特意去找一頭熊,全憑運氣,因為熊的領地很大。

  穿過林子到了一片荒原,這裡既是狍子的棲息地,也是黑熊的領地。

  兩個傻乎乎的東西湊到了一起。

  許一鳴轉悠了兩個多點才找到一頭熊的痕跡。沿著它的足跡追了一上午。

  足跡很深,爪印邊緣的土還是潮的,它就在前面,不遠。

  穿過一片樺樹林,地勢低下去,出現一條乾涸的溪溝。溝底的石頭被踩翻了幾塊,露出底下濕潤的泥土。

  黑虎停下來,伏低身子,喉嚨里發出一聲極低的嗚咽。

  許一鳴順著溪溝往前看。

  溝的盡頭是一面石壁。

  石壁底下有個洞,洞口黑幽幽的,堆著枯枝和落葉,看不出深淺。

  洞口外面的地上,有翻滾的痕跡,幾棵小樹被連根拱倒了,土翻出來一大片。

  熊洞。

  他直起身,把槍舉起來,慢慢往洞口靠近。

  腳下的落葉厚,踩上去沙沙響。

  他放輕腳步,一步,一步,在距離洞口四五十步的地方停下來,貓在灌木叢中。

  洞裡沒有動靜。

  他等了一會兒,撿起一塊石頭,扔進洞口。石頭撞在洞壁上,砰的一聲骨碌碌滾進去。

  還是沒有動靜。

  他又撿了一塊更大的石頭,用力扔進去。石頭砸在洞裡,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這一次,洞裡發出了低沉的呼嚕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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