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我嫉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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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予洲是在方旭陽被帶走四個小時後落網的。

  他沒跑。

  聞硯燼的人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自己常去的那家私人健身房裡做臥推,槓鈴架上掛著一副降噪耳機,放的是一首節奏激烈的電子樂。

  兩個便衣走到他旁邊的時候,他甚至沒有立刻停下來——他把最後一組推完,槓鈴放回架上,摘了耳機,拿起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然後抬頭看著來人,露出左邊臉頰上那個淺淺的酒窩。

  「聞總的人?」他問,語氣輕鬆得像在問今天健身房人多不多。

  「請跟我們走一趟。」

  「我沖個澡。」傅予洲站起來,把毛巾搭在肩上,朝更衣室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對了,我哥知道嗎?」

  沒有人回答他。傅予洲等了兩秒,然後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和殷霽微在某種光線下有三分相似——同樣的嘴角弧度,同樣的漫不經心。

  但殷霽微的笑是涼的,他的笑是熱的,熱到讓人後背發涼。他轉身進了更衣室,水聲嘩嘩響了十分鐘。出來的時候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頭髮吹得整整齊齊,甚至還噴了髮膠,像是去參加一場面試。

  聞硯燼在聞氏大廈的安保室里等他。這不是正式的審訊室——聞氏不是執法機構,沒有權力審訊任何人。

  但聞硯燼手裡有方旭陽的供詞、海關報關單、銀行轉帳記錄和傅予洲名下三家殼公司的完整證據鏈。這些東西本應該直接移交警方,但他按下了一份。

  他需要先和傅予洲談一談,不是以聞氏總裁的身份,是以殷霽微的男人的身份。

  安保室不大,只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和一面單向玻璃。傅予洲被帶進來的時候沒有絲毫慌張,拉開椅子坐下,翹起二郎腿,環顧了一圈,吹了一聲口哨。

  「單向玻璃。經典。」他敲了敲桌面,像是在試材質,「那邊有人在看吧?」

  聞硯燼沒有回答。他在傅予洲對面坐下,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不是厚厚一沓——只有三頁紙。

  第一頁是方旭陽的口供摘要。

  第二頁是傅予洲名下殼公司和聞氏供應鏈異常交易的交叉比對。

  第三頁是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穿著白襯衫的少年站在大學校門口,背著一個舊書包,笑得眼睛彎彎的。

  傅予洲低頭看到第三頁的時候,臉上的笑容終於收了一瞬。很短,短到聞硯燼幾乎錯過,但他沒有。

  他看到傅予洲的眼睛在那個少年的臉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嘴角的酒窩又回來了。

  「這是我考上大學那天拍的。我哥給我拍的。」他說,語氣忽然變輕了,像是自言自語,「他把這張照片發給了你?」

  「沒有。我在他辦公室的抽屜里找到的。」聞硯燼拉開椅子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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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目光穩穩地鎖住傅予洲的眼睛,「他放在一個鎖著的抽屜里,鑰匙藏在他筆筒的夾層。抽屜里只有三樣東西——他母親的照片,我的照片,和這張。」

  「傅予洲,我今天來不是代表聞氏。聞氏的事,方旭陽已經夠判了。我來是想問你一個問題——你叫他哥叫了這麼多年。「

  」他在你被欺負的時候護過你,在你挨打的時候擋在你前面,在你考上大學的時候對你說過『出息了』。他對你沒有對不起,你為什麼要毀他在意的一切?」

  傅予洲沉默了兩秒。然後他靠進椅背里,翹著的腿換了一邊,臉上的笑容還在,但聞硯燼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

  那是殷霽微緊張時的小動作——原來不只是殷霽微,連這個毫無血緣關係的弟弟也在經年累月的相處中學會了同一種習慣。

  同一個人教出來的。只是用在了完全相反的方向。

  「你問我為什麼要毀他在意的一切?」傅予洲重複了一遍問題,語調依然是那種帶著笑意的輕飄,但眼神變了。

  那雙和殷霽微完全不像的眼睛裡,笑意底下壓著的東西終於開始往上翻湧。

  「因為他在意的東西太多,太多了。」

  「聞總。他小時候在意他媽媽,他媽死了。」

  「後來在意殷家,殷家把他當工具。」

  「後來在意我——他唯一一次在我面前哭,是我爸把我鎖在地下室那次,他在門外砸了半個小時的門,手都砸出血了。等我爸走了之後他進來抱著我說,『沒事了,哥在』。」

  傅予洲的聲音在說最後五個字的時候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縫。

  他把頭轉向單向玻璃,像是在看自己的倒影,又像是在透過那層玻璃看很久以前的某個人。

  「『哥在』。他說那兩個字的時候是認真的。他覺得自己能保護所有人——他媽、殷家、我——他全想護著。但他誰也護不住。他媽死的時候他不在家。殷家到現在還在拿他當人形資料庫用。至於我——」

  他轉過頭來,重新看向聞硯燼。那雙眼睛裡的笑徹底熄滅了,露出底下一層薄薄的、接近透明的恨意。不是恨殷霽微,是恨自己。

  「我嫉妒他。」傅予洲說,一字一頓,「不是嫉妒他有錢——殷家的錢跟我沒關係,我姓傅。」

  聞硯燼沉默的盯著他。

  「我嫉妒他永遠可以為了他在意的人把命豁出去,而我做不到。」

  「我連我媽都不敢反抗。她嫁進殷家的時候我七歲,她跟我說以後你就有個哥哥了,要聽話,要乖。」

  「我聽話了,我乖了,我看著他被殷家那些老東西當機器用,我不敢吭聲。我看著你把他綁在身邊五年,我連打個電話問候他一聲都不敢。你知道我為什麼不敢?」

  「因為我怕。我怕我一旦站到他那邊,殷家那些老東西就會把注意力轉到我身上。我是個私生子,聞總。我媽是靠懷了我才進的殷家。我在殷家的地位比傭人高不了多少。」

  「他擋在我前面二十年,我躲在後面二十年。然後有一天我發現——如果我把他毀了,我就不用再躲了。我將是合法繼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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