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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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殷霽微抬起眼,眼眶裡有一層極薄的、幾乎看不見的水光,但他沒有讓它們掉下來,「是因為你強迫我的時候,我明明可以走,但我沒有。

  我告訴你我家的門禁密碼,那是你自己破解的?

  不。是我故意讓你看到的。我告訴你我在哪裡上班、幾點下班、走哪條路回家,那是我故意的。你每一次強迫我,我都有機會報警、逃跑、讓陳凜帶人來。

  但我沒有。你知道為什麼嗎?」

  聞硯燼的呼吸停了一瞬。

  「因為如果你強迫我,我就不用承認我愛你。我可以告訴自己,這是被逼的,我不欠你什麼,你也不欠我什麼。」

  「如果你有一天不要我了——就像後來你簽協議那樣——我也可以告訴自己,本來就不是我選的,散了就散了。」

  他的聲音從頭到尾都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被論證過無數次的定理。但他的手指在發抖,聞硯燼握著他的手能感覺到那種細微的、極力克制的顫抖。

  這個人在用最理性的語氣,說最不理性的話。

  他把自己的愛情包裝成被迫,把心甘情願偽裝成別無選擇,寧願被當成一個冷漠的人偶,也不敢讓任何人知道——是他自己走進那個籠子的,從一開始就是。

  機場廣播響了起來,催促去往香港的旅客儘快登機。殷霽微把手從聞硯燼掌心裡抽出來,動作很慢,像是在給自己爭取最後一點時間。他提起登機箱的拉杆,後退了一步。

  「我走了。報告你看著辦。至於傅予洲,一切隨你,你可以顧及我,可以不顧及。都無所謂。」

  他轉過身,朝安檢口走去。黑色大衣的下擺在空調風裡微微揚起,脊背挺得筆直,每一步都踩得穩穩噹噹。

  聞硯燼看著他的背影,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人這樣背對著他走進一扇門。上輩子,分手之後,殷霽微也是這樣的——背挺得筆直,頭也不回,好像身後什麼都沒有。

  然後他看見殷霽微的腳步慢了下來。慢了一點點,幾乎察覺不到。但他的肩膀線條出賣了他——聞硯燼記得這個細節。

  上輩子每一次他對殷霽微說「我走了」,殷霽微都會在他轉身之後繃緊肩膀,像是在等什麼。等一個沒有說出口的挽留。等一個從來沒來過的「別走」。

  上輩子他從沒說過「別走」。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等。

  聞硯燼往前跨了一步,大聲喊了出來。

  「殷霽微——」

  已經走到安檢口的人站住了。他沒有回頭,但他的肩膀在那一瞬間明顯鬆了下來,像是終於等到了。

  聞硯燼的聲音在整個國際出發廳迴蕩,像投進湖面的一顆石子,一圈一圈的漣漪擴散開來。

  殷霽微慢慢地轉過身來,隔著安檢口的隔離帶,隔著往來穿梭的旅客,安靜地看著站在原地的聞硯燼。

  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他的手指攥著登機箱的拉杆,攥得指節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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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聞硯燼沒有追上去。他只是站在原地,提高了聲音,像是要讓所有人聽到。

  「四天。你最多消失四天。第五天我必須見到你。」

  殷霽微看了他很久。然後他的嘴唇動了一下,無聲地說了幾個字,口型清清楚楚。

  「真是纏人啊。」

  聞硯燼站在原地,看著殷霽微轉身走進安檢口。這一次他的肩膀沒有再繃緊。聞硯燼發現自己手裡還握著那個U盤。

  金屬外殼已經被他攥得溫熱,像一顆剛被人交到手裡的、還在跳動的心臟。他把它裝進內袋,貼著胸口。然後他拿起手機,撥了周鳴的號碼。

  「幫我訂一張去香港的機票。四天之後。不要告訴任何人。」

  聞硯燼在香港機場的到達廳等了四十分鐘。

  他沒有告訴殷霽微自己會來。那張機票是周鳴背著所有人訂的,連陳凜都不知道。

  他在飛機上把那三十二頁報告又看了一遍,逐字逐句,每一個標註、每一條數據溯源都爛熟於心。

  合上平板之後他靠在舷窗邊,看著雲層下面逐漸浮現的維多利亞港,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他要把殷霽微帶回去。不是押回去,不是請回去,是讓他心甘情願地跟自己回去。

  但殷霽微的手機一直打不通。

  從起飛前打到落地後,每一次都是機械的女聲用三種語言說「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

  聞硯燼站在到達廳的接機口,手裡拎著一個手提袋,裡面裝著他在機場免稅店買的一盒金駿眉和一個小蛋糕。

  他不知道為什麼要買這個,只是在經過那家茶葉店的時候,腳步自己就拐了進去。

  接機口的人潮一波一波湧出來,推著行李箱的旅客從兩扇自動門裡魚貫而出,擁抱和鮮花在聞硯燼身邊不斷上演。

  他站在最前排,目光掃過每一張臉,每一個穿深色大衣的身影都會讓他微微前傾,然後發現不是,再靠回去。

  他的耐心在商場上能撐過八個小時的拉鋸談判,但在等一個人的時候撐不過四十分鐘。他拿出手機,繼續撥。

  第十一個電話。不通。

  聞硯燼撥通了陳凜的號碼。這次倒是接了。

  「聞總。」陳凜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意外,但不慌。

  「殷霽微在哪?」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殷總在開會。手機應該是靜音了。」

  「什麼會要開四個小時?」聞硯燼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很穩,是那種在談判桌上能把對方律師逼出汗的穩,「我從早上九點開始打他的電話,現在是下午一點二十。」

  陳凜又沉默了。這次的沉默更長,長到聞硯燼能聽見聽筒里遠遠傳來的一陣熟悉的鋼琴聲。他忽然想起來了——那是殷霽微的手機鈴聲。

  上輩子他每次打電話給殷霽微,聽筒里傳來的就是這個曲子,德彪西的《月光》,緩慢、清冷,像是在很深很深的水底彈奏的。

  「陳凜,你在他旁邊,對吧。把電話給他。」

  陳凜沒有回答,也沒有掛斷。幾秒鐘後,聽筒里傳來一陣衣料摩擦的窸窣聲,然後是殷霽微的聲音,平淡得像一杯放涼了的白開水。

  「你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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