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傅予洲的暗動
聞硯燼是在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周三下午察覺到不對的。
供應鏈管理中心遞上來的季度報告，第三頁第十二行，原材料損耗率比上一季度上升了零點三個百分點。放在任何一家同等規模的企業，零點三個點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統計誤差、季節性波動、甚至天氣影響都能造成更大的偏差。聞氏的供應鏈管理體系是聞硯燼親手搭建的，每一個節點都有交叉校驗，每一條異常數據都會觸發三級預警。但這次沒有。沒有人報警，沒有人標註，這份報告甚至被供應鏈總監簽了字，歸類為「正常波動」。
聞硯燼把報告翻回封面，看了一眼簽字欄。供應鏈總監方旭陽，聞氏七年老將，聞硯燼親自從對手公司挖來的人。方旭陽的簽名端端正正，一筆不苟，像他這個人一樣——嚴謹、刻板、從不犯錯。
但這一次，他犯錯了。
聞硯燼沒有聲張。他在辦公室里坐了一個下午，把所有能調到的原始數據全部調了出來。原材料採購單、入庫檢驗記錄、生產領料台帳、廢品回收單據——他看著那些數字一列一列地比對，一行一行地核算，從下午三點一直看到凌晨一點。窗外CBD的燈火漸次熄滅，只剩下幾盞夜航警示燈在樓頂上明明滅滅。
最終的數字讓他後頸發涼。零點三個點的損耗率上升只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那一小塊。水面下是採購單價微調、質檢標準鬆動、廢品回收渠道變更——每一條變動都極其微小，微小到任何一個單一環節的負責人都可以理直氣壯地說「這是正常的業務調整」。但把所有變動串在一起，它們的指向精準得令人毛骨悚然。有人在用鈍刀子放聞氏的血，一刀割不深，但每一刀都割在主動脈上。
聞硯燼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桌面上攤開的報表在檯燈下泛著冷白的光，那些數字像一群沉默的螞蟻，排著隊走向同一個方向。他順著那個方向望過去，看到了一個他這輩子還沒來得及認真提防的名字。
傅予洲。
上輩子，傅予洲在聞氏潛伏了三年，從一個不起眼的項目經理一路爬到了副總裁的位置。聞硯燼發現他有問題的時候已經太晚了——供應鏈的核心數據被泄露，三個最重要的客戶被撬走，公司股價在兩個月內跌了百分之四十。那一次聞硯燼用了鐵腕手段清理門戶，直接把證據擺在董事會上，當天就把傅予洲掃地出門。
但這一世重生之後，傅予洲還沒爬到那麼高。他眼下只是供應鏈管理中心一個分管採購的副總監，級別不高，權限有限，照理說掀不起什麼風浪。所以聞硯燼一直沒動他——不是忘了，是在等。等一個能把他連同他背後的人一起連根拔起的時機。
現在傅予洲開始動了。
聞硯燼把方旭陽簽了字的那份報告抽出來，單獨鎖進了辦公桌最下面的抽屜里。然後他拿起手機，想給殷霽微發條消息。手指按在屏幕上的一瞬間他猶豫了——跟殷霽微說什麼？說你弟弟開始在我公司搞小動作了？說上輩子你弟弟差點毀了我，這輩子他又來了一遍？這種事沒有任何證據不能亂說，更何況傅予洲姓傅不姓殷，殷霽微對這個同母異父的弟弟到底有幾分感情，聞硯燼上輩子沒搞明白，這輩子也拿不準。
他最終還是把手機放下了。
暫時不動。等魚再咬一會兒鉤。
殷霽微到的時候，傅予洲已經坐在包間裡了，面前擺了一壺清酒，自斟自飲了半壺。他比殷霽微小三歲，今年二十四，長了一張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的臉——眉目清秀，笑起來的時候左邊有一個淺淺的酒窩，讓人很難對他生出防備心。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針織衫，領口微微敞開，袖子推到小臂中段，看起來慵懶而隨意，像一隻曬夠了太陽的貓。
「哥。」他沖殷霽微招了招手，酒窩在燈光下一閃，「坐。這家的海膽特別新鮮，我剛幫你點了一份。」
殷霽微在他對面坐下，把大衣交給服務生，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水是溫的，茶葉一般。他把杯子放下來，目光落在傅予洲臉上。
「你今天心情不錯。」
「還行吧。」傅予洲給他倒了一杯清酒，「就是最近上班有點累。聞氏那邊管得越來越嚴了，我們做採購的天天被審計追著跑，一點油水都撈不著。」
殷霽微端起酒杯，沒有喝，只是放在手指間慢慢地轉著。清酒的香氣在體溫的加熱下彌散開來，甜得有些發膩。
「你當初選聞氏，我說過不合適。」他的語氣很淡，像是在聊天氣。
「那我不去聞氏去哪？殷氏你又不要我。」傅予洲撇了撇嘴，語氣裡帶著點撒嬌的意味，「你現在倒好，和聞硯燼分了手，殷氏和聞氏的合作也斷了，搞得我想找你幫點忙都找不到由頭。」
殷霽微轉酒杯的動作停了一瞬。極其短暫，短暫到傅予洲根本沒注意到。然後他繼續轉，速度比剛才慢了一點點。
「你想幫什麼忙？」
傅予洲放下筷子，身體微微前傾。包間裡暖黃的燈光落在他臉上，把那個酒窩照得深深淺淺。他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一個只有兩個人能分享的秘密：「哥，其實我在聞氏這幾年也不是白待的。供應鏈那邊我有一些……渠道。如果你在殷氏有需要，我可以——」
「傅予洲。」
殷霽微叫他的名字，語氣不重，甚至可以說是溫和的。但傅予洲停住了，像一隻被點了穴的兔子，話頭生生斷在半空中。他太熟悉這個語調了——從小到大，殷霽微每一次用這種語氣叫他的全名，接下來要說的話都不會是什麼好話。
「聞硯燼和我分手，不代表我會幫別人對付他。」
殷霽微把酒杯放下來，杯底磕在木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更不代表你可以打著我的旗號在聞氏做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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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應鏈管理中心遞上來的季度報告，第三頁第十二行，原材料損耗率比上一季度上升了零點三個百分點。放在任何一家同等規模的企業，零點三個點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統計誤差、季節性波動、甚至天氣影響都能造成更大的偏差。聞氏的供應鏈管理體系是聞硯燼親手搭建的，每一個節點都有交叉校驗，每一條異常數據都會觸發三級預警。但這次沒有。沒有人報警，沒有人標註，這份報告甚至被供應鏈總監簽了字，歸類為「正常波動」。
聞硯燼把報告翻回封面，看了一眼簽字欄。供應鏈總監方旭陽，聞氏七年老將，聞硯燼親自從對手公司挖來的人。方旭陽的簽名端端正正，一筆不苟，像他這個人一樣——嚴謹、刻板、從不犯錯。
但這一次，他犯錯了。
聞硯燼沒有聲張。他在辦公室里坐了一個下午，把所有能調到的原始數據全部調了出來。原材料採購單、入庫檢驗記錄、生產領料台帳、廢品回收單據——他看著那些數字一列一列地比對，一行一行地核算，從下午三點一直看到凌晨一點。窗外CBD的燈火漸次熄滅，只剩下幾盞夜航警示燈在樓頂上明明滅滅。
最終的數字讓他後頸發涼。零點三個點的損耗率上升只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那一小塊。水面下是採購單價微調、質檢標準鬆動、廢品回收渠道變更——每一條變動都極其微小，微小到任何一個單一環節的負責人都可以理直氣壯地說「這是正常的業務調整」。但把所有變動串在一起，它們的指向精準得令人毛骨悚然。有人在用鈍刀子放聞氏的血，一刀割不深，但每一刀都割在主動脈上。
聞硯燼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桌面上攤開的報表在檯燈下泛著冷白的光，那些數字像一群沉默的螞蟻，排著隊走向同一個方向。他順著那個方向望過去，看到了一個他這輩子還沒來得及認真提防的名字。
傅予洲。
上輩子，傅予洲在聞氏潛伏了三年，從一個不起眼的項目經理一路爬到了副總裁的位置。聞硯燼發現他有問題的時候已經太晚了——供應鏈的核心數據被泄露，三個最重要的客戶被撬走，公司股價在兩個月內跌了百分之四十。那一次聞硯燼用了鐵腕手段清理門戶，直接把證據擺在董事會上，當天就把傅予洲掃地出門。
但這一世重生之後，傅予洲還沒爬到那麼高。他眼下只是供應鏈管理中心一個分管採購的副總監，級別不高，權限有限，照理說掀不起什麼風浪。所以聞硯燼一直沒動他——不是忘了，是在等。等一個能把他連同他背後的人一起連根拔起的時機。
現在傅予洲開始動了。
聞硯燼把方旭陽簽了字的那份報告抽出來，單獨鎖進了辦公桌最下面的抽屜里。然後他拿起手機，想給殷霽微發條消息。手指按在屏幕上的一瞬間他猶豫了——跟殷霽微說什麼？說你弟弟開始在我公司搞小動作了？說上輩子你弟弟差點毀了我，這輩子他又來了一遍？這種事沒有任何證據不能亂說，更何況傅予洲姓傅不姓殷，殷霽微對這個同母異父的弟弟到底有幾分感情，聞硯燼上輩子沒搞明白，這輩子也拿不準。
他最終還是把手機放下了。
暫時不動。等魚再咬一會兒鉤。
殷霽微到的時候，傅予洲已經坐在包間裡了，面前擺了一壺清酒，自斟自飲了半壺。他比殷霽微小三歲，今年二十四，長了一張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的臉——眉目清秀，笑起來的時候左邊有一個淺淺的酒窩，讓人很難對他生出防備心。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針織衫，領口微微敞開，袖子推到小臂中段，看起來慵懶而隨意，像一隻曬夠了太陽的貓。
「哥。」他沖殷霽微招了招手，酒窩在燈光下一閃，「坐。這家的海膽特別新鮮，我剛幫你點了一份。」
殷霽微在他對面坐下，把大衣交給服務生，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水是溫的，茶葉一般。他把杯子放下來，目光落在傅予洲臉上。
「你今天心情不錯。」
「還行吧。」傅予洲給他倒了一杯清酒，「就是最近上班有點累。聞氏那邊管得越來越嚴了，我們做採購的天天被審計追著跑，一點油水都撈不著。」
殷霽微端起酒杯，沒有喝，只是放在手指間慢慢地轉著。清酒的香氣在體溫的加熱下彌散開來，甜得有些發膩。
「你當初選聞氏，我說過不合適。」他的語氣很淡，像是在聊天氣。
「那我不去聞氏去哪？殷氏你又不要我。」傅予洲撇了撇嘴，語氣裡帶著點撒嬌的意味，「你現在倒好，和聞硯燼分了手，殷氏和聞氏的合作也斷了，搞得我想找你幫點忙都找不到由頭。」
殷霽微轉酒杯的動作停了一瞬。極其短暫，短暫到傅予洲根本沒注意到。然後他繼續轉，速度比剛才慢了一點點。
「你想幫什麼忙？」
傅予洲放下筷子，身體微微前傾。包間裡暖黃的燈光落在他臉上，把那個酒窩照得深深淺淺。他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一個只有兩個人能分享的秘密：「哥，其實我在聞氏這幾年也不是白待的。供應鏈那邊我有一些……渠道。如果你在殷氏有需要，我可以——」
「傅予洲。」
殷霽微叫他的名字，語氣不重，甚至可以說是溫和的。但傅予洲停住了，像一隻被點了穴的兔子，話頭生生斷在半空中。他太熟悉這個語調了——從小到大，殷霽微每一次用這種語氣叫他的全名，接下來要說的話都不會是什麼好話。
「聞硯燼和我分手，不代表我會幫別人對付他。」
殷霽微把酒杯放下來，杯底磕在木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更不代表你可以打著我的旗號在聞氏做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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