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你,哭起來太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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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初玖下山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陽光從松針的縫隙間灑下來,落在山路上,落在那棵歪脖子松樹的枝椏間。

  藍明月走在她旁邊,時不時偷看她一眼。雲初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剛剛目睹了朋友消散的人。她的步伐很穩,呼吸很勻,腰間的竹骨摺扇隨著步伐輕輕晃動。但藍明月注意到,她右手的手指還是微微彎曲著,保持著握什麼東西的姿勢。從月無痕消散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時辰,她的手指一直沒有伸直過。

  藍明月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又把嘴閉上了。她不知道該說什麼。「節哀」太輕了,「別難過」太假了,「他會回來的」她自己都不信。她伸手拉住雲初玖的袖子,輕輕拽了拽。雲初玖轉過頭看她,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藍明月沒有說話,只是拽著她的袖子,走在她旁邊。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山路上。風吹過來,松針簌簌地落。

  天瀾城比雲初玖離開時安靜了許多。街道上的行人少了,店鋪關了一半,街角有幾個乞丐蜷縮在牆根下曬太陽。丹廬在城東,那條小巷子還在,槐樹還在,樹幹上掛著的「丹廬」木牌還在。但院子沒了。院牆塌了,槐樹倒了,地面炸出一個大坑。碎石和木屑散了一地,空氣中還殘留著打鬥的焦糊味。

  雲初玖站在巷口,看著那片廢墟,站了很久。藍明月站在她身後,看著她微微繃緊的下頜線,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她想說「月無痕的丹方和藥材都藏在地下室里,應該還在」,但她沒有說。因為她知道,雲初玖不是來看藥材的。她是來看他的。

  雲初玖邁步走進廢墟。碎石在她腳下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像骨頭碎裂的聲音。她走到院子中央——那個炸出大坑的地方,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坑底的泥土。泥土是濕的,混著血跡和靈力的殘留。她的指尖沾上了暗紅色的泥土,她沒有擦,就那麼蹲著,低著頭,看著那片坑底。

  「他說藥材在地下室里。入口在哪?」她的聲音很平靜。

  藍明月愣了一下,連忙跑過來,在廢墟中找了一圈。她在倒塌的槐樹旁邊找到了一個鐵蓋子,蓋子被碎石壓住了大半,只露出一角。她搬開碎石,拉開鐵蓋子,下面是一個黑洞洞的入口,有石階通向地下。

  雲初玖站起來,走到入口邊,低頭看了看。下面很黑,什麼都看不見。她從儲物袋裡取出一顆夜明珠,握在手裡,沿著石階往下走。石階很窄,只能容一個人通過,兩側的牆壁上刻著防潮的符文,符文已經有些模糊了,但還在發光。

  地下室不大,只有一間屋子的大小。靠牆擺著幾個架子,架子上放著玉瓶、玉盒和各種藥材。正中間是一張石桌,桌上放著兩本手札和一隻儲物袋。一本手札的封面上寫著兩個字——「丹方」。字跡很潦草,但很熟悉,月無痕的字。另一本手札她翻開一頁馬上合上。

  雲初玖拿起丹方的手札,翻開。第一頁是目錄——一品到九品的丹方,密密麻麻列了好幾頁。她翻到最後一頁,最後一行寫著——「十品天元丹」。字跡比前面的更加潦草,像是在很急的情況下寫的。丹方下面附了一行小字——「藥材清單見儲物袋。初玖親啟。」

  雲初玖的手頓了一下。她放下手札,拿起桌上的儲物袋。儲物袋上貼著一張紙條,寫著「初玖親啟」四個字。字跡很工整,一筆一划,和他平時的潦草完全不同。他寫這四個字的時候,一定很認真。她撕開紙條,打開儲物袋。裡面是煉製十品天元丹所需的全部藥材——萬年血靈芝、九轉還魂草、龍血蘭、鳳尾參……每一樣都用玉盒裝好,貼上標籤,標註了年份和產地。標籤上的字跡很工整,每一個字都寫得很慢、很仔細。他寫這些標籤的時候,一定用了很長時間。

  雲初玖把儲物袋合上,收進自己的儲物袋裡。然後她拿起手札,翻到十品天元丹的那一頁,看著那些潦草的字跡。他的字很亂,有些地方塗改了,有些地方加了批註,有些地方畫了箭頭。但每一處塗改、每一處批註、每一處箭頭,都有他的道理。她把丹方看了一遍,記住了。然後把手中的東西全部收進了自己的儲物袋裡。

  藍明月站在地下室的入口處,沒有下來。她看著雲初玖在下面忙碌的背影,看著她把藥材一樣一樣收好,看著她把手札翻了一遍又合上,看著她蹲在石桌旁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藍明月沒有出聲打擾。

  過了很久,雲初玖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上石階,走出地下室。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她的眼眶不紅了,鼻頭不酸了,喉嚨不堵了,手指也不抖了。她又變回了那個面無表情、冷靜自持的雲初玖。但藍明月知道,不一樣了。她的眼睛裡多了一些東西——不是悲傷,不是憤怒,是一種很沉的、很重的、像鉛一樣的東西。她把它壓在最深處,壓得很好,看不出痕跡。但它在那裡,一直在那裡。

  「走吧。回學院。」雲初玖說。

  藍明月點了點頭,跟在她身後。

  回學院的路上,雲初玖走得不快不慢。藍明月走在她旁邊,時不時偷看她一眼。走了大約半個時辰,雲初玖突然停下來,轉頭看著藍明月。

  「你的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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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藍明月愣了一下。「我?我沒受傷啊。」

  「你的修為掉了。從元嬰境後期掉到了元嬰境中期。青木靈體的反噬,對不對?」

  藍明月張了張嘴,想否認,但看到雲初玖的眼神,又把嘴閉上了。那雙眼睛太亮了,亮到像能看穿一切。她點了點頭。「嗯。在丹廬的時候,我用了青木神樹虛影,修為掉了一個境界。」

  雲初玖看著她,看了兩息。然後她伸出手,搭在藍明月的手腕上,靈力探入。藍明月的經脈比她想像的要糟糕。不是受傷,是透支。經脈壁上有細密的裂紋,像乾涸的河床,靈力在裂紋處滲漏,存不住。丹田也有損傷,雖然不嚴重,但如果不及時修復,會留下隱患。

  「你坐下。」雲初玖說。

  藍明月在路邊的石頭上坐下來。雲初玖蹲在她面前,從空間裡取出靈泉水,倒在自己的手心裡,然後雙手合十,靈力催動,靈泉水在她的掌心化作一團溫熱的白霧。她把雙手按在藍明月的手腕上,白霧順著經脈滲入,沿著裂紋蔓延,像水滲進乾裂的泥土。

  藍明月感覺一股溫熱的力量從手腕湧入,沿著手臂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胸口,走到丹田。那股力量所過之處,經脈壁上的裂紋在慢慢癒合,像被熨斗燙過的褶皺,一點一點地變平、變滑。疼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暖的、酥麻的感覺,像泡在溫泉里。她閉上眼睛,舒服得想嘆氣。

  雲初玖的手很穩,靈力輸出很均勻。她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但她的呼吸沒有亂,手上的動作也沒有停。靈泉水在她的引導下,一點一點地修復著藍明月的經脈。這是一個精細的活,比煉丹還精細。煉丹只需要控制丹爐內的溫度和時間,修復經脈需要感知到每一條裂紋的位置、深度、走向,然後用靈泉水去填充、去粘合、去撫平。差一絲一毫都不行。

  藍明月睜開眼睛,看著雲初玖。她的臉離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她的睫毛很長,微微翹著,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陰影。她的嘴唇微微抿著,表情很專注,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藍明月看著她的臉,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感激,是一種更深的、更重的東西。

  「初玖。」

  「嗯。」

  「你對每個人都這麼好嗎?」

  雲初玖的手沒有停。「不是。」

  「那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雲初玖沉默了一息。「因為你哭起來太醜了。」

  藍明月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又笑了。「你這個人,說好話會死嗎?」

  「不會。但沒必要。」

  藍明月笑得更開了,眼淚也流得更凶了。她又哭又笑,像個瘋子。雲初玖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修復完藍明月的經脈,雲初玖又給她吃了一顆五品培元丹,用來穩固丹田。藍明月吞下丹藥,感覺丹田裡的靈力像被什麼東西壓實了,不再往外滲漏。她的修為還是元嬰境中期,但靈力儲量比之前多了三成,經脈也比之前寬了一倍。這次受傷,反而因禍得福。

  「謝謝。」藍明月的聲音很輕。

  雲初玖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吧。」

  兩個人繼續趕路。雲初玖的腳步比之前快了一些,藍明月跟在她後面,腳步輕快。風吹過來,路邊的槐花簌簌地落,白色的花瓣鋪了一地,像一條白色的路。雲初玖走在花瓣上,深藍色的衣裙在微風中輕輕飄動,像一朵在風中搖曳的藍色鳶尾。

  回到蒼穹學院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雲初玖沒有回七長老的山頭,先去了內院的院子。晚月在院子裡等她,看到她回來,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小姐,您回來了。您沒事吧?奴婢聽說月長老他——」

  「沒事。」雲初玖打斷她,「晚月,幫我收拾一間客房。明月要住幾天。」

  晚月看了一眼藍明月,連忙點頭,轉身去收拾客房了。藍明月站在院子裡,好奇地東張西望。內院的院子比她想像的要好,比她住的強多了。

  雲初玖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從儲物袋裡取出那隻儲物袋和那本手札,放在桌上。她看著那兩樣東西,看了很久。然後她打開儲物袋,把裡面的藥材一盒一盒地取出來,在桌上排開。萬年血靈芝、九轉還魂草、龍血蘭、鳳尾參……每一樣都用玉盒裝著,貼上標籤,標註了年份和產地。標籤上的字跡很工整,每一筆都寫得很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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