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可笑至極
入夜後的郾城像一頭重傷的巨獸，無聲吞吐著潰爛的戾氣與冤屈。
城北破敗的龍王廟內，油燈昏黃如豆，將廟中十幾張飽經風霜、刻滿溝壑的臉龐映照得明暗交錯。
為首的周矗蹲在廟門檻上，反覆打磨手中長刀。
嚯嚯的磨刀聲低沉刺耳，沉沉壓過四下聒噪的蟲鳴。
此刻，他眼底布滿血絲，在燈火映照下，如同密布的蛛網，透著幾分駭人的戾氣。
「周哥，阿生他們怎麼樣了？」老喬壓低聲音問道。
磨刀聲「嘎」一下停了。
周矗抬眼，聲線沉啞疲憊：
「人沒事，阿松胳膊折了，石頭腦袋破了個口，好在都沒有生命危險，王大娘在照看著呢。」
老喬狠狠往泥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眼底怒火翻湧：
「那些個穿著官皮的狗東西，真他娘的不是人！咱們在山上采了半個月的藥材，就想換些糧食和粗鹽，苟活度日。誰知東西沒換著，反被無端當成小偷，慘遭毆打！」
「阿生說，打他們的人，自稱是翎王親衛。」周矗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帶著三分疑慮。
「前些日子倒是聽到些風聲，說朝廷派了個王爺來郾城平亂，我還尋思著，興許是個能秉公執法，撐腰做主的。如今看來，終究是蛇鼠一窩，天下烏鴉一般黑！」旁邊一人攥緊拳頭，語氣滿是失望憤懣。
「周哥，咱們都已經跟臨淮衛和汝寧守軍正面對峙過一回，那些養尊處優的兵丁，看似威風，實則不堪一擊！兄弟們如今都憋著一股氣，鬥志高昂，根本不怕他們！」
眾人紛紛附和。
周矗微微垂眸，神色凝重，壓下眾人的躁動：
「此前能夠贏下，不全是咱們本事夠硬，也有僥倖。多虧了石頭在山洞裡發現了一批軍備，那些盔甲兵刃精良規整，瞧著不像是駐軍遺留在那兒的。」
老喬心頭一震，瞬間洞悉要害，
「不是朝廷駐軍之物，那定是張懷安那狗東西勾結上頭，他們狼狽為奸，私自鍛造囤積軍備！這事兒要是捅上去，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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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喬，這事兒太大了，一個弄不好，整座城的人都得被牽連。我比誰都恨這世道不公，可我們不能衝動。忍一時，方能尋得一線昭雪的生機，熬到重見天日的那天。」
廟裡一時沒人說話，只有油燈芯子「噼啪」爆了一下。
過了好一會兒，老喬才低低地說：
「我們已經忍了夠久了，周哥，咱們這些糙漢子挨餓受凍，忍辱負重無所謂，可身後那些孤兒寡母，老弱婦孺，他們還能撐多久，可就不得而知了。」
周矗握刀的手緊了緊，指節泛白。
他沒接話，只是望著廟門外漆黑無邊的夜色，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睡吧，明兒個跟我去趟城裡，我要親眼瞧瞧那位翎王，到底是個什麼路數。」
與此同時，
布政司後衙的書房裡，燈火通明。
嫪文彥捏著手中密信，逐字看過，唇角勾起一抹陰鷙得逞的笑意。
底層賤民的死活，於他而言不過草芥螻蟻。
郾城所有的亂象、罪證、骯髒勾當，終將隨著這群亂民的覆滅，徹底掩埋無蹤。
他抬手將信湊向爐火，靜靜看著明火舔舐紙面，將「煽動民憤」「挑起動亂」等字眼逐一吞噬。
墨色字跡遇火蜷曲焦黑，化為縷縷飛灰。
「大人，」司吏在門外低聲稟報，「有三位自稱是京里來的，此刻正在正廳，執意說要見您。」
「京里來的？」
嫪文彥心頭一緊，似是猛然想起什麼，身形猛地站起，一邊快步朝正廳走去，一邊急促吩咐：
「快，快去蔚來客棧送信，就說······」
他湊近手下耳畔，低聲叮囑數句，手下不敢耽擱，即刻領命就去了。
蔚來客棧是夏侯敬設在省內的暗樁，專為傳遞消息和調度人手之用。
這一路，嫪文彥心裡飛速盤算著應對之策。
然而當他跨進正廳門檻的那一刻，所有算計，籌謀都凝在了喉間——
夏侯淵一襲玄色錦衣，腰帶玉束，正坐在他的太師椅上，手邊擱著一杯茶，熱氣裊裊。
他悠然地坐在那兒，一派閒適，一雙眼睛在氤氳的茶煙里看過來，帶著洞穿一切的冷光。
嫪文彥渾身一僵，立即快步迎上前，雙膝跪地，姿態極盡恭順：
「下官不知王爺駕臨，未曾遠迎，罪該萬死！」
夏侯淵並未急著叫他起身。
他只是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撇了撇浮沫，動作不急不緩。
只是不知為何，面前之人越是從容，嫪文彥的心神就越不安寧，額角都滲出了冷汗。
「郾城知縣向朝廷遞交求援急疏，要朝廷增兵剿匪，安撫民心。本王星夜兼程趕赴此地，一路沿途查訪民情、問詢原委，卻聽聞，你這位布政使，自亂象初現至今，從未出過一條有效對策，從未行過一樁安民之舉。」
夏侯淵目光淡淡掃過地上的人，語氣冷冽：
「嫪大人，一州百姓流離失所、生計斷絕、聚眾動亂，你當真半點都不在意？」
嫪文彥死死伏低身子，額頭幾乎貼上冰涼的地面，惶惶叩首：
「王爺明鑑！下官豈敢漠視民瘼、坐視百姓受難！只是兵戎調度、彈壓動亂，皆歸撫院統管，下官身為布政使，無調兵之權、無治軍之職！民亂初起之時，下官便即刻擬寫奏報，上呈巡撫衙門，只是遲遲未得批覆。」
「呵。」
夏侯淵低低輕笑一聲，笑意寒涼，
「嫪大人倒是會推脫的，本王久居京都，亦早有耳聞，你與汝南巡撫素來政見不和。若是你暗中動些手腳，將十萬火急的求援密報，悄悄調換為尋常例行文書上呈，巡撫忙於庶務，將其擱置不閱、拖延不批，倒也合情合理。」
！！！
他怎知······
嫪文彥的脊背倏地繃緊，語氣越發惶恐：
「王爺明察！下官所言句句屬實，絕無半分虛假，更不敢私自篡改公文、壓下急報！」
唯恐罪責難脫，他又連忙抬高聲調，語氣慷慨懇切，極力自證清白：
「瞞報動亂，壓下輿情，乃是坐大亂勢、草菅人命的滔天重罪！縱然借下官一百個膽子，也萬萬不敢觸碰國法底線，殘害一方百姓！」
「屬不屬實，本王自會派人查證。」
夏侯淵將茶盞擱下，杯底與桌面相磕，發出不輕不重的一聲響。
「只是——郾城民變四起。你身為一省布政使，鹽引管控、市價平抑、商賈稽查，民生安穩本是你司分內第一要務。數年以來，周邊多鎮鹽價暴漲不止，底層百姓無力購鹽，度日維艱；奸商劣紳趁機囤積居奇、哄抬物價，攪亂市井；一眾小鹽商不堪盤剝，紛紛閉鋪逃遁。」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嫪文彥微微顫抖的肩頭上，繼續字字誅心，
「地方屬官層層欺瞞、刻意蒙蔽，將所有民情稟帖、災情文書盡數壓下，隔絕上下視聽。你身居布政使高位，總領一州民政，竟渾然不覺。待到百姓被逼至絕境聚眾起事，釀成暴亂，朝野震動，你才拿『無兵權、難調度』做託詞——可笑至極！」
城北破敗的龍王廟內，油燈昏黃如豆，將廟中十幾張飽經風霜、刻滿溝壑的臉龐映照得明暗交錯。
為首的周矗蹲在廟門檻上，反覆打磨手中長刀。
嚯嚯的磨刀聲低沉刺耳，沉沉壓過四下聒噪的蟲鳴。
此刻，他眼底布滿血絲，在燈火映照下，如同密布的蛛網，透著幾分駭人的戾氣。
「周哥，阿生他們怎麼樣了？」老喬壓低聲音問道。
磨刀聲「嘎」一下停了。
周矗抬眼，聲線沉啞疲憊：
「人沒事，阿松胳膊折了，石頭腦袋破了個口，好在都沒有生命危險，王大娘在照看著呢。」
老喬狠狠往泥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眼底怒火翻湧：
「那些個穿著官皮的狗東西，真他娘的不是人！咱們在山上采了半個月的藥材，就想換些糧食和粗鹽，苟活度日。誰知東西沒換著，反被無端當成小偷，慘遭毆打！」
「阿生說，打他們的人，自稱是翎王親衛。」周矗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帶著三分疑慮。
「前些日子倒是聽到些風聲，說朝廷派了個王爺來郾城平亂，我還尋思著，興許是個能秉公執法，撐腰做主的。如今看來，終究是蛇鼠一窩，天下烏鴉一般黑！」旁邊一人攥緊拳頭，語氣滿是失望憤懣。
「周哥，咱們都已經跟臨淮衛和汝寧守軍正面對峙過一回，那些養尊處優的兵丁，看似威風，實則不堪一擊！兄弟們如今都憋著一股氣，鬥志高昂，根本不怕他們！」
眾人紛紛附和。
周矗微微垂眸，神色凝重，壓下眾人的躁動：
「此前能夠贏下，不全是咱們本事夠硬，也有僥倖。多虧了石頭在山洞裡發現了一批軍備，那些盔甲兵刃精良規整，瞧著不像是駐軍遺留在那兒的。」
老喬心頭一震，瞬間洞悉要害，
「不是朝廷駐軍之物，那定是張懷安那狗東西勾結上頭，他們狼狽為奸，私自鍛造囤積軍備！這事兒要是捅上去，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讀小說上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省心
「老喬，這事兒太大了，一個弄不好，整座城的人都得被牽連。我比誰都恨這世道不公，可我們不能衝動。忍一時，方能尋得一線昭雪的生機，熬到重見天日的那天。」
廟裡一時沒人說話，只有油燈芯子「噼啪」爆了一下。
過了好一會兒，老喬才低低地說：
「我們已經忍了夠久了，周哥，咱們這些糙漢子挨餓受凍，忍辱負重無所謂，可身後那些孤兒寡母，老弱婦孺，他們還能撐多久，可就不得而知了。」
周矗握刀的手緊了緊，指節泛白。
他沒接話，只是望著廟門外漆黑無邊的夜色，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睡吧，明兒個跟我去趟城裡，我要親眼瞧瞧那位翎王，到底是個什麼路數。」
與此同時，
布政司後衙的書房裡，燈火通明。
嫪文彥捏著手中密信，逐字看過，唇角勾起一抹陰鷙得逞的笑意。
底層賤民的死活，於他而言不過草芥螻蟻。
郾城所有的亂象、罪證、骯髒勾當，終將隨著這群亂民的覆滅，徹底掩埋無蹤。
他抬手將信湊向爐火，靜靜看著明火舔舐紙面，將「煽動民憤」「挑起動亂」等字眼逐一吞噬。
墨色字跡遇火蜷曲焦黑，化為縷縷飛灰。
「大人，」司吏在門外低聲稟報，「有三位自稱是京里來的，此刻正在正廳，執意說要見您。」
「京里來的？」
嫪文彥心頭一緊，似是猛然想起什麼，身形猛地站起，一邊快步朝正廳走去，一邊急促吩咐：
「快，快去蔚來客棧送信，就說······」
他湊近手下耳畔，低聲叮囑數句，手下不敢耽擱，即刻領命就去了。
蔚來客棧是夏侯敬設在省內的暗樁，專為傳遞消息和調度人手之用。
這一路，嫪文彥心裡飛速盤算著應對之策。
然而當他跨進正廳門檻的那一刻，所有算計，籌謀都凝在了喉間——
夏侯淵一襲玄色錦衣，腰帶玉束，正坐在他的太師椅上，手邊擱著一杯茶，熱氣裊裊。
他悠然地坐在那兒，一派閒適，一雙眼睛在氤氳的茶煙里看過來，帶著洞穿一切的冷光。
嫪文彥渾身一僵，立即快步迎上前，雙膝跪地，姿態極盡恭順：
「下官不知王爺駕臨，未曾遠迎，罪該萬死！」
夏侯淵並未急著叫他起身。
他只是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撇了撇浮沫，動作不急不緩。
只是不知為何，面前之人越是從容，嫪文彥的心神就越不安寧，額角都滲出了冷汗。
「郾城知縣向朝廷遞交求援急疏，要朝廷增兵剿匪，安撫民心。本王星夜兼程趕赴此地，一路沿途查訪民情、問詢原委，卻聽聞，你這位布政使，自亂象初現至今，從未出過一條有效對策，從未行過一樁安民之舉。」
夏侯淵目光淡淡掃過地上的人，語氣冷冽：
「嫪大人，一州百姓流離失所、生計斷絕、聚眾動亂，你當真半點都不在意？」
嫪文彥死死伏低身子，額頭幾乎貼上冰涼的地面，惶惶叩首：
「王爺明鑑！下官豈敢漠視民瘼、坐視百姓受難！只是兵戎調度、彈壓動亂，皆歸撫院統管，下官身為布政使，無調兵之權、無治軍之職！民亂初起之時，下官便即刻擬寫奏報，上呈巡撫衙門，只是遲遲未得批覆。」
「呵。」
夏侯淵低低輕笑一聲，笑意寒涼，
「嫪大人倒是會推脫的，本王久居京都，亦早有耳聞，你與汝南巡撫素來政見不和。若是你暗中動些手腳，將十萬火急的求援密報，悄悄調換為尋常例行文書上呈，巡撫忙於庶務，將其擱置不閱、拖延不批，倒也合情合理。」
！！！
他怎知······
嫪文彥的脊背倏地繃緊，語氣越發惶恐：
「王爺明察！下官所言句句屬實，絕無半分虛假，更不敢私自篡改公文、壓下急報！」
唯恐罪責難脫，他又連忙抬高聲調，語氣慷慨懇切，極力自證清白：
「瞞報動亂，壓下輿情，乃是坐大亂勢、草菅人命的滔天重罪！縱然借下官一百個膽子，也萬萬不敢觸碰國法底線，殘害一方百姓！」
「屬不屬實，本王自會派人查證。」
夏侯淵將茶盞擱下，杯底與桌面相磕，發出不輕不重的一聲響。
「只是——郾城民變四起。你身為一省布政使，鹽引管控、市價平抑、商賈稽查，民生安穩本是你司分內第一要務。數年以來，周邊多鎮鹽價暴漲不止，底層百姓無力購鹽，度日維艱；奸商劣紳趁機囤積居奇、哄抬物價，攪亂市井；一眾小鹽商不堪盤剝，紛紛閉鋪逃遁。」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嫪文彥微微顫抖的肩頭上，繼續字字誅心，
「地方屬官層層欺瞞、刻意蒙蔽，將所有民情稟帖、災情文書盡數壓下，隔絕上下視聽。你身居布政使高位，總領一州民政，竟渾然不覺。待到百姓被逼至絕境聚眾起事，釀成暴亂，朝野震動，你才拿『無兵權、難調度』做託詞——可笑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