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試探
郾城境內，
近月來匪寇作亂不休，劫掠鄉野、截斷官道通路，城中百姓人心惶惶。
城門守備較往日嚴苛數倍，往來商旅、行人皆要細細核驗身份憑據，層層盤查，半點不敢鬆懈。
縣衙書房內，燈火清幽。
一名衙役躬身入內，低聲稟報：
「大人，今日城中來了數名工部巡檢司的官吏，看著眼生的很。」
張懷安抬眸，緩緩擱下手中書卷，神色沉靜：
「身份可核驗屬實？」
「守備查驗過，勘驗文書手續齊全，印鑑清晰，應當不假。」
「應當？你覺得有可疑？」張懷安眸光微沉。
衙役當即垂首，
「屬下不敢妄言。屬下遠遠瞧過，那領頭的司長看著一副文弱書生模樣，一入城便問詢城南堤壩方位，言行舉止，的確像專程前來巡查修繕的官員，只是······只是屬下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那就派人盯著，如有任何異動，即刻來報。」
「是，大人。」
話音剛落，門外便傳來通傳聲：
「稟大人，工部巡檢司登門拜訪。」
「還真是不能背後說人，走，去會會。」
張懷安眸色一凜，起身快步迎了出去。
院外，姜衍一身素色青布長衫，眉目溫潤儒雅，自帶書卷清風。
見張懷安出迎，他當即拱手行禮，姿態謙和有度。
張懷安眼疾手快，連忙上前托住他的雙臂，語態恭敬：
「使不得，宋大人與本官品階相當，何須行此大禮。」
此次入城行事，姜衍特意冒用工部官吏宋明之名掩人耳目。
他眼底掠過一抹詫異，尚未自報姓名，張懷安便已知曉他姓宋了。
果然如王爺所料，他們一行人，剛入郾城，行蹤便已被有心人盡數掌握。
宋明收斂心緒，從容開口：
「張大人客氣，我等奉命巡查各州河堤，勘驗修繕事宜，途經郾城，入城核查城南堤壩損毀實況。本不願貿然叨擾，只是為後續行事便利，特先來拜會大人，以示禮數。」
「宋大人說這話，可就見外了。你我同為大梁臣子，各司其職，本就該彼此照拂。大人此番公幹，郾城地界之內，但凡有需本官出力之處，儘管吩咐。」
「有大人這句話，宋某便放心了，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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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懷安當即命人備下酒菜待客，宋明推辭不過，只得欣然依從。
席間陳設簡素，桌上並無珍饈佳釀，只有幾碟家常菜與清酒。
可這寥寥菜式倒像是在刻意襯托這位地方縣令，兩袖清風，恪守本分。
「粗茶淡飯，還望宋大人不要介意。」
「張大人說笑了。我等常年在外勘驗河堤，風餐露宿，向來粗簡慣了。如今能有熱食飽腹，已是萬般周全，何來介意之說，反倒勞大人費心款待。」
張懷安笑著擺擺手。
宋明頓了頓，不經意問出心中疑慮，
「宋某初至郾城，見城門守備森嚴，往來行人盡數盤查，不知境內可是出了什麼變故？」
此言一出，張懷安眉頭驟然緊鎖，臉上瞬間覆上一層濃重的愁苦，眉眼間滿是疲態，將一地父母官的焦灼困頓演繹得淋漓盡致。
「宋大人有所不知，下官治下的這郾城，近來實在是苦不堪言啊。」
他長嘆一聲，語氣裹挾著無奈與憤懣，字字懇切，
「原本郾城風調雨順，百姓安居，可近年以來，境內匪寇猖獗，四處劫掠村落、侵擾商旅，鄉間良田荒蕪，百姓流離失所。下官日日親自督率衙役巡守，下鄉維穩，晝夜不敢鬆懈。可匪寇流竄不定，區區縣衙人力，實在難以制衡。」
他抬手撫額，刻意做出寢食難安、心力交瘁的姿態，繼續大吐苦水：
「自匪患滋生以來，下官是夜夜難眠，食不知味，日日憂心城中百姓安危，唯恐匪寇破城作亂，禍及一方黎民。為官一方，不能護佑百姓周全，下官心中實在愧疚萬分。」
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句句透著憂國憂民的赤誠，不知情者，定然以為他是鞠躬盡瘁、心繫萬民的良吏。
一語落地，張懷安話鋒一轉，目光灼灼地看向宋明，帶著幾分急切的試探：
「不知大人自京都而來，沿途可曾聽聞朝廷調兵動向？郾城匪患日漸猖獗，地方已然無力支撐，朝野何時能派兵前來剿匪，解我郾城百姓於水火？」
宋明眼底眸光微沉，心中透亮。
張懷安這話哪裡是急求剿匪，分明是藉機試探他的根基來歷，要辨清自己是不是京都特派、手握實權的巡察要員。
他當即露出幾分為難之色：
「張大人實在高估宋某了。我奉命在外巡勘河堤已有兩載，自離京後便一路輾轉各州河道，極少駐留大城。平日所有河工勘報，皆是整理成冊由驛使遞送上司，文書往返動輒月余，朝中軍政調度、調兵剿匪這類機要事，又怎會告知我們這等位卑言輕的底層巡吏。」
張懷安凝神打量他片刻，見他神色坦蕩，說話拘謹謙遜，全無半分高官要員的城府銳氣，心底高懸的戒備悄然散去大半。
「原來如此，是下官唐突，為難大人了。」
張懷安滿臉歉意，隨即故作關切地問道，「諸位大人遠道奔波、一路勞頓，不知現下落腳何處？下官也好安排人妥善安置，略盡地主之誼。」
宋明淡淡應聲：
「我等一行人暫住城中市集客棧，就近方便巡查城內河道支線，無需大人費心。」
「理應如此，公務為先。」張懷安含笑應和。
二人又客套寒暄數語，便各自拱手告辭。
待宋明一行人轉身離去，張懷安臉上謙和愁苦的偽裝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陰鷙深沉的冷色。
他立在原地，低聲對著身側衙役吩咐道：
「派人盯著，查清他們日夜行蹤、往來何人，半點不可遺漏。」
「大人莫非覺得，這些人身份有假？」
「暫時看不出什麼，但我總覺得這個宋明，談吐從容有度，氣質沉穩，一言一行皆藏分寸，絕不似尋常卑微巡檢小吏。」
「要不要屬下派人暗中試探一番？」
「不必，萬一他們真的只是暫居巡勘，貿然試探，反而容易打草驚蛇。」
「是！屬下領命。」衙役應聲，躬身退下。
張懷安負手走到廊下，抬眼望向沉沉夜空，星月皆被烏雲遮掩，四下昏暗。
晚風微涼，拂動他的衣袂，心底那股揮之不去的不安，正順著夜色，一點點蔓延擴大。
近月來匪寇作亂不休，劫掠鄉野、截斷官道通路，城中百姓人心惶惶。
城門守備較往日嚴苛數倍，往來商旅、行人皆要細細核驗身份憑據，層層盤查，半點不敢鬆懈。
縣衙書房內，燈火清幽。
一名衙役躬身入內，低聲稟報：
「大人，今日城中來了數名工部巡檢司的官吏，看著眼生的很。」
張懷安抬眸，緩緩擱下手中書卷，神色沉靜：
「身份可核驗屬實？」
「守備查驗過，勘驗文書手續齊全，印鑑清晰，應當不假。」
「應當？你覺得有可疑？」張懷安眸光微沉。
衙役當即垂首，
「屬下不敢妄言。屬下遠遠瞧過，那領頭的司長看著一副文弱書生模樣，一入城便問詢城南堤壩方位，言行舉止，的確像專程前來巡查修繕的官員，只是······只是屬下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那就派人盯著，如有任何異動，即刻來報。」
「是，大人。」
話音剛落，門外便傳來通傳聲：
「稟大人，工部巡檢司登門拜訪。」
「還真是不能背後說人，走，去會會。」
張懷安眸色一凜，起身快步迎了出去。
院外，姜衍一身素色青布長衫，眉目溫潤儒雅，自帶書卷清風。
見張懷安出迎，他當即拱手行禮，姿態謙和有度。
張懷安眼疾手快，連忙上前托住他的雙臂，語態恭敬：
「使不得，宋大人與本官品階相當，何須行此大禮。」
此次入城行事，姜衍特意冒用工部官吏宋明之名掩人耳目。
他眼底掠過一抹詫異，尚未自報姓名，張懷安便已知曉他姓宋了。
果然如王爺所料，他們一行人，剛入郾城，行蹤便已被有心人盡數掌握。
宋明收斂心緒，從容開口：
「張大人客氣，我等奉命巡查各州河堤，勘驗修繕事宜，途經郾城，入城核查城南堤壩損毀實況。本不願貿然叨擾，只是為後續行事便利，特先來拜會大人，以示禮數。」
「宋大人說這話，可就見外了。你我同為大梁臣子，各司其職，本就該彼此照拂。大人此番公幹，郾城地界之內，但凡有需本官出力之處，儘管吩咐。」
「有大人這句話，宋某便放心了，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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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懷安當即命人備下酒菜待客，宋明推辭不過，只得欣然依從。
席間陳設簡素，桌上並無珍饈佳釀，只有幾碟家常菜與清酒。
可這寥寥菜式倒像是在刻意襯托這位地方縣令，兩袖清風，恪守本分。
「粗茶淡飯，還望宋大人不要介意。」
「張大人說笑了。我等常年在外勘驗河堤，風餐露宿，向來粗簡慣了。如今能有熱食飽腹，已是萬般周全，何來介意之說，反倒勞大人費心款待。」
張懷安笑著擺擺手。
宋明頓了頓，不經意問出心中疑慮，
「宋某初至郾城，見城門守備森嚴，往來行人盡數盤查，不知境內可是出了什麼變故？」
此言一出，張懷安眉頭驟然緊鎖，臉上瞬間覆上一層濃重的愁苦，眉眼間滿是疲態，將一地父母官的焦灼困頓演繹得淋漓盡致。
「宋大人有所不知，下官治下的這郾城，近來實在是苦不堪言啊。」
他長嘆一聲，語氣裹挾著無奈與憤懣，字字懇切，
「原本郾城風調雨順，百姓安居，可近年以來，境內匪寇猖獗，四處劫掠村落、侵擾商旅，鄉間良田荒蕪，百姓流離失所。下官日日親自督率衙役巡守，下鄉維穩，晝夜不敢鬆懈。可匪寇流竄不定，區區縣衙人力，實在難以制衡。」
他抬手撫額，刻意做出寢食難安、心力交瘁的姿態，繼續大吐苦水：
「自匪患滋生以來，下官是夜夜難眠，食不知味，日日憂心城中百姓安危，唯恐匪寇破城作亂，禍及一方黎民。為官一方，不能護佑百姓周全，下官心中實在愧疚萬分。」
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句句透著憂國憂民的赤誠，不知情者，定然以為他是鞠躬盡瘁、心繫萬民的良吏。
一語落地，張懷安話鋒一轉，目光灼灼地看向宋明，帶著幾分急切的試探：
「不知大人自京都而來，沿途可曾聽聞朝廷調兵動向？郾城匪患日漸猖獗，地方已然無力支撐，朝野何時能派兵前來剿匪，解我郾城百姓於水火？」
宋明眼底眸光微沉，心中透亮。
張懷安這話哪裡是急求剿匪，分明是藉機試探他的根基來歷，要辨清自己是不是京都特派、手握實權的巡察要員。
他當即露出幾分為難之色：
「張大人實在高估宋某了。我奉命在外巡勘河堤已有兩載，自離京後便一路輾轉各州河道，極少駐留大城。平日所有河工勘報，皆是整理成冊由驛使遞送上司，文書往返動輒月余，朝中軍政調度、調兵剿匪這類機要事，又怎會告知我們這等位卑言輕的底層巡吏。」
張懷安凝神打量他片刻，見他神色坦蕩，說話拘謹謙遜，全無半分高官要員的城府銳氣，心底高懸的戒備悄然散去大半。
「原來如此，是下官唐突，為難大人了。」
張懷安滿臉歉意，隨即故作關切地問道，「諸位大人遠道奔波、一路勞頓，不知現下落腳何處？下官也好安排人妥善安置，略盡地主之誼。」
宋明淡淡應聲：
「我等一行人暫住城中市集客棧，就近方便巡查城內河道支線，無需大人費心。」
「理應如此，公務為先。」張懷安含笑應和。
二人又客套寒暄數語，便各自拱手告辭。
待宋明一行人轉身離去，張懷安臉上謙和愁苦的偽裝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陰鷙深沉的冷色。
他立在原地，低聲對著身側衙役吩咐道：
「派人盯著，查清他們日夜行蹤、往來何人，半點不可遺漏。」
「大人莫非覺得，這些人身份有假？」
「暫時看不出什麼，但我總覺得這個宋明，談吐從容有度，氣質沉穩，一言一行皆藏分寸，絕不似尋常卑微巡檢小吏。」
「要不要屬下派人暗中試探一番？」
「不必，萬一他們真的只是暫居巡勘，貿然試探，反而容易打草驚蛇。」
「是！屬下領命。」衙役應聲，躬身退下。
張懷安負手走到廊下，抬眼望向沉沉夜空，星月皆被烏雲遮掩，四下昏暗。
晚風微涼，拂動他的衣袂，心底那股揮之不去的不安，正順著夜色，一點點蔓延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