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兩個老狐狸
日頭西斜，落日熔金，將紫宸殿外的漢白玉長階染得一片赤紅。
定遠侯立在階下，已然靜候快一個時辰了。
他一身規整的緋色朝服，腰懸玉帶，雖鬢邊微染霜華，脊背卻依舊挺拔如松，久經沙場的巍巍風骨分毫未減。
可唯有廣袖之下攥緊的指節，悄悄泄露了他心底壓不住的焦灼。
「煩請封公公再通傳一聲，臣有要事，懇請面聖。」
封公公躬身垂首，賠著笑，語氣恭敬卻帶著為難：
「侯爺，陛下正與諸位大人商討朝務，一時半刻怕是不得空見您。不如侯爺先回府靜候，待陛下事畢，奴才第一時間給您遞信兒。」
薛棟面色沉凝：
「公公這是，連給本侯請罪陳情的機會，都不給嗎？」
封公公臉上的笑意未減，躬身道：
「奴才惶恐。」
見薛棟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他只得訕訕轉身退回殿內，輕合殿門。
又過半刻，沉重的殿門緩緩開啟，一眾朝臣魚貫而出。
眾人三三兩兩低聲議論著什麼，途經階下靜立的薛棟時，有人拱手以示禮數，有人則目光閃躲，步履匆匆繞道而行。
景寧侯衛建鴻走在群臣最末，望見薛棟，腳步一滯，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喲，這不是定遠侯嗎？這都什麼時辰了，竟還守在殿外。為了毓秀宮那位，侯爺還真是執著的很。」
薛棟淡淡抬眸，目光淡淡掃了他一眼：
「景寧侯既公事已畢，不妨趁早回府歇著，別杵在這兒礙人眼。」
衛建鴻聞言，非但不退，反倒湊近兩步，壓低聲音，一副假意關切的模樣：
「侯爺這話可就見外了，我這不是為您著想嘛。這外頭風大，您這麼大歲數了，瞧著實在讓人不忍吶。」
薛棟眸光驟然冷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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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寧侯，勸你別落井下石。當心哪天風水輪流轉。」
「侯爺何須動怒？」
衛建鴻笑意更甚，「這聖旨已下，木已成舟。您就算見著了陛下，又能如何呢？」
「這是本侯的事，不勞你操心。」
「欸！」 衛建鴻故作無奈，「侯爺何必每次見著我，都這麼大的敵意？那些陳年舊事，早該翻篇了。」
薛棟聞言，一聲冷嗤，胸腔積鬱的怒意盡數翻湧：
「翻篇？」
他目光銳利如刃，字字鏗鏘，擲地有聲：
「當年隘口死守，本侯預判敵軍退路，布下天羅地網，麾下兄弟浴血苦戰、死傷無數，方才鎖死戰局！你卻在關鍵時刻，擅自領兵搶占要道，截下敵軍首級，繳獲降書。上報軍功時，你更是將大捷首功攬到自己身上。如今你竟有臉與我說，舊事該翻篇？
只要我薛棟尚有一口氣在，薛、衛兩家，此生永無和解之日！」
衛建鴻自知理虧，只得尷尬輕咳兩聲，勉強辯解：
「這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皆是為大梁江山，何人破敵，本就無甚區別。」
薛棟懶得與他爭辯這等厚顏之詞，抬步便要進殿。
「侯爺，念在你我昔日同袍的份上，好心提醒你一句。」
他偏頭望向殿門，語氣意味深長：
「北境近來蠢蠢欲動，南安王數次上奏陳表，戰火恐將再起。加之近日古璃使團即將入朝覲見，朝中諸事繁雜，陛下本就煩憂纏身。你若此時非要為了薛嬪去向陛下求情，只會惹陛下不悅。」
「我若是侯爺，倒不如先回去好好想想，該如何為陛下分憂，為朝堂解難。」
薛棟冷眸微眯，狐疑的目光，沉沉打量著他。
這番話不無道理，可衛建鴻素來與他不對付，他絕不信對方有這麼好心。
衛建鴻似是看穿他的疑慮，灑脫拱手一笑：
「信與不信，全憑侯爺心意。我還有約在身，先行一步。」
說罷，他寬袖一揚，轉身悠然離去。
薛棟獨自立在長階上，細細斟酌利弊，終究心頭一沉，摒棄了請見的念頭。
若當真如衛建鴻所說，眼下聖心倦怠、朝局繁雜，他此刻貿然陳情，非但救不了人，反而會引火燒身，連累整個侯府。
殿門內，封公公悄悄探出半個身子，本想再出言規勸，卻見薛棟已然轉身，緩步走下長階。
他微微一怔，隨即長舒一口氣，抬手拭去額間細汗，躬身退回殿內。
「走了？」泰安帝沉聲發問。
「回陛下，走了。」封公公輕聲回稟，「方才景寧侯似乎與定遠侯說了幾句話，人便自行離去了。」
泰安帝聞言，淡淡嗤笑一聲，眼底帶著洞悉世事的微涼：
「兩個老狐狸，各懷心思，沒一個是省心的。」
「陛下，要傳膳嗎？」
泰安帝擰了擰眉心，一臉疲憊，「不必了，擺駕坤寧宮，朕去皇后那裡用晚膳。」
「嗻。」
——
安樂堂里，藥味濃得化不開。
這是小舒被送來的第三天，梁太醫面色凝重地將小藍喚至廊下，聲音壓得很低：
「這姑娘渾身多處骨裂，肋骨斷了三根，內里臟器皆受重創。瞧她呼吸越來越淺，時斷時續，每一次喘息都如刮骨凌遲。
這般傷勢，能撐到現在已是奇蹟。對她而言，死，反倒是種解脫。老夫所能做的，唯有開幾劑鎮痛湯藥，稍稍替她減輕苦楚，其餘的，實在無能為力。」
小藍身形一晃，踉蹌後退了兩步。
她心中雖早有預感、也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可親耳聽見這些話，依舊心痛到無以復加。
粱太醫沉沉一嘆，滿心惋惜：
「她時辰不多了，有什麼未盡之言，就趕緊說吧。」
小藍閉了閉眼，用力拭去眼角的淚。
她端著藥碗回到榻邊，望著小舒那張傷痕交錯、面目難辨的臉，指尖還是控制不住地發顫。
她舀起一勺湯藥，湊到小舒乾裂的唇邊，嗓音沙啞破碎，幾不可聞：
「小舒，來，喝了藥就不疼了。」
小舒的嘴唇翕動了幾下，發出一陣喑啞的嗬嗬聲。
她張了張嘴，因為舌根殘缺，即便用盡所有力氣，也吐不出一個完整的字。
小藍死死咬住下唇，強忍翻湧的悲慟，俯身湊近，輕聲呢喃：
「你想說什麼，我聽著。」
小舒艱難地抬起手，那雙手的指骨被人捏碎過，扭曲得不似人形。
她拼盡殘存的氣力，指尖輕輕撫上小藍的臉頰，澄澈的眼眸微微一眨，像是在安撫，又像是在道別。
唇瓣反覆開合，喉嚨擠壓許久，才勉強漏出幾縷模糊破碎的氣音：
「你要······好好的······」
小藍用力點頭，滾燙的淚珠接連砸落在小舒殘破的手背上，哽咽不止：
「我會好好的。等你好了，我給你做桂花糕，還有你最喜歡的酥糖。我做滿滿一匣子，都給你。」
兩行清淚順著小舒的眼角緩緩滑落，滲進鬢髮里。
她的氣息愈發微弱，胸廓起伏艱難而滯澀，每一次呼吸，都似耗盡了她所有力氣。
定遠侯立在階下，已然靜候快一個時辰了。
他一身規整的緋色朝服，腰懸玉帶，雖鬢邊微染霜華，脊背卻依舊挺拔如松，久經沙場的巍巍風骨分毫未減。
可唯有廣袖之下攥緊的指節，悄悄泄露了他心底壓不住的焦灼。
「煩請封公公再通傳一聲，臣有要事，懇請面聖。」
封公公躬身垂首，賠著笑，語氣恭敬卻帶著為難：
「侯爺，陛下正與諸位大人商討朝務，一時半刻怕是不得空見您。不如侯爺先回府靜候，待陛下事畢，奴才第一時間給您遞信兒。」
薛棟面色沉凝：
「公公這是，連給本侯請罪陳情的機會，都不給嗎？」
封公公臉上的笑意未減，躬身道：
「奴才惶恐。」
見薛棟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他只得訕訕轉身退回殿內，輕合殿門。
又過半刻，沉重的殿門緩緩開啟，一眾朝臣魚貫而出。
眾人三三兩兩低聲議論著什麼，途經階下靜立的薛棟時，有人拱手以示禮數，有人則目光閃躲，步履匆匆繞道而行。
景寧侯衛建鴻走在群臣最末，望見薛棟，腳步一滯，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喲，這不是定遠侯嗎？這都什麼時辰了，竟還守在殿外。為了毓秀宮那位，侯爺還真是執著的很。」
薛棟淡淡抬眸，目光淡淡掃了他一眼：
「景寧侯既公事已畢，不妨趁早回府歇著，別杵在這兒礙人眼。」
衛建鴻聞言，非但不退，反倒湊近兩步，壓低聲音，一副假意關切的模樣：
「侯爺這話可就見外了，我這不是為您著想嘛。這外頭風大，您這麼大歲數了，瞧著實在讓人不忍吶。」
薛棟眸光驟然冷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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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寧侯，勸你別落井下石。當心哪天風水輪流轉。」
「侯爺何須動怒？」
衛建鴻笑意更甚，「這聖旨已下，木已成舟。您就算見著了陛下，又能如何呢？」
「這是本侯的事，不勞你操心。」
「欸！」 衛建鴻故作無奈，「侯爺何必每次見著我，都這麼大的敵意？那些陳年舊事，早該翻篇了。」
薛棟聞言，一聲冷嗤，胸腔積鬱的怒意盡數翻湧：
「翻篇？」
他目光銳利如刃，字字鏗鏘，擲地有聲：
「當年隘口死守，本侯預判敵軍退路，布下天羅地網，麾下兄弟浴血苦戰、死傷無數，方才鎖死戰局！你卻在關鍵時刻，擅自領兵搶占要道，截下敵軍首級，繳獲降書。上報軍功時，你更是將大捷首功攬到自己身上。如今你竟有臉與我說，舊事該翻篇？
只要我薛棟尚有一口氣在，薛、衛兩家，此生永無和解之日！」
衛建鴻自知理虧，只得尷尬輕咳兩聲，勉強辯解：
「這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皆是為大梁江山，何人破敵，本就無甚區別。」
薛棟懶得與他爭辯這等厚顏之詞，抬步便要進殿。
「侯爺，念在你我昔日同袍的份上，好心提醒你一句。」
他偏頭望向殿門，語氣意味深長：
「北境近來蠢蠢欲動，南安王數次上奏陳表，戰火恐將再起。加之近日古璃使團即將入朝覲見，朝中諸事繁雜，陛下本就煩憂纏身。你若此時非要為了薛嬪去向陛下求情，只會惹陛下不悅。」
「我若是侯爺，倒不如先回去好好想想，該如何為陛下分憂，為朝堂解難。」
薛棟冷眸微眯，狐疑的目光，沉沉打量著他。
這番話不無道理，可衛建鴻素來與他不對付，他絕不信對方有這麼好心。
衛建鴻似是看穿他的疑慮，灑脫拱手一笑：
「信與不信，全憑侯爺心意。我還有約在身，先行一步。」
說罷，他寬袖一揚，轉身悠然離去。
薛棟獨自立在長階上，細細斟酌利弊，終究心頭一沉，摒棄了請見的念頭。
若當真如衛建鴻所說，眼下聖心倦怠、朝局繁雜，他此刻貿然陳情，非但救不了人，反而會引火燒身，連累整個侯府。
殿門內，封公公悄悄探出半個身子，本想再出言規勸，卻見薛棟已然轉身，緩步走下長階。
他微微一怔，隨即長舒一口氣，抬手拭去額間細汗，躬身退回殿內。
「走了？」泰安帝沉聲發問。
「回陛下，走了。」封公公輕聲回稟，「方才景寧侯似乎與定遠侯說了幾句話，人便自行離去了。」
泰安帝聞言，淡淡嗤笑一聲，眼底帶著洞悉世事的微涼：
「兩個老狐狸，各懷心思，沒一個是省心的。」
「陛下，要傳膳嗎？」
泰安帝擰了擰眉心，一臉疲憊，「不必了，擺駕坤寧宮，朕去皇后那裡用晚膳。」
「嗻。」
——
安樂堂里，藥味濃得化不開。
這是小舒被送來的第三天，梁太醫面色凝重地將小藍喚至廊下，聲音壓得很低：
「這姑娘渾身多處骨裂，肋骨斷了三根，內里臟器皆受重創。瞧她呼吸越來越淺，時斷時續，每一次喘息都如刮骨凌遲。
這般傷勢，能撐到現在已是奇蹟。對她而言，死，反倒是種解脫。老夫所能做的，唯有開幾劑鎮痛湯藥，稍稍替她減輕苦楚，其餘的，實在無能為力。」
小藍身形一晃，踉蹌後退了兩步。
她心中雖早有預感、也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可親耳聽見這些話，依舊心痛到無以復加。
粱太醫沉沉一嘆，滿心惋惜：
「她時辰不多了，有什麼未盡之言，就趕緊說吧。」
小藍閉了閉眼，用力拭去眼角的淚。
她端著藥碗回到榻邊，望著小舒那張傷痕交錯、面目難辨的臉，指尖還是控制不住地發顫。
她舀起一勺湯藥，湊到小舒乾裂的唇邊，嗓音沙啞破碎，幾不可聞：
「小舒，來，喝了藥就不疼了。」
小舒的嘴唇翕動了幾下，發出一陣喑啞的嗬嗬聲。
她張了張嘴，因為舌根殘缺，即便用盡所有力氣，也吐不出一個完整的字。
小藍死死咬住下唇，強忍翻湧的悲慟，俯身湊近，輕聲呢喃：
「你想說什麼，我聽著。」
小舒艱難地抬起手，那雙手的指骨被人捏碎過，扭曲得不似人形。
她拼盡殘存的氣力，指尖輕輕撫上小藍的臉頰，澄澈的眼眸微微一眨，像是在安撫，又像是在道別。
唇瓣反覆開合，喉嚨擠壓許久，才勉強漏出幾縷模糊破碎的氣音：
「你要······好好的······」
小藍用力點頭，滾燙的淚珠接連砸落在小舒殘破的手背上，哽咽不止：
「我會好好的。等你好了，我給你做桂花糕，還有你最喜歡的酥糖。我做滿滿一匣子，都給你。」
兩行清淚順著小舒的眼角緩緩滑落，滲進鬢髮里。
她的氣息愈發微弱，胸廓起伏艱難而滯澀，每一次呼吸，都似耗盡了她所有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