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一封舉報信，她反手辦下營業執照
出了正月，李秀娥的滷肉生意更火了。
供銷社食堂每隔三天進一回貨，雷打不動。逢集擺攤，豬頭肉和豬蹄不到晌午就賣光。有人從隔壁公社騎著自行車過來，就為了稱兩斤她滷的豬頭肉。
她一個人忙不過來，雇了王叔家的兒媳婦秀蘭幫忙洗肉看火，一天五毛錢。陳根生負責送貨劈柴搬東西，李秀娥管他三頓飯，他死活不要工錢。
老場院的兩間破屋子被她收拾出來一間當鹵房，陶罐從一個變成了三個，爐子砌了兩個，從早到晚不熄火。
劉桂香來過一回，站在院門口往裡看了看，臉色鐵青，一句話沒說就走了。
李秀娥當沒看見。
可有人不打算讓她安安穩穩掙錢。
二月初二龍抬頭，逢集。李秀娥正忙著給人稱肉，兩個穿藍制服的人擠開人群走過來。
"誰是李秀娥？"
"我是。"她放下秤。
"有人舉報你投機倒把、無證經營。"為首的是個瘦高個，掏出紅皮本子晃了晃，"工商所的。營業執照呢？"
圍觀的人安靜下來。秀蘭嚇得臉都白了，陳根生放下手裡的東西往這邊走了兩步。
李秀娥沒慌。
"同志，我有供銷社的供貨合同。"她從攤子底下的木盒裡拿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給公社供銷社食堂供貨，孫主任親自訂的。零售這塊我確實沒辦執照，但我不知道擺攤還需要辦這個。"
瘦高個接過合同看了看，眉頭皺了起來。
合同是真的，蓋著供銷社的紅章。給供銷社供貨的人，不算投機倒把——這是公家認可的買賣。
"零售部分也得辦證。"瘦高個把合同還給她，語氣緩和了些，"你去工商所登個記，辦個臨時攤販證，按月交管理費，就合法了。"
"行，我下午就去辦。"李秀娥痛快地答應。
"等等。"另一個矮胖的工商人員蹲下來，掀開陶罐蓋子看了看，又聞了聞，"你這肉從哪兒進的？有檢疫證明嗎？"
"食品站買的豬頭豬蹄，有票據。雞蛋是村里各家各戶收的，豆腐乾自己做的。"李秀娥從木盒裡拿出一沓票據，"都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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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胖的翻了翻票據，沒挑出毛病，站起來拍了拍手："行，手續還算齊。趕緊把攤販證辦了，以後每個月兩塊錢管理費。"
"謝謝同志。"
兩個人走了，圍觀的人議論開了。
"誰這麼缺德，舉報人家？"
"還能有誰？看人家掙錢眼紅了唄。"
李秀娥心裡有數。她沒聲張，收攤後去了工商所。
辦證很順利，臨時攤販證，兩塊錢管理費，當場就辦下來了。但她沒急著走，而是跟辦證的大姐套了兩句近乎。
"大姐，我想問一下，舉報我的人是誰啊？我也沒得罪誰……"
大姐看了她一眼，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按規定不能說，但你這姑娘實在，我提醒你一句——舉報信是你們村的人寫的，落款沒寫真名，但信封上的郵戳是公社郵局的。信里說你賣病死豬肉，還說你生活作風有問題。"
李秀娥道了謝，走出工商所，臉色沉了下來。
病死豬肉、生活作風——這兩句話夠毒的。老劉頭那個蠢貨只會嚷嚷"餅不乾淨"，寫不出這種東西。
李建國。
除了他沒別人。這人念過高中，在村里算文化人，寫封信不在話下。而且前兩次來鬧事都吃了癟，明的不行來暗的，符合他的風格。
李秀娥攥著攤販證，站在公社大街上，深吸了一口氣。
她沒有證據，不能去找李建國對質。但這件事給她提了個醒——公社就這麼大點地方，她的生意越好，眼紅的人越多。今天是舉報信，明天說不定就是更陰的招。
在公社擺攤，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她繞到公社汽車站，看了看班車時刻表。去縣城的班車一天四趟，早上六點半頭班，下午四點末班。車票兩毛五。
她站在汽車站門口，看著那輛刷著綠漆的舊班車突突突地開走，心裡有了主意。
晚上收工後，她跟陳根生坐在院子裡吃飯。玉米面粥、鹹菜、兩張蔥花餅卷鹵豬頭肉。陳根生吃得埋頭苦幹，三張餅下了肚，才發現李秀娥沒怎麼動筷子。
"咋了？"他問。
"陳根生，我想去縣城。"
陳根生嚼餅的動作停了。
"在公社擺攤，一個月撐死掙五六十塊。"李秀娥掰著指頭算，"縣城人多，汽車站、百貨大樓、電影院，一天的人流量頂公社一個月。我算過，去縣城賣，一天至少掙十塊。"
"遠。"陳根生說。
"二十里地，推車走一個半鐘頭。早起一點就是了。"
"俺跟你去。"
"你木工活——"
"白天送你，下午接你。"他看著她，"中間俺在縣城找活干。"
李秀娥笑了。這話他說過好幾回了，一模一樣。
"行。"她說，"但有個條件。你得讓我給你開工錢。一天一塊，管飯，就這麼定了。"
陳根生張了張嘴想拒絕，看見她的眼神，又把話咽回去了。
"中。"他悶聲說。
接下來幾天，陳根生沒日沒夜地趕工，給她做了一輛新推車。比之前的結實，底下加了層木板放東西，側面釘了個小抽屜放零錢，車把上掛馬燈的位置也留好了。他還特意在車斗里做了個夾層，專門放那罐老湯——陶罐怕磕，夾層里墊了厚棉絮，穩穩噹噹的。
"你這手真巧。"李秀娥摸著光滑的車幫，"以後不做木匠可惜了。"
"以後再說。"陳根生蹲在地上擰緊最後一顆螺絲，"先送你進城。"
正月十七晚上，李秀娥把東西收拾停當。三十斤面和好了餳著，豬頭肉滷了兩鍋，雞蛋煮了五十個，豆腐乾串成一串一串的。老湯陶罐封好了口，綁在車上。
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明天就要去縣城了。前世她在縣城打了半輩子工，什麼髒活累活都幹過。那時候她是為了活命，為了給張寶強還賭債。
她翻了個身，看著窗外的月亮。
隔壁屋裡傳來陳根生的呼嚕聲——他今晚沒回家，睡在鹵房裡看爐子。
李秀娥閉上眼睛。
明天，1984年的縣城，她來了。
供銷社食堂每隔三天進一回貨，雷打不動。逢集擺攤，豬頭肉和豬蹄不到晌午就賣光。有人從隔壁公社騎著自行車過來，就為了稱兩斤她滷的豬頭肉。
她一個人忙不過來，雇了王叔家的兒媳婦秀蘭幫忙洗肉看火，一天五毛錢。陳根生負責送貨劈柴搬東西，李秀娥管他三頓飯，他死活不要工錢。
老場院的兩間破屋子被她收拾出來一間當鹵房，陶罐從一個變成了三個，爐子砌了兩個，從早到晚不熄火。
劉桂香來過一回，站在院門口往裡看了看，臉色鐵青，一句話沒說就走了。
李秀娥當沒看見。
可有人不打算讓她安安穩穩掙錢。
二月初二龍抬頭，逢集。李秀娥正忙著給人稱肉，兩個穿藍制服的人擠開人群走過來。
"誰是李秀娥？"
"我是。"她放下秤。
"有人舉報你投機倒把、無證經營。"為首的是個瘦高個，掏出紅皮本子晃了晃，"工商所的。營業執照呢？"
圍觀的人安靜下來。秀蘭嚇得臉都白了，陳根生放下手裡的東西往這邊走了兩步。
李秀娥沒慌。
"同志，我有供銷社的供貨合同。"她從攤子底下的木盒裡拿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給公社供銷社食堂供貨，孫主任親自訂的。零售這塊我確實沒辦執照，但我不知道擺攤還需要辦這個。"
瘦高個接過合同看了看，眉頭皺了起來。
合同是真的，蓋著供銷社的紅章。給供銷社供貨的人，不算投機倒把——這是公家認可的買賣。
"零售部分也得辦證。"瘦高個把合同還給她，語氣緩和了些，"你去工商所登個記，辦個臨時攤販證，按月交管理費，就合法了。"
"行，我下午就去辦。"李秀娥痛快地答應。
"等等。"另一個矮胖的工商人員蹲下來，掀開陶罐蓋子看了看，又聞了聞，"你這肉從哪兒進的？有檢疫證明嗎？"
"食品站買的豬頭豬蹄，有票據。雞蛋是村里各家各戶收的，豆腐乾自己做的。"李秀娥從木盒裡拿出一沓票據，"都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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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胖的翻了翻票據，沒挑出毛病，站起來拍了拍手："行，手續還算齊。趕緊把攤販證辦了，以後每個月兩塊錢管理費。"
"謝謝同志。"
兩個人走了，圍觀的人議論開了。
"誰這麼缺德，舉報人家？"
"還能有誰？看人家掙錢眼紅了唄。"
李秀娥心裡有數。她沒聲張，收攤後去了工商所。
辦證很順利，臨時攤販證，兩塊錢管理費，當場就辦下來了。但她沒急著走，而是跟辦證的大姐套了兩句近乎。
"大姐，我想問一下，舉報我的人是誰啊？我也沒得罪誰……"
大姐看了她一眼，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按規定不能說，但你這姑娘實在，我提醒你一句——舉報信是你們村的人寫的，落款沒寫真名，但信封上的郵戳是公社郵局的。信里說你賣病死豬肉，還說你生活作風有問題。"
李秀娥道了謝，走出工商所，臉色沉了下來。
病死豬肉、生活作風——這兩句話夠毒的。老劉頭那個蠢貨只會嚷嚷"餅不乾淨"，寫不出這種東西。
李建國。
除了他沒別人。這人念過高中，在村里算文化人，寫封信不在話下。而且前兩次來鬧事都吃了癟，明的不行來暗的，符合他的風格。
李秀娥攥著攤販證，站在公社大街上，深吸了一口氣。
她沒有證據，不能去找李建國對質。但這件事給她提了個醒——公社就這麼大點地方，她的生意越好，眼紅的人越多。今天是舉報信，明天說不定就是更陰的招。
在公社擺攤，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她繞到公社汽車站，看了看班車時刻表。去縣城的班車一天四趟，早上六點半頭班，下午四點末班。車票兩毛五。
她站在汽車站門口，看著那輛刷著綠漆的舊班車突突突地開走，心裡有了主意。
晚上收工後，她跟陳根生坐在院子裡吃飯。玉米面粥、鹹菜、兩張蔥花餅卷鹵豬頭肉。陳根生吃得埋頭苦幹，三張餅下了肚，才發現李秀娥沒怎麼動筷子。
"咋了？"他問。
"陳根生，我想去縣城。"
陳根生嚼餅的動作停了。
"在公社擺攤，一個月撐死掙五六十塊。"李秀娥掰著指頭算，"縣城人多，汽車站、百貨大樓、電影院，一天的人流量頂公社一個月。我算過，去縣城賣，一天至少掙十塊。"
"遠。"陳根生說。
"二十里地，推車走一個半鐘頭。早起一點就是了。"
"俺跟你去。"
"你木工活——"
"白天送你，下午接你。"他看著她，"中間俺在縣城找活干。"
李秀娥笑了。這話他說過好幾回了，一模一樣。
"行。"她說，"但有個條件。你得讓我給你開工錢。一天一塊，管飯，就這麼定了。"
陳根生張了張嘴想拒絕，看見她的眼神，又把話咽回去了。
"中。"他悶聲說。
接下來幾天，陳根生沒日沒夜地趕工，給她做了一輛新推車。比之前的結實，底下加了層木板放東西，側面釘了個小抽屜放零錢，車把上掛馬燈的位置也留好了。他還特意在車斗里做了個夾層，專門放那罐老湯——陶罐怕磕，夾層里墊了厚棉絮，穩穩噹噹的。
"你這手真巧。"李秀娥摸著光滑的車幫，"以後不做木匠可惜了。"
"以後再說。"陳根生蹲在地上擰緊最後一顆螺絲，"先送你進城。"
正月十七晚上，李秀娥把東西收拾停當。三十斤面和好了餳著，豬頭肉滷了兩鍋，雞蛋煮了五十個，豆腐乾串成一串一串的。老湯陶罐封好了口，綁在車上。
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明天就要去縣城了。前世她在縣城打了半輩子工，什麼髒活累活都幹過。那時候她是為了活命，為了給張寶強還賭債。
她翻了個身，看著窗外的月亮。
隔壁屋裡傳來陳根生的呼嚕聲——他今晚沒回家，睡在鹵房裡看爐子。
李秀娥閉上眼睛。
明天，1984年的縣城，她來了。